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大佬招手，阿聪赶紧跟上，准备离开这处地宫。李老师见到拦路虎已经处理，他也赶紧把一号女仆架在自己的肩膀上，踢了一脚还在祈求上天的清风。跑码头的会道门，他见过很多，大多都是疯子，这样胆...阿咸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幸好白虎山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后颈衣领，硬生生将他拽直。他没站稳，却像根被抽了筋的麻秆，肩胛骨顶着布料咯咯作响，喉结上下滚动，干呕一声，却只呕出一股酸腐气——不是胃里空了，是连胆汁都烧尽了。“扑街，装什么硬汉？”白虎山松开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铁砂擦过石板，“你肺叶底下那点活气，早被这山吞了三成。”阿咸没答话，只是抬手抹了把嘴，指腹蹭过下唇裂口，渗出血丝，在灰蒙蒙天光里泛着暗红。他低头看自己鞋面——那双崭新的军靴，前脚掌已塌陷变形，鞋带浸透泥浆，硬邦邦地绞在脚踝上，每走一步，鞋底与烂泥撕扯出“啵”一声闷响，仿佛大地在吮吸他的骨髓。李老师拄着枯枝喘得更急了，喉咙里咕噜噜泛着痰音，额角青筋暴起如蚯蚓拱土。他身后的一号女仆始终沉默，双手交叠在腹前，裙摆垂落，竟未沾半点泥点，仿佛她脚下踩的不是沼泽，而是铺了羊绒地毯的旧式电梯轿厢。可她指尖正缓缓收紧，指节泛白，袖口滑下一截手腕——腕骨凸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血管，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弦。谢雅芬蹲得更低了些，指甲刮过岩壁表层，簌簌落下一层灰白粉末。她忽然伸手抠进岩缝，指腹触到异物——不是苔藓，不是树根，是一小截蜷曲发黄的东西，半透明，带着蜡质光泽。她拈起凑近鼻尖，腥甜味混着陈年脂膏气直冲脑仁，胃部猛地一缩。“人骨。”她声音轻得像片落叶，“肋骨，幼年体，左侧第七根。”白虎山没回头，只把烟盒往裤兜里一塞，咔哒一声金属打火机响，火苗蹿起半寸高，映亮他下颌绷紧的线条：“柏家十七年派了三十几拨人进来，没七个活着爬出去，剩下全成了这山里的肥料。肥料养出来的树，才长成这德行。”话音未落，风忽地卷起——不是山风，是某种沉滞的、带着回旋力的气流，从铁丝网后头的雾里撞出来，贴着地面横扫而过。四人裤脚齐齐掀开，露出小腿肚上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那风里裹着东西：细碎的灰，还有几缕黑发，缠在阿咸汗湿的脖颈上，像活物般微微蠕动。李老师终于撑不住，枯枝“咔嚓”折断，他单膝砸进泥里，溅起的泥点甩上一号女仆雪白的裙摆。她睫毛都没颤一下，只微微侧身，让开阿咸摇晃欲坠的身体。“别碰我！”阿咸嘶吼出声，声音劈裂，带着自己都陌生的惊惶。他踉跄后退两步，后腰撞上一株歪斜老树，树皮粗糙如砂纸，刮得他道袍后背嗤啦裂开一道口子。就在那裂口下方，树干内侧赫然嵌着一枚铜铃——拳头大小，绿锈斑驳，铃舌却锃亮如新，反射着幽微冷光。白虎山瞳孔骤缩。他猛地扑上前，手掌按住阿咸肩膀将其狠狠推开，另一只手闪电探出，五指扣住铜铃边缘用力一掰——“铮——！”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震鸣炸开，雾气肉眼可见地翻涌溃散，远处铁丝网后传来“哗啦”一声巨响，似有重物坠地。与此同时，阿咸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双手死死掐住自己脖子，眼球暴突，眼白迅速爬满血丝，指甲在脖颈上抓出四道深红血痕，血珠顺着锁骨凹陷处往下淌，滴进泥里，瞬间被吸得无影无踪。“闭气！”白虎山低吼，反手抽出身侧捕鲸刀，刀尖寒光一闪，精准挑断阿咸腕上一条暗红丝线——那线细如蛛丝，若非此刻绷得笔直泛着诡异荧光，根本无人察觉。