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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最虚弱的时候降临
    “如果我们现在执行跳跃,成功离开‘薄暮帷幕’的概率,你评估有多少?”

    马尔科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快速心算。

    “……以现在的飞船状态,走‘观测者’给的这条绕来绕去的复杂路径,还要避开所有标记的高威胁区……顺利的话,也许有……三成?不,两成半吧。这还得祈祷跳跃过程中飞船别散架,路径上的空间结构别突然抽风。”

    两成半。

    九死一生。

    “那么,”艾莉娅继续问,声音更平静了,“如果我们不立刻跳跃,而是……尝试用我们现在所有的资源,包括‘秩序之种’目前这种奇特的‘沉寂-承载’状态,以及‘观测者’给予的路径数据库和有限信息查询权限……去做一件更疯狂、更不可能的事情……比如,尝试寻找一种方法,让‘秩序之种’的状态发生一点……对我们自身生存或许无益,但对远方那场灾难……可能产生一丝微乎其微、但确实存在的影响的……‘变化’……你觉得,我们成功的概率,有多少?”

    这一次,通讯频道里,是长久的沉默。

    连调和者的逻辑运算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艾莉娅,”马尔科的声音,干涩得仿佛砂纸摩擦,“你……你在说什么?你不会是想……回应那个‘三角稳态’的求救吧?就凭我们?就凭现在这块石头?你清醒一点!那玩意儿自己都说了,评估失败!我们连自己被它搞一下都差点完蛋,还想去帮它?那是去送死!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不够壮烈吗?”

    “我知道。”艾莉娅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蕴含的某种东西,让马尔科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多疯狂,多不理智,多像自寻死路。”

    “但马尔科,你想过没有,我们就算跳出去了,活下来了,然后呢?”

    “躲在一个角落里,提心吊胆地修复飞船,苟延残喘,祈祷‘万色之熵’的灾难不要蔓延过来?祈祷‘观测者’的庇护永远有效?祈祷宇宙的下一次恶意,不会在我们最虚弱的时候降临?”

    “卡珊和种子,用命给我们换来的,难道就是这样的‘生’吗?”

    “而且……”艾莉娅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灰黑色的“石头”上,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种子’它……在‘听’。”

    “‘听’?”马尔科疑惑。

    “对,‘听’。”艾莉娅缓缓道,“它虽然沉寂了,但它的‘存在’,它的‘秩序本质’,依然在被动地、以一种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记录’和‘承载’着外界的信息。刚才‘三角稳态’的信息冲击,就是一种证明。它或许无法‘回应’,但它并非毫无‘反应’。”

    “我们……或许无法‘唤醒’它,无法让它去‘战斗’或‘修复’。”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可以利用它现在的这种‘沉寂-承载’状态,利用‘观测者’给我们的有限信息查询权限,利用我们对‘秩序’、对‘信息结构’的理解……去‘引导’或‘催化’它,进行一种……极其特定、极其有限的、目标不是‘自我恢复’,而是……‘信息释放’或‘定向共鸣’的……‘变化’?”

    “比如……将它内部,被‘三角稳态’信息冲击‘烙印’下的、关于‘万色之熵’、‘信息之茧’、‘三角稳态’状态的那部分‘信息墓碑’……以一种特定的、安全的、不会对‘种子’自身造成进一步伤害的方式……‘提取’出来?或者,仅仅是将其‘存在’和‘状态’,通过某种‘秩序’层面的、极低功耗的‘共鸣’或‘映射’……‘广播’出去?”

    “广播给谁?”马尔科下意识问。

    “广播给……可能‘听’到的、任何其他的、或许存在于宇宙某个角落的、与‘秩序’相关的……‘存在’。”艾莉娅的声音,带着一种研究者的冷静,却又隐含着一丝近乎悲壮的决绝。

    “我们无法提供实质的援助。但或许……我们可以成为一个‘信使’?一个将‘三角稳态’的求救信号,以及它目前所面对的灾难的具体信息,以一种更清晰、更‘秩序’化的方式,传递出去的……‘中继站’或‘放大器’?”

    “利用‘种子’现在的‘承载’状态,利用我们手头这点可怜的资源,将这份‘求救’和‘灾情报告’,加工成一个特殊的、蕴含着‘秩序’特征的‘信息包’,然后通过……或许是‘观测者’协议允许的某种低层级信息交换渠道,或许是‘种子’与‘三角稳态’之间曾经存在、现在或许还残留一丝微弱联系的那点‘共鸣余韵’……尝试发送出去。”

    “目标不是直接帮助‘三角稳态’战斗,而是……尽可能地将这场灾难的信息,扩散出去。让更多潜在的、可能关注宇宙秩序的、或许比我们强大得多的存在……知道这件事。”

    “这……”马尔科听得有些发懵,“这能有什么用?就算发出去了,谁会在乎?谁能收到?就算收到了,谁会来管?”

    “我不知道。”艾莉娅坦然承认,“但至少,我们尝试了。我们做了除了‘逃跑’和‘等死’之外的,另一件事。”

    “而且,”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或许……并非我我们自身完全无益。”

    “如果……仅仅是如果,我们这个‘信息包’,真的能通过某种渠道,被某个足够高阶的、偏向‘秩序’侧的存在接收到,哪怕只是引起对方一丝一毫的‘注意’或‘记录’……”

    “那么,我们这支小小的队伍,这艘破船,这颗沉寂的‘种子’,我们所有人的牺牲和挣扎……或许就不再仅仅是无意义的尘埃,而成为了一个……‘坐标’?一个‘标记’?一个证明了在这片充满恶意和混乱的宇宙中,依然有微弱的‘秩序’与‘责任’之火,在绝望中试图燃烧、试图传递信息的……‘点’?”

