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羽的手指在剑脊上缓缓划过，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纹路??那不是金属的色泽，而是凝固的神血，是亿万年未曾冷却的意志烙印。他指尖微颤，不是因痛，而是因共鸣。整座神墓的震颤并未停止，只是由外而内，转为一种低沉、绵长、仿佛自宇宙胎膜深处传来的搏动。

    咚……咚……咚……

    每一声，都与他心跳同频。

    “你听到了吗？”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不是心跳……是呼吸。”

    云阙一怔，侧耳凝神，却只闻死寂。啸天却猛地抬头，鼻翼翕动，瞳孔骤然收缩：“……有风。”

    风？这里没有空气，没有气流，连空间都近乎凝固。可就在金羽话音落下的刹那，一道极细的气旋凭空生成，绕着祭坛盘旋三圈，倏然钻入锈剑剑柄末端一处隐秘凹槽??那里本无痕迹，此刻却浮现出一枚微缩星图，九颗黯淡星辰呈环状排列，其中最下方一颗，正微微泛起赤红微光。

    “第一狱……开了。”金羽喃喃。

    他掌心渗血，顺着剑身蜿蜒而下，滴落在地。那血未散，反而如活物般游走，在青黑色地砖上勾勒出一道残缺符文。符文亮起瞬间，大厅穹顶轰然裂开一道缝隙，不是破碎，而是……掀开。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揭开了神墓最表层的封皮。

    缝隙之后，并非星空，而是一片灰雾弥漫的荒原。雾中矗立着九根断裂石柱，每一根柱身上都缠绕着粗如山岳的锁链，锁链尽头，没入雾霭深处。最前方那根石柱表面，浮现出一行血字：

    【罪一：窃命。】

    字迹未干，雾中忽有呜咽声起，似千万冤魂齐哭。紧接着，地面震颤，一具骸骨自灰雾中缓缓升起??它通体漆黑，关节处嵌着暗红晶石，空洞眼窝里跳动着两簇幽蓝火焰。它没有皮肉，却披着半幅残破战甲，甲胄缝隙间，无数细小虫豸正疯狂啃噬着它的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母皇的残部……”云阙握紧青莲枪，声音绷紧，“她献祭的万名战士，魂魄被炼成了守狱傀儡？”

    “不。”金羽盯着那具骸骨，瞳孔深处金光与幽暗交织，“是‘她’把他们……种进了这里。”

    话音未落，骸骨双臂猛然张开，胸腔豁然洞开，露出一颗悬浮于肋骨之间的猩红心脏??那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喷吐出粘稠黑雾，雾中浮现出无数挣扎人脸，正是那些被献祭的虫族战士！他们尚未彻底消亡，意识被强行钉在生死夹缝，成为维系第一狱运转的薪柴。

    “她在用他们的恐惧喂养旧王的罪业。”金羽声音冷得像冰，“而我们……刚刚触发了收割程序。”

    果然，骸骨仰天嘶吼，那颗心脏骤然膨胀，黑雾翻涌成漩涡，直扑三人而来！雾中人脸扭曲咆哮，灵魂尖啸撕裂识海，云阙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啸天怒吼，张口欲吞，却见黑雾竟如活物般避开吞噬之力，径直钻向他眉心！

    “别硬抗！”金羽暴喝，《归墟》秘法瞬息催至极致，身形化作一道虚影切入雾流中央。他并未格挡，而是将锈剑横于胸前，剑尖朝下，剑柄抵住自己心口??

    噗！

    剑尖竟自行刺入他胸膛半寸，鲜血狂涌，尽数被剑身吸收。那锈迹斑斑的剑脊上，暗金纹路骤然炽亮，竟反向喷出一道纯粹金焰，焰中并无温度，却带着斩断因果的锋锐，将扑至啸天眼前的黑雾生生劈开！

    雾散，人脸哀鸣戛然而止。

    “以伤换律……”云阙瞳孔一缩，“他用自身生命本源，激活了锈剑对‘罪业’的审判权柄？”

    金羽踉跄后退一步，拔出锈剑，伤口竟未流血，只余一道金线般的愈合痕迹。他喘息着，抬眼望向骸骨：“第一狱的规则，是‘罪者自承’。你替母皇背负窃命之罪，却不知自己早已是罪中之罪??你吞噬同胞魂魄，以怨养怨，早已堕为‘伪狱卒’。”

    骸骨动作一顿，眼窝中幽火剧烈摇曳。

    金羽举起锈剑，剑尖直指其眉心：“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要么，被这把剑焚尽罪业，魂飞魄散；要么……跪下，告诉我，母皇真正想唤醒的，究竟是谁。”

