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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五章 是不是闻到了一丝淡淡的余韵
    明昆宫主一边说着,眼底还划过一抹深深的懊恼之色。

    因着他的病,老顽童已经许久没有外出过了。

    风过处,草木低伏如跪拜。那柄悬于墙上的旧剑忽然轻鸣一声,似有所感。剑穗上沾着的蒲公英绒毛缓缓飘起,在晨光中旋转片刻,竟不落地,反而逆着气流升腾而上,穿窗而出,融入天际微明。

    它飞得极远,越过连绵山岭,掠过结冰的河面,最终停驻在一座荒废道观的檐角。观门匾额早已腐朽脱落,唯余“无”字残迹依稀可辨。这里曾是虞昭年少时修行之地??无情宗外门试炼之所。当年她在此斩断七情,焚尽爱憎,写下《斋戒录》第一行字:“心若枯井,万念不生。”如今瓦砾遍地,蛛网封门,唯有后院一株老梅倔强存活,枝干扭曲如受苦之人伸臂向天。

    忽然,一阵脚步声自远处传来。

    一个少年背着竹篓走近,衣衫破旧却整洁,眉眼清瘦,眼神沉静。他在观前停下,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纸页,轻轻展开。正是《九州祭迹录》副本,边角磨损严重,显然已被翻阅无数次。他指尖抚过西南方向一处红圈,低声念出地名:“**哭泉寨**。”

    “到了。”肩头的玄猫睁开金瞳,懒洋洋跳下,“这地方比你想的更脏。”

    少年点头,将地图收起,目光扫过破败道观。“她来过这里吗?”

    “来过三次。”玄猫舔了舔爪子,“第一次是十七岁,奉命清除‘阴童献祭’;第二次是二十三岁,回来烧了自己的无情契书;第三次……就是死前半年,她悄悄埋下了一枚魂引碎片,说‘总有人会走回来’。”

    少年默然走入废墟,在那株老梅下跪坐下来。他解开衣襟,露出胸前一道蜿蜒疤痕??那是三年前为救一名被蛊虫寄生的女孩时留下的伤痕。他从竹篓中取出一只陶碗,盛满清水,又从袖中掏出几粒细沙、一片干枯花瓣、一缕灰白发丝,尽数投入水中。

    这是虞昭教过的仪式:以物承忆,以水映魂,唤过往之影。

    水面微微晃动,渐渐浮现出模糊影像??

    年轻的虞昭站在这棵梅树下,手中握着一把短刀,正缓缓割破手腕。鲜血滴落雪地,渗入根部。她闭目低语:“我曾在此斩情绝爱,今日便以此血还债。若有朝一日,这片土地再需牺牲孩童,愿我骨为桩,血为引,魂为灯。”

    画面一转,她已长大,白衣染血,怀抱一名奄奄一息的女童走出山寨。身后火光冲天,哭泉干涸,石像崩裂。女童在她怀里断气前,终于开口唤了一声“娘”,而虞昭抱着她走了整整七日七夜,直至将其安葬于向阳山坡。

    最后的画面,是她在临终前写下的一行小字,藏于《失童录》夹层:

    > **“若你看见这些,请继续走下去。不必成为我,只需记得:听见哭声的人,就已经不是旁观者。”**

    水波荡漾,影像消散。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颤抖着,却又坚定地握紧拳头。他起身,走向道观深处,一脚踢开倒塌的供桌,露出下方一块刻满符文的青石板。他用匕首撬开缝隙,挖出一个铁盒。盒内静静躺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片,其上流转着极淡的金光??正是虞昭魂引之力所化的残片。

    “找到了。”他喃喃道。

    玄猫跃上他的肩头,尾巴轻扫:“你知道怎么用吗?”

    “她说过,魂引不是力量,是共鸣。”少年将玉片贴在心口,“只要心里还记得那些不该被忘记的孩子,它就会亮。”

    话音落下,玉片果然泛起微光,如同呼吸般脉动起来。刹那间,整座废墟仿佛苏醒,地下符阵隐隐发光,竟是虞昭当年布下的“回声结界”尚未完全失效。空气中浮现出无数细碎声音??有婴儿啼哭、孩童哀求、少女尖叫、老人呜咽……全是百年来各地邪祀中枉死之魂的遗响。

    少年闭目聆听,泪水顺颊滑落。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

    三日后,南疆密林深处,哭泉寨终于迎来月圆之夜。

    寨中鼓声阵阵,篝火通明。十二名身穿黑袍的老者围坐在泉边,口中吟诵古老咒语。泉水翻涌如沸,渐渐渗出血色,一滴滴汇聚成溪,顺着沟渠流向村中心的祭坛。坛上跪着一名约莫六岁的女孩,双目被蒙,身上绘满诡异图腾。她浑身发抖,却不哭不喊,仿佛早已认命。