丝线崩断刹那，阿咸浑身剧烈抽搐，张嘴喷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着三粒米粒大小的灰白颗粒，落地即化，腾起一缕青烟，散出焦糊的甜香。一号女仆动了。她莲步轻移，裙裾拂过泥泞，却未沾半点污渍，右手自袖中滑出一柄乌木尺，尺身刻满蝇头小篆，尾端悬着一枚铜钱。她左手并指如刀，凌空朝阿咸天灵盖虚劈三下，指尖过处空气扭曲，嗡嗡震颤。阿咸身体猛地一挺，喉间“咯”地一声脆响，随即瘫软下去，只剩胸口微弱起伏。李老师挣扎着抬头，嘴唇哆嗦：“……‘缚魂引’？柏家……柏家真把这鬼玩意儿种进活人经络里了？”谢雅芬已蹲到阿咸身边，手指探他颈脉，眉心拧成死结：“脉象乱得不像人……像被三股力在里头撕扯。一股热，一股寒，一股……空。”她顿了顿，指尖蘸了点阿咸耳后渗出的冷汗，在泥地上飞快画了个残缺符印，“这是‘阴阳断续阵’的变种。断的是生气，续的是死气。谁教他的？”白虎山盯着那枚铜铃，刀尖轻轻刮掉表面锈迹，露出底下阴刻文字：【戊戌年七月廿三，柏氏奉敕镇山】。他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锈迹上竟嗤嗤冒烟：“敕？敕谁？敕阎罗王给柏家当守门狗？”雾，又浓了。比先前更稠、更沉，像熬糊的糯米浆糊住了所有感官。能见度不足半米，连脚下石板路都模糊成灰白的影子。风停了，虫鸣鸟叫依旧杳无，唯有一种极细微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渗进来，似蚕食桑叶，又似无数细小爪子在岩壁上爬行。李老师突然剧烈咳嗽，咳得弯下腰，咳得眼眶充血，咳得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翻裂。他咳出的不是血，是半透明黏液，拉出细长银丝，在雾中闪着微光。一号女仆默默递过一方素帕，李老师接过，却没擦拭，而是颤抖着将帕子覆在自己左眼上——帕子下，他左眼瞳孔已彻底变成灰白色，毫无焦距，唯余一片死寂。“……它在等。”李老师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等我们四个里，第一个……踏过铁丝网的人。”白虎山冷笑：“那就让它等烂。”他转身拽起阿咸胳膊架在肩上，动作粗暴却稳当：“谢雅芬，前面开路。一号，扶稳李老师。记住，脚不能离地超过三寸，呼吸要跟雾走——它浓你就缓，它淡你就沉。这山不是山，是口活棺材，咱们现在就在棺盖缝里喘气。”谢雅芬没应声，只将手按在岩壁上，指尖缓慢移动，仿佛在抚摸某种巨大生物的脊骨。她忽然停住，指甲用力一抠——簌簌落下更多灰白粉末，粉末之下，岩壁竟浮现出暗红色纹路，蜿蜒如血脉，正随着雾气流动节奏，极其缓慢地搏动。“这山……有心跳。”她声音轻得像自语。白虎山脚步一顿，侧头瞥见她指尖沾染的暗红粉末，眼神骤然阴鸷：“柏家拿活人血浇灌山根，用十七年光阴喂养这口棺材……他们要的不是龙，是活葬。”话音未落，前方浓雾深处，忽有光亮起。不是灯，不是火，是数十点幽蓝磷火，悬浮于半空，排成歪斜一线，静静燃烧。火苗无声无息，却将周遭雾气逼退三尺，照出底下铁丝网狰狞轮廓——网眼极大，足以容人钻过，可网柱深深钉入山岩，柱身盘绕着褪色红绳，绳结处系着褪色小布包，随风轻晃，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檀香与尸臭混合气息。磷火之后，雾霭翻涌，隐约显出半堵断墙。墙不高，约莫两米，青砖垒砌，砖缝里钻出墨绿色苔藓，墙头斜插着半截断裂旗杆，旗面朽烂成絮，唯余一角残破金线，在幽蓝火光下勾勒出半条盘踞龙形。谢雅芬盯着那龙形，呼吸微滞：“……不是这儿。柏家庙宇的残基。当年鬼佬探险队拼凑的‘史前生物’，骨架来源……就是这堵墙后头。”白虎山架着阿咸，一步步逼近铁丝网。军靴踩过泥泞，发出令人心悸的“咕叽”声。越靠近，那股混合着甜腥与腐败的气息越浓烈，熏得人眼眶刺痛。他忽然抬脚，军靴前端狠狠踹向一根锈蚀网柱——“哐当！”