    骸骨僵立不动。灰雾翻涌，仿佛在无声权衡。

    突然，它空洞的喉骨咔咔作响，竟发出断续人声，混杂着无数重叠的嘶哑：“……她……不要……旧王……”

    “那她要什么？”金羽逼问。

    “要……‘容器’……”骸骨胸腔内的心脏猛地一缩，“……能……承载……始祖母皇……一缕……真灵的……容器……”

    云阙与啸天同时色变。

    “容器？”啸天低吼，“所以她献祭万人，不是为了开门，而是为了……淬炼这具骸骨，让它成为始祖母皇降临的躯壳？！”

    金羽却死死盯着骸骨胸腔??那颗猩红心脏表面，正缓缓浮现出一枚细小的银色印记，形如蜷缩的虫卵。

    “不对。”他声音陡然压低，“印记是新的……刚烙上去的。”

    话音未落，骸骨眼中幽火骤然熄灭，身躯轰然崩解，化作漫天黑灰。而那枚银色虫卵印记，却脱离灰烬，悬浮半空，急速旋转，表面裂开细纹，一只仅指甲盖大小的银色幼虫破壳而出，振翅欲飞！

    “拦住它！”金羽厉喝。

    啸天张口一吸，空间骤然塌陷，可那幼虫竟在塌陷前一瞬，化作一道银线，穿透虚空，直射向大厅角落??那里，静静躺着一具早已干枯的神尸，正是此前被怨念鬼手惊扰时，从水晶中跌落的残骸。

    幼虫撞入神尸空洞的眼窝。

    刹那间，神尸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被注入了腐朽的生命。它枯槁的手指，竟缓缓抬起，指向神墓更深处??

    咚……咚……咚……

    这一次，搏动声清晰无比，来自地底，来自九根石柱之下，来自那尚未开启的八道封印之后。

    “它在……标记路径。”云阙脸色苍白，“始祖母皇的真灵，已经借这具神尸为锚点，开始渗透神墓核心！”

    金羽沉默。他低头看着手中锈剑，剑身暗金纹路已蔓延至剑格，隐隐构成一幅残缺星图。而他识海深处，八门秘法自动流转，第九式《归墟》的轨迹竟开始崩解、重组，与那段新灌入的《九狱焚神诀》第一重口诀相互咬合，衍生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运行路线??

    不再是规避命运，而是……**篡改罪业判定**。

    他忽然明白了。

    母皇以为自己在献祭，实则，她才是被献祭的第一份祭品。她耗尽心血炼成的混沌之眼、她集结的精锐军团、她强行开启的神墓之门……全都在为始祖母皇铺就一条回归之路。而金羽三人，不过是误入祭坛的……意外变量。

    “我们得下去。”金羽收剑入鞘，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是阻止她降临，而是抢在她之前，拿到‘钥匙’。”

    “钥匙？”啸天皱眉，“什么钥匙？”

    金羽抬起手，掌心浮现出那块早已冷却的灰褐色石片。此刻，石片表面正渗出细密血珠，血珠凝聚不散，缓缓勾勒出三个古字：

    【赦罪印】

    “旧王设下九狱，镇压自身九大罪业。但每一重罪狱，都留有一道赦免之机??不是宽恕，而是……将罪业转移。”他目光扫过云阙与啸天，“若始祖母皇想借神尸为容器降临，就必须承受旧王遗留在神墓中的‘罪业反噬’。而赦罪印，就是帮她规避反噬的……通行证。”

    云阙呼吸一滞：“所以母皇的目标，从来不是锈剑，而是赦罪印？”

    “锈剑是权柄，赦罪印是钥匙。”金羽将石片按在胸口伤口上，血珠迅速渗入石片，使其表面浮现出一道细微裂痕，“而我现在，已经拿到了第一道裂痕的权限。”

    他抬头，望向那具正在缓慢复苏的神尸，以及它所指的方向：“走。去第二狱。在那里，我们得找到……另一具‘容器’。”

    啸天与云阙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点头。

    三人转身，走向大厅尽头那扇刚刚浮现的青铜门。门扉上，蚀刻着九道锁链缠绕的图案，其中最下方一道，锁链已悄然断裂。

    金羽伸手，按在门上。

    青铜冰冷，却在他掌心传来一阵温热脉动，仿佛回应着锈剑的频率。

    他用力一推。

    门，无声开启。

    门后，并非阶梯，而是一条悬浮于虚空的血色长桥。桥下，是翻涌的灰雾，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挣扎的肢体、破碎的面孔、断裂的法则链条??那是被旧王亲手斩断的、属于他自己的过往。