    “山神悲泣,需以纯阴之女慰其心。”大祭司高举骨杖,声音苍老而冷酷,“今夜,林晚儿将化蝶归灵,护佑全村风调雨顺。”

    就在此时,林外传来脚步声。

    一人缓步而来,白衣胜雪,肩披厚袍,正是那少年。他身后跟着玄猫,趾高气昂地走在最前,尾巴一甩,竟将守门的两条毒蛇冻成冰雕。

    “何人擅闯圣地!”守卫拔刀怒喝。

    少年未答,只将手中陶碗轻轻放下。碗中清水映着月光,倒影里赫然是百年前虞昭站在冰棺阵前的身影。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供奉的不是山神,是贪婪。你们害怕的不是灾祸,是良知。”

    大祭司冷笑:“狂妄小儿!可知前些年也有修士来破祭,结果如何?他们的尸骨,现在还在泉底喂鱼!”

    少年平静地看着他:“那你可知道,虞昭来过多少地方?破过多少祭?救过多少孩子?”

    众人皆是一怔。

    “四十八处。”少年一字一顿,“每一处都曾有人说‘祖训不可违’,都说‘没有祭品就会灭亡’。可她走了之后,那些地方不但没亡,反而活了过来。”

    他指向泉眼:“你们所谓的‘血泪’,不过是地底阴脉被怨魂堵塞所致。真正该清理的,不是孩子,是你们自己种下的恶因。”

    “放肆!”大祭司怒极,挥动骨杖,顿时狂风骤起,泉中血水化作十二条赤蛇扑来!

    少年不动。

    玄猫纵身跃起,利爪一挥,寒气席卷,十二条血蛇瞬间冻结坠地,碎裂成渣。

    “我说过。”少年缓缓抬起手,掌心浮现那枚魂引玉片,“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听她哭的。”

    玉片光芒大盛,一道柔和金光洒向祭坛。被缚的女孩猛地一颤,眼中竟流出泪来。她嘴唇微动,发出极细弱的声音:

    “我想……回家……”

    这一声,如针扎进所有人心脏。

    台下村民中有母亲掩面啜泣,有父亲低头颤抖,更有几个曾参与抬人的青年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我们……真的错了么?”有人喃喃。

    “你们没错。”少年环视四周,“错的是选择沉默的大人。但只要现在愿意睁开眼,就不算太迟。”

    他走上祭坛,亲手解开女孩身上的绳索,脱下外袍裹住她冰冷的身体,然后抱起她,转身面对众人:

    “从今往后,不要再献祭任何人。如果真有灾难降临,那就让我来扛。如果需要流血,那就流我的血。如果需要名字被记住……”

    他顿了顿,轻声道:

    “请记住她的名字??林晚儿。她不是祭品,是个想回家的孩子。”

    全场寂静。

    良久,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是村中最年长的老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出人群:“我……我记得。五十年前,我也差点被送上这样的祭坛。是我娘拼死抢回我,躲进深山七年才敢回来。我一直不敢说……怕得罪山神……可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神,不会要孩子的命。”

    她跪下,对着少年和女孩深深叩首:“对不起……我对不起所有被送走的孩子。”

    一人跪下,两人跪下,十人、百人……整座村落的百姓接连跪倒,哭声震天。

    少年抱着女孩站在祭坛之上,宛如彼岸渡者。

    那一夜,他没有毁掉泉水,也没有杀死祭司。他只是盘坐在泉边,点燃一堆篝火,取出随身携带的《失童录》,一页页朗读那些被遗忘的名字。每念一个,玉片便闪一次光;每闪一次,泉水中的血色就淡一分。

    直到东方既白,泉水终于恢复清澈,映出蓝天白云。

    而那枚魂引玉片,在最后一声诵名后,悄然碎裂,化作点点星尘,随风而去。

    少年望着晨曦,轻声道:“我又送走了一个故事。”

    玄猫趴在他脚边,眯眼晒太阳:“她要是看见你这样,大概会笑吧。”

    “为什么?”

    “因为你越来越像她了??明明可以绕路,偏偏要停下来听哭声。”

    少年没说话,只是将破碎的玉片小心收进木盒,与那朵蒲公英并排放在一起。

    他知道,这不是模仿,而是继承。

    ……

    数月后,西漠归宁镇学堂。

    梅傲霜正在教孩子们写字。黑板上写着一行大字:

    > **“听见哭声的人,就已经不是旁观者。”**

    一个小男孩举手:“先生,如果我没本事救人呢?”

