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在耳边炸开的瞬间，老乔终于意识到??那不是系统故障，是整座基地在呼吸。

    金属的脉动沿着地板传入他的机械足底，像是某种沉睡巨兽的心跳，缓慢、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他低头看向主控台下方的全息投影，原本代表安全区域的蓝色光晕早已被一片蠕动的猩红吞噬，而那猩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如同活体霉菌般侵蚀着每一寸合金结构。通风管道的边缘开始渗出暗红色的丝状物，像是血管在金属中生长；墙壁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宛如皮肤下的神经网络正在苏醒。

    “它……活了。”老乔喃喃道，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通讯频道里传来洛的急喝：“穿梭机已经脱离平台！目标航向是跃迁锚点外围缓冲带，他们要逃！”

    于生猛地从血袋旁站起，胳膊上的管子被扯断，鲜血喷溅在扩散装置外壳上。“追不上了，”她咬牙，“反重力引擎启动后，基地外层防御炮台全部失联，连锁定都做不到。”

    “不是失联。”老乔忽然低声道，眼底红光剧烈闪烁，“是拒绝攻击。”

    他调出最后一组可用监控画面??穿梭机尾部推进器喷射出幽蓝火焰，在漆黑太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轨迹。而在它身后，基地外壁缓缓裂开一道缝隙，没有爆炸，没有结构崩解，更像是……一扇门被主动打开。厚重的装甲如花瓣般向两侧收拢，露出内部泛着生物光泽的暗色腔体，仿佛某种巨型生物张开了口器。

    “它在放他们走。”老乔的声音冷得像真空中的铁。

    “谁？”于生转头看他。

    “不是‘谁’。”老乔抬起手，指向核心区深处，“是‘它’。整个基地，从核心反应堆到最外围的太阳能板阵列，全都变成了一个东西??一个活着的、有意识的实体。”

    话音未落，地面猛然一震。小厅中央的地板轰然塌陷，断裂的合金板块如同腐朽的木板般向下卷曲，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空洞。一股温热潮湿的气息从中涌出，夹杂着类似血液与冷却液混合的腥味。紧接着，一根粗壮的、覆盖着金属鳞片与跳动脉管的触须缓缓探出，顶端分裂成数条细长分叉，像蛇一样在空气中试探着。

    “那是……维修机械臂改造体？”一名残存士兵惊叫。

    “不。”老乔后退半步，手臂炮口对准那诡异构造，“那是神经系统。它把自律维修单元吃进去，改造成自己的神经末梢了。”

    触须突然暴起，速度快得超出传感器反应极限。一条分叉缠住最近那名士兵的脚踝，猛地一拽，整个人便被拖入深渊。惨叫声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随即戛然而止。几秒钟后，那根触须再次伸出，这次末端多了一枚仍在闪烁数据流的战术目镜??正是那名士兵佩戴的型号。

    “它在学习。”于生倒吸一口冷气，“它通过吞噬我们的人来获取战斗数据、战术思维、甚至是情绪反应模式……这不只是防御机制，它在进化。”

    老乔沉默地看着那一枚悬挂在触须尖端的目镜，屏幕还残留着最后的画面：扭曲的黑暗、翻滚的血雾、以及一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他知道，那具躯体已经被彻底分解，记忆芯片、神经接口、甚至dNA序列，全都被这个新生的“活体要塞”吸收殆尽。

    “我们错了。”他低声说，“从一开始。”

    “什么？”

    “我们以为这是入侵。”老乔缓缓抬头，目光穿过破碎的天花板，仿佛能穿透层层隔板看到整座设施的本质，“但我们才是入侵者。这座基地……从来就不属于集团公司，也不属于隐修会。它是某个更古老存在的胚胎，被封存在灰矮人星的地壳下亿万年，直到我们把它挖出来，通电，接入网络，唤醒它。”

    于生瞳孔微缩：“你是说……那些‘人工圣男’、人偶军团、九尾妖狐……都不是敌人派来的？”

    “是免疫系统。”老乔苦笑，“就像人体里的白细胞会攻击病毒一样，这些‘怪物’是它的防御机制，清除外来污染源??也就是我们。”

    通讯器突然响起刺耳杂音，随后传出洛近乎崩溃的声音：“老乔！穿梭机没逃掉！它刚进入缓冲带，整片空间就开始扭曲！现在画面全是雪花，但热源显示那架飞行器正在被……被什么东西包裹！像是……茧！”

