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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新政的考验
    山阴的初夏,本该是“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的如画时节。然而,天佑五年的这个端午前后,雨却下得邪乎,仿佛银河倾覆,无止无休。连绵的暴雨自端午前夕便肆虐两浙、江东路,尤其是太湖流域与钱塘江沿岸,江河水位暴涨,多处堤防岌岌可危。

    陆游的归乡之路,便是在这漫天雨幕与日益严峻的水情中完成的。当他风尘仆仆赶回山阴陆家老宅时,迎接他的除了母亲唐氏久别重逢的喜悦、对儿子高中探花的无尽欣慰与骄傲,以及府中上下的一片欢腾外,更有一份沉甸甸的、关于家乡及周边州府正遭受罕见水患的忧虑。

    祭祖、拜谢乡里、与亲友故旧应酬……这些金榜题名后的喜庆之事,在窗外不绝于耳的雨声和街头巷尾日益频繁的关于“某处决堤”、“某村被淹”的传言中,不免蒙上了一层阴霾。更让陆游挂心的,是未婚妻唐婉一家。唐家所在的会稽县,地势较低,又临近河道,听闻水情更为严峻。他归家次日,便心急如焚地派人前去打探、接应。

    所幸唐家所在村落地势尚可,暂未遭没顶之灾,但也被大水围困,道路不通。唐仲俊官职在身,无法离任,唐夫人与唐婉被困村中,虽暂无性命之忧,然惶恐焦急可想而知。陆游闻讯,一面加派人手,设法疏通道路,筹措舟船,一面修书急报在京的父亲与未来岳父,告知情况,并决定亲自前往接应。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身之际,一个更深的念头攫住了他。临行前,秦王陈太初看似随意提及的“多看看民间实情,尤其是州县应对”,言犹在耳。眼前这场数十年不遇的大水,不正是观察“民情”、审视“吏治”最直接、也最残酷的窗口么?高高在上的策论文章,与浸泡在洪水中的百姓哀嚎,孰重孰轻?

    陆游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做出了决定。他将接应唐家母女的具体事宜托付给家中得力老仆和母亲操持,自己则带着寥寥数名随从,一头扎入了茫茫雨幕和已然开始泛滥的泽国之中。他要去亲眼看看,这场天灾之下,百姓如何生存,官府如何作为,秦王殿下所推行的那一套赈济章程、动员之法,在地方究竟能否落到实处。

    眼前所见,触目惊心。昔日阡陌纵横、稻浪翻滚的田野,已化为一片浑国。低洼处的村庄,只余下树梢和屋顶露出水面,宛如孤岛。浑浊的洪流卷挟着断木、杂物,甚至偶见牲畜的尸体,打着旋奔涌而去。侥幸逃到高处的灾民,蜷缩在临时搭起的窝棚里,面有菜色,眼神呆滞,望着茫茫水面,满是绝望。时值夏季,洪水过后,溺毙的人畜尸体若不及处理,极易引发疫病,那将是另一场浩劫。

    陆游乘着小舟,在已成河道的官道、村镇间艰难穿行。他亮明新科探花、即将授官的身份,走访受灾村落,询问乡老里正。所见所闻,让他心头越来越沉。

    官府并非毫无作为。一些州县已开仓放粮,设置粥棚,组织民夫加固尚未溃决的堤防,疏导积水。但杯水车薪,面对如此大规模的灾害,人力物力捉襟见肘。更让陆游愤懑的是,他察觉到了其中隐隐的不谐之音。有灾民低声抱怨,发放的赈粮稀薄可见人影,掺有砂石霉米;有里正暗示,上面拨下的修堤款项,真正用到实处的恐怕不多;更有传言,某些胥吏在登记灾民、分配物资时,索要好处,欺压良善……

    “数百人?”陆游站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土丘上,望着下方浊浪翻滚、村庄仅存轮廓的景象,听着身边一位逃难出来的老秀才悲愤的低语,“官老爷们报上去,自然是数百人!可光是咱们这十里八乡,被水冲走的、淹死在屋里的、逃难路上病饿而死的,只怕就不止这个数!若是算上旁处,数千……只怕也是有的!”老秀才说着,浑浊的眼泪滚落下来,“老天爷不开眼,这人祸,更甚于天灾啊!”

    陆游默然。雨水顺着他湿透的斗笠边缘不断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却让心中的那团火越烧越旺。他想起陈太初曾言:“灾异不可免,然人谋可减其害。赈济之要,一在迅速,二在公平,三在监督。若官吏视灾民为鱼肉,则天灾之后必有人祸,其害更烈!”