    梅傲霜放下粉笔,走到窗边。此时正值春末,窗外蒲公英漫天飞舞,像一场温柔的雪。

    “本事不是最重要的。”她说,“重要的是你有没有看过去的眼睛,和愿意弯腰的手。虞昭师姐教会我们的,从来不是法术多强,而是??当你看到一个孩子蜷缩在角落时,会不会走过去问一句:你还好吗?”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喧哗。

    一名年轻女子抱着个襁褓冲进来,满脸焦急:“求求你们!我家孩子发烧三天了,镇上大夫说治不了……听说这里有位医者收留病童……”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一个瘦弱的小女孩站起来,拉着老师的衣角:“先生,我能……摸摸她吗?我梦见那个姐姐说过,只要真心想帮,就能感觉到别人的痛。”

    梅傲霜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点点头:“去吧。”

    小女孩走过去,轻轻把手放在襁褓额头。刹那间,她身体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金芒??竟是潜藏已久的魂引共鸣被唤醒!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她在烧……也很害怕。”小女孩喃喃道,“但她很想活……她说她还没见过蝴蝶呢……”

    梅傲霜立刻明白了什么。她迅速取来药箱,同时派人快马加鞭赶往南域山谷??去找梅心雪。

    而在千里之外的回音堂,梅心雪正哄着一群孩子入睡。她教他们每人睡前许一个愿望,不论大小。

    “我想吃糖。”

    “我想有双新鞋。”

    “我想妈妈别再打我。”

    “我想变成鸟,飞走就好了……”

    轮到最小的那个男孩时,他盯着天花板,忽然说:“我梦见有个白衣服的姐姐告诉我,她说世界上有很多和我们一样的孩子,没人管,没人爱。但她留下了路,让我们以后也能去拉别人的手。”

    梅心雪心头一震。

    她轻轻抱住他:“你说得对。所以我们要好好活着,活得足够久,久到能把这条路,铺得更远。”

    当晚,她取出珍藏多年的《斋戒录》原本,在最后一页添上新的一行字:

    > **“道不在绝情,而在共情。情至深处,方见天地本心。”**

    然后,她吹灭油灯,抱着孩子进入梦乡。

    梦中,她看见虞昭站在一片花海之中,回头对她微笑。风吹起她的衣袂,也吹起了漫天蒲公英。那些绒毛不再孤单飘零,而是聚成一条条小径,通往不同的方向??有的通向雪山,有的伸入密林,有的跨过江河,有的落在屋檐。

    每一个尽头,都有一个人影站着。

    或是持剑的少年,或是执笔的女子,或是背着药箱的郎中,或是默默点灯的老者。

    他们都不叫虞昭,但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停下脚步,俯身倾听,伸手相扶。

    她终于明白??

    一个人的生命终会熄灭,但一种选择,可以生生不息。

    ……

    百年后再回首,世人方知:

    虞昭从未追求成仙,也不曾立教称尊。她不做宗师,不收弟子,不留道统。她只是走过许多地方,救了许多孩子,留下了许多名字。

    可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选择,如种子落入荒原,悄然生根发芽。

    后来江湖兴起一支“回声盟”,成员皆为曾被解救的孤儿或受她影响之人。他们不争地盘,不夺资源,专破邪祀、救童女、焚祭坛、录冤名。每逢清明,必在全国四十八处废弃祭坛同步点燃蓝焰,齐唱那首童谣。歌声所至,百鬼退散,天地清明。

    又有学者整理出《送魂人言行录》,列为启蒙必读书。其中记载一则轶事:某年寒冬,边关战乱,难民潮涌。一名官员下令关闭城门,称“乱民入城恐生疫祸”。正当百姓绝望之际,一位盲眼老妪拄杖而来,将一朵干枯的蒲公英贴在城门上,朗声道:

    “三百年前,有个姐姐为救一个孩子,敢撞碎天门。今日你们为避麻烦,就要拒万人于外?若她尚在,必先拆了这扇门!”

    城中将士闻言动容,纷纷弃械下跪。城门终开,万千流民得以栖身。

    人们后来才知道,那老妪本是当年霜骨屯获救婴魂之一,因体质特殊侥幸投胎为人,虽双目失明,却天生能闻魂声。

    她说:“我听了一辈子孩子的哭,怎能装作没听见?”

    ……

    千年后,东海书院。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站在讲台上,面前坐着数百名学子。黑板上写着三个大字:

    > **什么是道?**

    “古来修道者众,成仙者寡。”老人缓缓开口,“有人求长生,有人争权势,有人斩情绝爱,以为超脱。可你们知道吗?真正被百姓世代铭记的,往往不是那些飞升的神仙,而是肯为凡人弯腰的人。”

    他翻开一本泛黄古籍,正是《近世异闻志?送魂人传》。

    “虞昭,生平不详,卒年无考。改修无情道未成,反因其情太深而殒身。然九州之内,凡见蒲公英飞扬处,皆言其归来。”

    台下有学生举手:“先生,她真的算得上‘得道’吗?毕竟她没飞升,也没留下神通法相。”

    老人笑了,指着窗外。

    此时正值春日,阳光明媚,风拂过校园草坪,掀起一片洁白绒毛,如雪纷飞。

    “你们看。”他轻声道,“当千万人因一人之选择而学会善良时??

    那便是最高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