    “这或许,能为我们自己,争取到一点点……哪怕极其渺茫的、来自未知高处的、可能的‘关注’或……‘后续’?”

    “更重要的是,”艾莉娅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感,“这是卡珊会做的事。这也是‘种子’……如果它有意识,可能会选择的事。它们用行动定义了,什么是‘秩序’的守护,什么是‘生命’的坚持。我们……不能辜负这份定义。”

    舰桥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能量系统低沉的嗡鸣,和马尔科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

    “……疯了……都他妈疯了……”良久,马尔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充满了疲惫、无奈,但奇异的是,其中那丝焦虑和急躁,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调和者,”马尔科问,“以我们现在这破铜烂铁的状态,搞艾莉娅说的这个什么‘信息包’加工和‘定向广播’……技术上,有哪怕一丁点儿可行性吗?会不会直接把‘种子’搞炸了,或者把‘观测者’惹毛了,提前捏死我们?”

    调和者的逻辑核心光芒再次急促闪烁。

    “……理论模型构建中……数据极度匮乏……风险……极高……”

    “……利用‘秩序之种’当前‘沉寂-承载’状态,进行低强度、非侵入性的特定信息结构读取与封装……存在……理论可能……但需极其精密的‘秩序’层面操作,对控制精度要求超越当前技术能力……”

    “……通过‘观测者’协议的低层级信息交换渠道进行定向广播……需破解或绕开其协议安全限制,成功率……趋近于零,且一旦触发协议防御,后果严重……”

    “……尝试利用‘秩序之种’与‘三角稳态’残留共鸣余韵进行超远程、低功耗信息映射……模型无法建立,未知参数过多……”

    “……总体评估:艾莉娅科学官提议之方案,其可行性、成功率、及风险控制……均无法进行有效量化评估,可视为……理论上存在极其微渺可能性之……超高风险、未知回报的……非理性尝试。”

    非理性尝试。

    调和者给出了最符合逻辑的、冰冷的结论。

    艾莉娅听完,脸上却没有露出失望或动摇的神色。

    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然后,她看向舰桥中央那块灰黑色的“石头”,又看向舷窗外那条代表“生路”的淡蓝色路径虚线。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主屏幕上,那个代表着“三角稳态”求救日志的、冰冷的文件图标上。

    深吸一口气。

    然后,缓缓地,用清晰、坚定、不容置疑的声音,说出了她的决定。

    “……马尔科,继续完成跳跃的最终准备工作。能量蓄满后,我们执行跳跃,离开‘薄暮帷幕’。”

    马尔科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对嘛!这才对!我们就……”

    “但是,”艾莉娅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改改的决断,“在跳跃前的最后准备阶段,在确保不影响跳跃核心系统稳定性的前提下,我会尝试进行我所说的那个‘非理性尝试’。”

    “我会用我全部的知识,用我对‘秩序之种’状态的理解,用‘观测者’数据库的有限权限,去尝试构建那个‘信息包’,去尝试寻找那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发送渠道’。”

    “我不会动用飞船的关键能源,不会做可能直接导致跳跃失败或飞船解体的操作。”

    “我只用我自己的意识,用调和者剩余的逻辑算力,用‘秩序氛围场’那点微弱的能量,以及……”

    她看向那块“石头”,目光复杂。

    “……以及,‘种子’它自己……或许愿意给出的,那一点点最后的……‘回应’。”

    “这是我的决定,也是我作为代理指挥官,在履行‘离开’这个核心命令的同时,所能做的……最后的‘尝试’。”

    “你们可以选择协助我,或者……只是看着。”

    艾莉娅说完,不再言语。

    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主控台上,双手(虚影)开始快速地在残存的、尚且可用的控制界面上操作起来。

    调取“观测者”数据库的访问日志。

    分析“秩序之种”状态监控数据。

    构建一个极其复杂、精密的、旨在从“秩序之种”那沉寂核心中“安全读取”和“封装”特定“信息墓碑”的、纯理论的操作模型。

    她全神贯注,仿佛周围的寂静、马尔科的沉默、调和者的运算声、以及舷窗外那代表着生与死的两条道路,都已不复存在。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数据流,和心中那缕微弱、却不肯熄灭的……

    “余火”。

    马尔科在通讯频道里,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然后,他低低地、仿佛自言自语般,骂了一句。

    “……他娘的……”

    接着,通讯频道里传来了他操控工程单元、调整能量线路、检查跳跃系统的、更加专注、更加用力的声音。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反对。

    但他用行动,表明了他的选择。

    调和者的逻辑核心,光芒稳定下来,开始以最高效率,配合艾莉娅进行着那几乎不可能的数据建模和协议分析。

    舰桥内,时间再次开始流淌。

    但这一次,流淌的不仅仅是能量读数的爬升,和跳跃倒计时的迫近。

    还有一股无声的、凝重的、混合了绝望与希望、理智与疯狂、求生与赴死的……

    “意志”的洪流。

    正在这艘残破的方舟上,在这颗沉寂的种子旁,在这片被遗忘的虚空中……

    悄然汇聚。

    等待着,在最后时刻,绽放出或许无人看见、却必将铭记于某些存在记忆深处的……

    最后一道。

    “余火”的。

    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