    “必须做点什么。”陆游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他不仅是来察看,更是新科进士,是朝廷未来的官员,是深受秦王“经世济民”理念影响的士子。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就在这风雨飘摇的土丘上,就着油布勉强遮挡,开始记录:何处灾情最重,何处官府得力,何处弊端初显,灾民最迫切的需求是什么,当地可用以“以工代赈”的工程有哪些(如疏通淤塞河道、修复官道桥梁、加固堤防)……他要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详实记录下来。

    千里之外的汴京,秦王府。

    “盘古”与“伏羲”的“造访”,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过后,湖面似乎恢复了平静。陈太初依旧是那个勤于政事、夙夜不懈的秦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东西已经不同了。那场对话,如同给他的认知加上了一层冰冷的滤镜,让他更清醒,也更决绝。

    江南水患的急报如同雪片般飞入京城,送入政事堂,也送到了他的案头。他不再像以往那样,先与宰执们反复商议,权衡各方利益,再行定夺。这一次,他展现出了罕见的、近乎专断的雷厉风行。

    “不必再议!”在又一次关于是否立即调拨京畿禁军南下救灾的争论中,陈太初罕见地直接打断了持重老臣“恐动摇京师根本”、“劳师远征耗费巨大”的谏言。他面色依旧带着病容的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在场诸公,“每拖延一日,便不知有多少百姓葬身鱼腹,疫病滋生,流民四起,其害更甚于用兵!禁军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此时不用,更待何时?难道要等江南糜烂,贼寇蜂起,再去镇压么?”

    他直接以“提举江南东西、两浙路救灾安抚事”的名义(此职实为临时创设,赋予其统筹协调之权),下令:

    一、即刻从京畿禁军中抽调熟悉水性、善于工事的精锐两万人,由得力将领统率,配备必要舟船、器械、医药,火速南下,直抵灾情最重区域,受当地经略安抚使节制,但专事抢险、救人、防疫、维持秩序。

    二、命户部、工部即刻协调,从临近未受灾或灾轻州郡调拨粮食、药材、草席、帐篷等应急物资,由朝廷委派干员押运、监督发放,严禁地方截留、挪用。

    三、推行“以工代赈”为救灾核心。除紧急施粥活命外,立即组织有劳力的灾民,参与加固堤防、疏浚河道、修复道路桥梁、清理废墟、掩埋人畜尸体以防疫等工程。按工计酬,发放钱粮,使灾民有力自活,避免单纯赈济养惰民,亦可将救灾与灾后重建、水利兴修相结合。此条,他反复强调,命各州县务必“广而告之,切实执行”。

    四、也是最严厉的一条。陈太初以秦王兼领尚书令、平章军国重事的身份,会同御史台、刑部,明发诏令(实则以皇帝赵桓名义用印下发):“此次江南救灾,凡有官吏、胥吏、差役,敢在赈粮、赈款、工酬中克扣分毫,敢在登记、发放中索贿勒索,敢虚报灾情、冒领物资,敢玩忽职守、延误救灾者——无论官职大小,无论出身门第,一经查实,立斩不赦!其上官失察者,同罪连坐!朕(诏令中称)与天下共见此誓,绝不姑息!”

    这道杀气腾腾的严令,随着救灾的谕旨一同发往江南各路、州、县。朝堂为之震动,不少官员暗自心惊,感受到了这位久病初愈的秦王殿下,在处理此事上迥异于以往的强硬与果决,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酷烈。

    陈太初知道,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他没有时间去和整个官僚系统缓慢博弈,去“潜移默化”。洪水不等人,灾民不等人。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最坚决的态度,为前线救灾扫清最大的人为障碍。哪怕因此被诟病为“专权”、“酷吏”,他也在所不惜。效率,此刻高于一切。至于“和平演变”所需的耐心与策略,那是洪水退去之后才需重新考虑的事情。

    一道道命令从秦王府、从政事堂发出,通过急递铺,以最快速度传向江南。与此同时,陈太初也动用了“皇城司”的部分力量,以及一些更为隐秘的渠道,加强对救灾钱粮物资流向、地方官吏行迹的监控。他要的,不仅是救灾的效率,更是借此机会,狠狠刹一刹江南官场,尤其是那些历来被视为“财税重地、吏治痼疾”之区的歪风邪气。

    “希望陆游在那边,能看到些真实的东西,也能……保住自己。”忙碌间隙,陈太初望向南方阴沉的天空,心中默念。他知道,他派出的不仅是救灾的军队和物资,也是一场对旧有治理模式的强力冲击。而年轻的陆游,此刻正身处这场冲击的最前沿。这是考验,也是磨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