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平市纪委书记曹军的回复滴水不漏，既强调了纪委工作的原则底线，又点出了自己对“组织决定”的服从性。

    这一刻没有给吴刚留下任何可乘之机，同时又把省委高书记所谓的信任轻轻带过，既不驳对方面子，也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

    这是一种极其老练的官场话术。

    曹军心里清楚，吴刚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吴刚在电话那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他听懂了曹军的弦外之音，都是千年的狐狸，谁都不用装。

    曹军态度模糊，应该更倾向于夏国华那边。

    他原本想通过省委领导高参施压，迫使曹军站在自己这边，他毕竟是纪委书记，说话的分量还是很重，当然如果真的要审查李威，肯定要动用省纪委的力量，相信高书记一定可以想到。

    现在看来，情况依然不乐观。

    “曹书记始终坚持原则，令人钦佩。”

    吴刚的语气不变，但语速略微放缓，“明天会议，主要是讨论如何妥善处理这次跨省事件带来的负面影响，以及对相关干部的管理约束问题。相信纪委能从纪律角度提供宝贵意见。毕竟，维护党纪的严肃性，对干部本人也是一种保护，很多干部就是因为缺乏足够的约束，最终犯错。”

    “吴市长说得对。”曹军回应道，“纪委的工作就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一切都会以事实为依据，以党纪为准绳。具体的，还是等明天会上，根据省委领导的指示和市委的集体决策来定。”

    曹军又巧妙把皮球踢了回去，重申了事实、党纪、集体决策这几个关键点，表明自己不会单独表态，也不会被轻易拉拢。

    “好，那明天会上再详谈。”吴刚知道多说无益，寒暄两句后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吴刚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悦。

    他原本的计划是联合刘战，争取曹军，形成一定声势，再借助高参的威压，迫使夏国华放弃力保李威，至少要对李威进行处理乃至调离现职。现在看来，刘战或许能争取，曹军却成了未知数。

    这个曹军，确实不容易对付。

    吴刚起身走到窗户前面，不可能放过这样的绝佳机会。

    “李威啊李威，你人不在凌平市，却能让这么多人睡不着觉，果然厉害。”吴刚低声自语，他忌惮李威，但也必须承认，李威的存在，某种程度上也牵制了夏国华，让他在市委书记的位置上做的没有那么舒坦。

    很多事就是具有双面性，搞走李威，利大于弊，至于夏国华，吴刚并不放在眼里，如果自己有一天想取代他，未必没有机会。

    吴刚说得没错，今晚确实有很多人睡不着觉。

    市委书记夏国华拿起笔，笔拿在手里，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

    李威这次的行动，从组织程序上讲，确实有问题，授人以柄。但夏国华深知李威的为人，他绝不是为了私利或个人意气跑去金柳市，那个案子背后牵扯的东西，李威在有限的汇报中已经暗示了其严重性。

    非法物品一直是国家重点打击的犯罪类型，影响极其恶劣，凌平市也确实受到了影响，从这个角度去看，李威的擅自行动在某种意义上，又是一种担当和魄力。

    “程序错误，动机正确，结果未知……”

    夏国华忍不住的自言自语，这就是他面临的棘手局面。

    保李威，意味着要承担包庇下属违反组织纪律的政治风险，对抗来自省里的压力；不保李威，寒了真正干事干部的心，同样失去一个可以信得过的人。

    第二天，夏国华提前让秘书喊了几个人到他的办公室，在市委常委会议召开之前，按例要提前碰一下。

    正常都是五人组，凌平市委副书记一直在党校学习，最近听到一些风声，应该是要提到省里，虽然挂的是虚职，级别上还是提了一级。

    “吴市长。”

    吴刚提前就到了，有意放慢速度，很快看到市委组织部长周腾还有市纪委书记曹军两个人过来。

    “二位领导，对这次的事，我的态度和省委完全一致，而且会全力说服夏书记，对于这样没有组织观念，胡作非为的干部，零容忍。”

    周腾面带笑意，“吴市长，我听说省委的高书记亲自过来，怎么搞的这么严重！”

    “这还是压下来的，你们根本不知道他闯了多大的祸，害得省委领导跟着遭殃，我真的没想到，我们的队伍里会有这样的害群之马。”