    长桥尽头，一座孤零零的祭坛悬浮半空，祭坛中央，静静摆放着一面青铜古镜。镜面蒙尘，却映不出三人身影，只有一片混沌。

    而在祭坛边缘，赫然盘坐着一具人族尸骸。它身披残破的深空院制式战甲，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凝固着暗紫色晶体??那是被高浓度宇宙源晶反噬后的结晶化特征。

    云阙浑身一震，失声：“……李师叔？！”

    金羽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尸骸腰间一枚玉珏。玉珏上，深空院主亲笔题刻的“镇渊”二字，依旧清晰如昨。

    “他当年失踪的‘镇渊行动’……”云阙声音发颤，“目标，就是神墓？”

    金羽没有回答。他缓步上前，蹲下身，轻轻拂去尸骸面甲上的积尘。

    那是一张年轻却布满风霜刻痕的脸，眉心有一道细长疤痕，与金羽额角的旧伤，位置分毫不差。

    “不是失踪。”金羽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云阙心上，“是……被选中。”

    他指尖拂过尸骸紧握的右拳。拳心紧攥，指节泛白，仿佛至死都护着什么。

    金羽伸出手，没有强行掰开，而是将锈剑剑尖，轻轻点在尸骸手背之上。

    嗡??

    剑身微震，一股温润金光透入尸骸体内。刹那间，尸骸紧握的拳头，竟缓缓松开。

    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染血的青铜指环。指环内壁，刻着两个小字：

    【归墟】

    云阙倒吸一口冷气：“这是……深空院主年轻时的信物！他当年，也来过这里？！”

    金羽拿起指环，套在自己右手食指上。尺寸恰好。一股浩瀚、苍凉、却又带着奇异亲切感的气息，顺着他指尖涌入血脉。

    识海深处，八门秘法轰然共鸣，第九式《归墟》的轨迹彻底蜕变，化作一条贯穿古今的金色长河。而《九狱焚神诀》第一重口诀，竟与这长河交汇，衍生出全新的感悟：

    【罪业可转，但需等价。】

    【欲赦一罪，必承一劫。】

    【今承李师叔之劫，代掌归墟之权。】

    金羽缓缓起身，望向青铜古镜。镜面混沌渐散，映出的不再是虚空，而是一幅流动的画面??

    画面中，深空院主负手立于神墓最底层，周身缠绕九道血色锁链。他仰头望着上方，目光穿透层层封印，仿佛正与此刻的金羽隔空相望。他嘴唇微动，无声吐出四个字：

    【小心……镜子。】

    金羽瞳孔骤然收缩。

    几乎在同一瞬，身后传来啸天的厉喝：“金羽！快躲??！”

    他猛地回头。

    只见那面青铜古镜，镜面骤然翻转！镜背之上，竟浮现出一张巨大、扭曲、由无数痛苦面孔拼凑而成的狰狞脸庞！它张开黑洞般的大口，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爆发，目标直指金羽右手??那只戴着“归墟”指环的手！

    “原来如此……”金羽却未闪避，反而迎着吸力踏前一步，眼中金光与幽暗彻底交融，“赦罪印的裂痕，不是开启权限的钥匙……而是，诱饵。”

    他右手五指猛然张开，指环光芒大盛，竟主动迎向镜中巨口！

    “不！！”云阙目眦欲裂。

    轰??！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只有一声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叹息，悠长、悲怆，又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镜中巨脸瞬间凝固，随即寸寸龟裂。无数碎片坠落，每一片碎片中，都映出一个不同的金羽??幼年在贫民窟翻找食物的瘦弱身影，少年在训练场被击倒后倔强爬起的侧脸，青年手持锈剑初战母皇时染血的指尖……

    所有碎片，同时化为齑粉。

    青铜古镜，彻底碎裂。

    而金羽右手食指上，那枚“归墟”指环，已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整条右臂的皮肤之下，浮现出密密麻麻、流转不息的暗金符文??那符文的形态，与锈剑剑脊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抬起手，轻轻一握。

    虚空无声坍缩，又在下一瞬，平复如初。

    “第二狱的规则，”金羽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让整个血色长桥为之震颤，“是‘镜照本心’。”

    他望向长桥尽头，那具李师叔的尸骸，缓缓躬身，行了一礼。

    “而我的本心……”

    他直起身，右臂符文骤然炽亮，照亮整座荒芜神墓。

    “……是焚尽一切虚妄。”

    血色长桥尽头，第二扇青铜门，无声开启。门内，灰雾翻涌，隐约可见一座倒悬的青铜宫殿，殿门之上，悬挂着一块残破匾额，依稀可辨三个古字：

    【赦罪殿】

    金羽迈步，踏入其中。

    身后，云阙与啸天沉默追随。他们知道，真正的试炼，才刚刚开始。而金羽指尖残留的、那抹尚未散尽的暗金余晖，正无声宣告着??

    九狱焚神，第一重，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