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城的大校场,今儿个日头毒得很,但这丝毫压不住场子里的热浪。
几百张方桌一字排开,愣是从校场这头排到了那头。
肘子、烧鸡、大坛的烈酒流水般往上端。
四周的兵器架上没挂刀枪,反而挂满了大红灯笼和绸布。
风一吹,呼啦啦地响,看着喜庆,透着股粗犷的野劲儿。
台底下黑压压全是人。
这帮在死人堆里滚过几遭的汉子,此刻都脱了甲胄,换上了崭新的布衣,胸前还要别一朵大红花。
一个个脸膛黑红,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听说了没?今儿个不光发酒肉,还要发婆娘!”
“老李你别扯淡,咱们这种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哪家好姑娘肯嫁?”
“呸!你懂个球!我听顾管家手底下的伙计说了,这回来的都是京城里的尖货!说是太子爷体恤咱们守城辛苦,特意送来的舞姬,那身段,那脸蛋,啧啧啧……”
“太子爷送的?那不得是金枝玉叶?能看上咱们?”
“到了这临海城,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在这里,只有夫人说了算!”
底下的议论声像是开了锅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热气。
而此时,校场后头搭起来的临时营帐里,气氛却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这里头香风阵阵,跟外头的汗臭味那是两个世界。
十二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聚在一处,还有二十来个也是颇有姿色的姑娘,一个个愁云惨淡。
她们原以为被太子送来,怎么着也是进侯府伺候那位夜宗主。
哪怕做个通房丫头,凭着东宫调教出来的手段,吹吹枕边风,替殿下办办事,将来也是一场富贵。
谁承想,今日一大早就被拉到了这校场里。
“这什么破地方!”
领头的舞姬叫红拂,穿着一身桃红色的留仙裙,脸上画着精致的飞霞妆。
她拿帕子死死捂着鼻子,那股子若有若无的汗味直往鼻孔里钻,熏得她直犯恶心。
“让我们伺候那群大头兵?那群泥腿子连字都不识几个,只怕连胭脂水粉都没见过!”红拂气得胸脯剧烈起伏,头上的金步摇乱颤。
“我是太子殿下亲选的,是要伺候贵人的,怎么能配这种下贱坯子?”
“就是!姐姐说得对!”旁边的几个舞姬也跟着附和,有人已经开始抹眼泪。
“咱们在东宫学的可是琴棋书画,那是给雅人听的,给这群杀才弹琴,那是对牛弹琴!”
正抱怨着,营帐的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外头的阳光刺眼,逆着光走进来一个人。
顾小九怀里抱着“流萤”,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老婆子。
“哟,几位姐姐这嗓门够亮的啊,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在这儿唱大戏呢。”
顾小九吐掉嘴里的草根,笑嘻嘻地走近,那双滴溜乱转的眼珠子在红拂身上扫了一圈:
“都准备好了没?吉时可快到了。”
“准备什么?我才不去!”红拂把腰一扭,脖颈梗着。
“我是太子的人,是殿下送给安乐侯的礼物!我就算要嫁,也得侯爷或者夫人亲自发话!你是个什么东西,敢随随便便把我们打发给那群丘八?”
她这话音刚落,顾小九脸上的笑还没收,身后的一个婆子就动了。
那婆子也不废话,上去抡圆了胳膊。
“啪!”
一声脆响,在营帐里炸开。
红拂那张精心描画的脸上,瞬间肿起了五个指印,连带着头上的步摇都被打歪了,整个人被打得转了半圈,捂着脸直接懵了。
“哪来的骚蹄子,敢跟顾管家这么说话?”
那婆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撸起袖子,露出一胳膊的腱子肉:
“进了临海城,这天底下就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咱们夫人!别拿什么太子压人,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在这儿,夫人让你们嫁人,那是赏你们脸!就是让你们去刷马桶、倒夜香,你们也得磕头谢恩!”
红拂被打傻了,眼泪含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看着那凶神恶煞的婆子,愣是没敢吭声。
顾小九伸手拦住还要动手的婆子,慢悠悠地走到红拂面前。
她弯下腰,用还没出鞘的剑柄,挑起红拂那尖尖的下巴。
剑鞘冰凉,激得红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听懂了吗?这里不是京城,也不是东宫,没人惯着你们那些臭毛病。”
顾小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子从江湖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匪气:
“外头那些汉子,虽然粗鲁了点,但都是实心眼的。你们要是安安分分过日子,那是你们这辈子修来的造化。”
“要是谁还存着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想往外递点什么消息,或者搞点什么幺蛾子……”
顾小九手腕一抖,长剑稍微出鞘半寸,寒光一闪,映在红拂紧缩的瞳孔里。
“咱们临海城北边的乱葬岗,最近正好刚扩了一圈,空位多得是。你们这细皮嫩肉的,要是埋在那儿,也是给野狗加个餐。”
红拂浑身一哆嗦,腿一软,差点没跪地上。
其余的舞姬更是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像一群鹌鹑。
“带上去!”顾小九直起身,把剑往怀里一抱。
“谁要是敢在台上哭丧着脸,给大伙儿找晦气,就给我把嘴堵上,扔进猪圈里配种!”