网柱纹丝不动，反震之力却让白虎山整条腿发麻。他盯着柱身，发现那些看似自然的锈迹，实则是用朱砂混着某种黑色粉末反复涂抹而成，形成诡谲符文。符文中心，赫然嵌着一枚人类臼齿，牙根深陷铁锈，牙冠朝外，黑洞洞的牙槽里，凝固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痂。“用活人牙镇煞？”谢雅芬冷笑，“柏家祖上是挖坟掘墓的？”“不。”白虎山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扫过铁丝网后那堵断墙，“是挖自己人的坟。”他松开阿咸，任其软倒在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一块暗褐色膏状物，散发着浓烈药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气息。他用捕鲸刀尖挑起一点，抹在阿咸额心——膏体接触皮肤瞬间，阿咸身体猛地一弓，额上青筋暴起，皮肤下竟有细小凸起急速游走，似有活物在皮下游窜！“这是柏家‘醒神膏’的赝品。”白虎山盯着阿咸额上凸起，声音沉如古井，“真货得用三十年陈年龙涎香、七种毒虫胆汁、还有……刚断气孩童的舌尖血炼制。我这版，差了三味主药，但够他清醒半个时辰。”阿咸喉咙里滚出嗬嗬声，眼皮艰难掀起一道缝隙，瞳孔涣散，却死死盯住铁丝网后那堵断墙。他嘴唇翕动，吐出几个破碎音节：“……墙……会……吃……”谢雅芬猛然转身，手掌拍向断墙旁一棵歪斜老树——树皮应声剥落，露出底下森白木质，木质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蝇头小字，字字深陷，边缘翻卷，竟是用利器生生剜刻而成！字迹内容残缺，却依稀可辨：“……癸卯年三月，柏氏七郎，饲山……血饲……”“饲山？”李老师靠在一号女仆肩头，灰白左眼死死盯着那些刻字，右眼瞳孔剧烈收缩，“他们不是在养……养这山？！”话音未落，整座白虎山陡然震动！不是地震，是某种沉睡巨物在腹中翻了个身。脚下石板路寸寸龟裂，裂缝中喷出灼热硫磺气，熏得人涕泪横流。铁丝网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呻吟，网眼骤然收缩，锈蚀铁丝相互挤压，迸射出点点火星。那数十点幽蓝磷火疯狂跳跃，火苗暴涨三尺，幽光暴涨，映得断墙残影扭曲舞动，恍若活物！断墙之后，雾霭深处，有什么东西……缓缓抬起了头。没有轮廓，没有形状，只有一片比浓雾更浓的、绝对的黑暗，正从墙后无声蔓延而出。黑暗所及之处，磷火尽数熄灭，连光线都被吞噬殆尽。唯有黑暗边缘，一圈幽绿荧光缓缓亮起，如同巨兽缓缓睁开的眼睑——那不是一只眼，是成百上千只微小复眼，密密麻麻，冰冷漠然，倒映着四人僵立的身影。谢雅芬手中军刀锵然出鞘，刀锋指向那片黑暗，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它醒了。不是龙……是山灵。柏家十七年血饲，养出的……山之恶念。”白虎山没拔刀，反而将捕鲸刀收回袖中，从裤兜掏出那盒红双喜，抖出最后一支烟，叼在唇间。打火机“咔哒”再响，火苗跳跃着，照亮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疤，也照亮他嘴角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原来如此。”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目光穿透黑暗，仿佛望见十七年前那个暴雨夜，柏家祠堂里跪满白发苍苍的老者，烛火摇曳，映照着神龛上供奉的……一具尚未腐烂的童尸。“柏家人不是疯子，是祭司。他们信的从来不是龙，是山本身。”他弹了弹烟灰，灰烬飘向黑暗，无声湮灭。“而咱们……不过是今早送上门的……第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