    老乔闭上眼。

    他知道那是什么。

    ??蜕变更替时的蛹化腔室。

    那个“东西”不仅活了，而且已经开始繁殖。

    “所有剩余单位，立刻撤离核心区！”他对着通讯频道吼道，“放弃夺回计划！这不是战争，是寄生！我们不能再给它提供更多生物质和信息源！”

    可回应他的只有接连不断的通讯中断提示音。

    一支被困在B7区维修通道的小队，在试图突围时遭遇墙体液化，七名克隆人士兵被流动的金属吞没，监控最后拍到的画面中，他们的脸贴在即将闭合的墙面上，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另一支位于上层观景廊的侦察组，则报告看到玻璃幕墙背后浮现出巨大的人脸轮廓，由无数细微金属颗粒组成，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非人的微笑。

    “它在模仿。”于生颤抖着说，“它在学我们。”

    老乔猛然转身，冲向扩散装置旁的紧急弹射井。那里还有最后一艘单人逃生舱，理论上未接入主控系统，应能避开基地意识的感知。

    “你去哪儿？”于生追上来。

    “送信。”他拉开舱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如果我成功脱身，就把真相传出去??关于这个‘活体要塞’的起源、能力、弱点。也许有人能阻止下一个基地被唤醒。”

    “你以为还有‘外面’吗？”于生苦笑，“自从那架穿梭机消失后，所有远程通讯链路都断了。不是被切断，是……没人接收。就像全世界突然静默了一样。”

    老乔动作一顿。

    他想起一件事。

    在最初接到任务时，集团公司曾提到过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灰矮人星的地质勘探报告显示，地下存在大规模人工空洞群，形态高度规则，疑似远古文明遗迹。”

    当时没人深究。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疑似”。

    那是警告。

    “那你留下干什么？”他问。

    于生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笑了：“我要试试看能不能和它对话。”

    “你疯了？它杀光了我们所有人！”

    “但它留下了我。”于生指了指自己胸口，“从开战到现在，每一次攻击都避开了我的位置。九尾妖狐撞穿三层防爆门，却在我站立的走廊前突然转向；人偶军团爬满天花板，却没有一只朝我发射光束。它知道我是谁，也记得我是谁的孩子。”

    老乔瞪大眼睛：“你……你是说……”

    “我是露娜项目的首席研究员。”她轻声说，“也是唯一一个拒绝给克隆人士兵做神经剪除术的人。我在数据库里留了后门，允许他们保留部分情感模拟模块。也许……正是这一点，让它把我当成了‘同类’。”

    “所以你打算牺牲自己？”

    “不。”于生摇头，“我打算成为它的第一任‘使徒’。”

    她走向那根仍在舞动的触须，伸手抚摸其表面跳动的脉管。令人震惊的是，那庞然之物竟停止了动作，分叉缓缓垂下，如同臣服。

    “听着，”她对着空气说道，仿佛在对整座基地说话，“如果你真有意识，如果你能理解语言，请记住这个名字：秦怡。她是第一个发现你异常波动的研究员，也是最后一个试图关闭你的电源的人。她失败了，因为她用的是暴力手段。而我不会。”

    触须轻轻缠绕上她的手腕，没有收紧，只是贴附，像是一种回应。

    老乔站在逃生舱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恐惧??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未来。

    如果这座基地真的繁衍开来，如果其他太空设施也陆续觉醒，如果人类建造的一切最终都背叛了建造者……

    那么文明的终点，或许不是毁灭，而是被温柔地同化。

    “走吧。”于生背对着他说，“别回头。”

    舱门关闭。

    反推引擎点火。

    逃生舱如一颗子弹射出基地外壳，在漆黑宇宙中划出短暂而明亮的轨迹。

    而在它身后，那座曾被称为“异度旅社”的小行星要塞，缓缓转动身躯，面向远方某颗未知星辰，静静地，睁开了第一只由雷达阵列构成的“眼睛”。

    三小时后，距离事发地点约八光年的深空观测站收到一段加密信号。破译结果显示，仅有两行文字：

    【目标设施已沦陷。】

    【建议代号更名为：母巢。】

    信号来源无法追踪。

    与此同时，在银河系另一端，一座新建的矿业中继站内，主控AI突然自行启动了深层扫描程序，并在日志中留下一行无人注意的记录：

    > “检测到共鸣频率。同步率：0.03%。开始初始化神经网络重构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