    周腾和曹军听完都是脸色微变，清楚吴刚和李威之间的矛盾，只是用害群之马来形容同样身为市委常委的李威，确实不太合适。

    曹军面带笑意，“还是去见见夏书记，先听听领导的意思。”

    “对，对。”

    周腾也是连连点头，这件事最终如何定调，其实还是在市委书记夏国华那里。

    三人来到市委书记办公室外，秘书齐磊已经提前在门口等着，上前几步客套之后轻轻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夏国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皱，看到三人进来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都来了，坐吧。”

    吴刚、周腾、曹军依次坐下，办公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夏国华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端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

    “高书记今天过来，是为了李威同志的事。”夏国华放下茶杯，开门见山，“事情大家都知道了。程序上，李威同志确实存在问题，没有严格履行干部出行汇报制度，这一点，不容回避。”

    夏国华先定了调子，实事求是，同样也堵住了吴刚的嘴，自己并没有有意偏袒李威。

    吴刚立刻接话，“夏书记说得对，程序问题是根本性问题，反映的是组织观念淡薄、纪律意识松弛。高书记对此非常生气，认为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严重损害了凌平市甚至我省干部队伍的形象。如果不严肃处理，不足以正风纪、儆效尤。”

    吴刚把问题直接拔高到了损害全省形象和干部队伍风纪的层面，而且不忘提到即将到来的省委领导高参。

    无疑是为了形成一定的压力。

    夏国华看了吴刚一眼，“高书记的指示我们要高度重视。但处理干部，尤其是市委常委一级的干部，必须慎重，必须基于全面、客观的事实。李威同志去金柳市，并非个人游玩，而是追踪一条涉及非法物品、可能牵扯保护伞的重大案件线索。他事先向我做过简要汇报，我原则上是同意的，只是后续的跨省协调手续上，由于情况紧急，沟通上出现了延迟和不足。这一点，我作为班长，有领导责任。”

    夏国华这段话极其关键。首先，他承认自己有领导责任，这既体现了担当，如果追究，他这个书记也跑不了。其次，他点明了李威是去追查非法物品大案。这就在程序错误之外，最后提到李威事先汇报并获其原则上同意，这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擅自行动的性质，将问题部分归结为沟通延迟。

    周腾作为组织部长，敏锐地捕捉到了夏国华对这件事的倾向。

    他连忙说道，“夏书记勇于担责，令人敬佩。从组织部门的角度看，评价一个干部，确实要全面。既要看其是否守规矩，也要看其是否敢担当、有作为。李威同志过去的工作表现，尤其是打击犯罪、维护稳定方面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这次的行为，动机是为了工作，为了查办大案要案，这个前提必须肯定。当然，方式方法上的问题，该批评教育、该纠正的，也必须严肃对待。”

    吴刚眉头一皱，正要反驳，市纪委书记曹军开口了。

    “夏书记，吴市长，周部长。”曹军的声音平稳有力，“纪委办案，讲究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定性准确、处理恰当、手续完备、程序合法。对于李威同志这件事，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主要是程序违规。至于他追查的案子本身是否重大、线索是否可靠、其行为是否产生了严重后果或恶劣影响，这些都需要进一步核实。”

    曹军说到这位微微停了一下，观察一下夏国华的反应，意识到没有问题，这才继续刚刚的话题，“我的想法是在今天的常委会上，可以就李威同志未严格履行报批程序的问题进行批评，要求其作出深刻检查，并研究如何完善相关制度，避免类似情况再次发生。至于是否需要进行党纪立案审查，或者给予更重的处分，建议等李威同志返回后组成调查组，对其此次金柳之行的全部情况、动机、过程、结果进行全面调查，依据调查事实再作决定。”

    吴刚脸色有些难看。曹军这个提议，等于把严惩李威的议题暂时搁置了，变成了先批评、后调查。

    调查需要时间，期间变数太多，而且以李威的性格和能力，加上夏国华的潜在支持，调查结果很可能对他有利。

    “我不同意。”

    吴刚看向夏国华，“这是明显的偏袒，我这样说，绝对不带有任何个人感情在里面，完全是以事论事，在任何时候，我都会坚持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