外头锣鼓喧天。
大校场的高台上,红绸铺地。
林穗穗一身正红色的锦袍,没穿那些繁琐的宫装,反而透着股利落劲。
她坐在主位上,旁边是那尊生人勿进的大神——夜辰。
夜辰手里剥着个橘子,细细地把上面的白丝一点点剔干净,然后自然地递到林穗穗手里。
这一幕看得旁边的夜裳直翻白眼。
林穗穗吃了一瓣橘子,甜津津的。
“安静。”她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台下瞬间安静,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那目光里有敬畏,有狂热,更有满满的期待。
“兄弟们!”
林穗穗没用内力,但声音清亮,传遍全场:
“咱们临海城能守住,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在座各位拿命去拼!这恩情,我不说虚的,都在酒里,都在心里!”
“前些日子,太子殿下体恤咱们,送来了一批美人。我想着,好马配好鞍,美女配英雄!这些姑娘既然来了咱们临海城,那就是自己人。今天,我就给大伙儿把这终身大事给办了!”
“好!!!”
台下的吼声震天响,差点把天上的云彩都给震散了。
顾小九手一挥,那一排排打扮好的舞姬被带了上来。
虽然红拂她们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但刚才一巴掌和那句“乱葬岗”的威慑下,谁也不敢造次。一个个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低着头站在台上。
“张大彪!”林穗穗手里拿着本名册,喊了一嗓子。
“到!”
底下第一排,“腾”地站起来一个铁塔般的汉子。
这汉子满脸横肉,左边耳朵缺了一块,那是被蛮子的弯刀削的。
他这一站起来,周围的光线好像都暗了几分,看着煞气腾腾,可偏偏那双眼睛却透着股没见过世面的憨厚。
“你在北门一战,一人砍翻了七个蛮子,立了头功!”
林穗穗手一指,“这姑娘叫红拂,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得也是最标致的。今天,她就是你媳妇了!”
轰!
底下的人一阵起哄,口哨声四起。
张大彪愣在那儿,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一张黑脸硬是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着台上那个细皮嫩肉、风一吹好像就要倒的仙女,结结巴巴道:
“夫……夫人,这……这也太好看了吧?俺……俺就是个粗人,一身臭汗,这也配不上啊!”
“什么配不上!”林穗穗一瞪眼,拿出了家长的架势,“你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她是锦衣玉食的姑娘,正好互补!我就问你,这媳妇你要是不乐意,我就给李二狗了!”
“别别别!”张大彪急了,把头点得像捣蒜,“乐意!乐意!做梦都乐意!谁跟俺抢俺跟谁急!”
台下一片哄笑。
红拂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那个缺了耳朵、一身横肉的丑汉子,心里那叫一个绝望。
她想跑,想喊,可眼角余光瞥见顾小九正摸着剑柄冲她笑,那笑容阴测测的。
再看主位上的林穗穗,正慢条斯理地吃着第二瓣橘子,看都没看她一眼,仿佛她不过是个物件。
红拂咬碎了银牙,最后只能把眼泪往肚子里咽,硬着头皮行了个福礼。
“奴家……见过相公。”
这一声娇滴滴的“相公”喊出来,张大彪骨头都酥了半边,嘿嘿傻笑着就要往台上冲。
有了这第一对,接下来的事儿就顺理成章了。
十二个太子的眼线,加上二十几个无家可归的适龄女子,全都被林穗穗像分白菜一样,分给了军中有威望、有战功的将领和老兵。
这招狠啊。
这些舞姬本来是眼线,现在变成了将领的家眷。
想搞破坏?先得过自己枕边人这一关。
张大彪他们虽然粗,但对林穗穗那是死忠。
这帮女人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不用林穗穗动手,这帮怕老婆跑了的汉子就能把她们看得死死的。
而且日子一长,有了孩子,生米煮成熟饭,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安稳,她们也不敢轻易跟朝廷勾连。
这叫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日头偏西,校场上的酒宴到了高潮。
林穗穗看着台下一对对被簇拥着送入洞房的新人,有些甚至已经被那些粗鲁汉子扛在了肩上,她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屑。
“搞定。”
夜辰递给她一块湿帕子,声音清冷中带着温和:“太子的招拆了,接下来该轮到那位陛下了。”
林穗穗擦了擦手,视线越过喧闹的人群,看向北方的天空。
京城那边,太子的“糖衣”吃下去了,炮弹扔回去了。
老皇帝的“大礼”,估计也快到了。
那位传说中娇生惯养、无法无天的长乐公主,车驾已经过了黄河。
“大哥呢?”林穗穗忽然问了一句。
“去练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