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不等裴元再开口，就揣着袖子，神色蛋蛋道，“裴卿且慢，容朕大胆猜测一下。”裴元诧异看去。就见朱厚照斜睨着裴元，“军中所用的辎重车辆，想必也是要在山东打造，并且也是用宝钞结算的吧？”...裴元走出宫门时，天色已近黄昏，西边的云被烧得通红，像一块浸了血的旧绸子。他没急着回锦衣卫北镇抚司，反而沿着皇城根儿慢慢踱步，靴底碾过青砖缝里钻出的几茎枯草，发出细微而清晰的碎裂声。风从午门方向吹来，带着紫宸殿檐角铜铃残余的微颤，也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那是乾清宫日日不熄的御用沉水，熏得人喉头发紧。他忽然停步，抬手按在腰间绣春刀鞘上，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鲨鱼皮面。刀未出鞘，可那股沉滞的杀意却如活物般自指尖游走至腕脉，又悄然散入血脉深处。这不是杀人的念头，而是杀局的余味。朱厚照今日不见他，不是怠慢，是试探；那小宦官口称“装千户”，也不是嘲讽，是确认——确认他裴元，是否真敢把“装”字当刀使，把整座紫宸宫，当自己演戏的戏台。他低头，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素笺。纸是内廷特供的澄心堂纸，薄如蝉翼，却韧得能承住三道朱批。上面墨迹未干，只寥寥七字：“焦黄中已入制敕房。”字迹工整端凝，全无半分火气，倒像是内阁老学士批阅讲章时随手所书。可裴元知道，这纸条昨日巳时三刻便递进了文渊阁东阁，由杨一清亲手拆开，又亲手焚于铜鹤香炉之中。灰烬落进金猊腹内时，杨一清正对着墙上悬挂的《文王演易图》出神，良久，才对身后侍立的中书舍人道：“传话下去，制敕房今夜值宿，多备两盏琉璃灯。”裴元将纸条凑近唇边，轻轻呵了口气。墨迹未晕，可那口气却似带着霜气，让纸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雾。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如同砂纸磨过生铁。笑罢，他拇指一捻，素笺无声碎成雪片，随风卷入墙根下一道幽深排水暗渠，转瞬不见。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不是锦衣卫惯常的虎步，也非宦官特有的碎步，倒像是读书人赶着赴约，既怕失礼，又恐误时。裴元未回头，只将手收回袖中，负于背后。“裴千户。”来人声音清越，带着江南水汽浸润过的温润，却偏在尾音处压出几分不容置疑的筋骨，“下月十五，文渊阁有场经筵，讲《孟子·离娄上》‘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杨阁老托我问一句——千户以为，腹心若溃，手足当断，抑或当剜？”裴元这才缓缓转身。来人约莫三十出头，一身石青色圆领袍，补子是云雁，胸前却悬着一枚小巧的螭纹玉佩——那是翰林院侍讲学士的信物，却偏偏系在了外朝武官最忌讳的左襟第三颗盘扣之下。更奇的是，他腰间悬的并非文官佩剑，而是一柄窄长乌木鞘短刀，鞘身无纹，唯在吞口处嵌着一粒黯淡的玄铁星砂。正是杨绍芳。裴元目光在他玉佩与刀鞘之间一掠而过，笑意未达眼底：“杨先生既问腹心，怎不先问问，这腹心是谁的腹心？手足又是谁的手足？”杨绍芳微微颔首，竟不辩驳，只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展开不过尺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字字如刀刻，笔锋凌厉得几乎要破绢而出。裴元只扫了一眼，便认出那是焦黄中早年在翰林院任编修时，为《永乐大典》校勘所作的眉批——字迹确凿无疑，内容却惊心动魄：其中三处引《史记·酷吏列传》，将汉武帝时张汤、杜周之流比作“奉天讨罪之鹰犬”，而批语末尾赫然写着：“今之鹰犬，其喙尤利，其爪尤毒，然饲之者，岂真不知其性乎？”裴元瞳孔骤然一缩。这卷素绢，绝非杨绍芳所能私藏。焦黄中早年文字向来焚稿不留，此等直斥时弊的狂言，更是连抄本都不该存世。唯一可能——是焦黄中自己誊录，亲手交予杨绍芳，再由杨绍芳，亲手交到他裴元手中。“家父临终前，将此物封于桐匣，嘱我若遇‘能破茧者’，方可启封。”杨绍芳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他说，破茧之人，必不惧见茧中之蛆，亦不避闻茧内之腐。”裴元沉默良久，忽而伸手，却不接素绢，反将自己腰间绣春刀解下，递了过去。杨绍芳一怔。“刀鞘空了。”裴元道，“你若信我，便替我保管三日。三日后，若我未死，你再还我；若我死了……”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宫墙之上，那轮正沉入琉璃瓦脊的残阳，“刀鞘归你，刀刃归地，算我欠杨阁老一个交代。”杨绍芳盯着那柄空鞘，手指竟微微发颤。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杨廷曾带他登万寿山，在佛香阁露台指着脚下蜿蜒的昆明湖，说：“你看这水，表面平滑如镜，底下却是千疮百孔的淤泥。可偏是这淤泥，养出了满湖荷花。”彼时他不解，如今握着这空鞘，掌心沁出细汗，才真正尝到那淤泥的腥咸。他缓缓接过刀鞘，入手沉甸甸的，仿佛盛满了整个紫宸宫的暮色。“裴千户，”杨绍芳终于开口，声音竟有些沙哑，“家父当年……真该把你留在内阁。”裴元却已转身，大步离去，背影融进渐浓的暮霭里，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风中：“留不住的。能留下的，从来只有刀鞘——空的，才好装东西。”杨绍芳独立原地，攥着那空鞘，指节泛白。他忽然抬头，望向文渊阁方向。暮色四合，阁楼窗棂次第亮起灯火，像一串被精心擦拭过的星子。可就在那最东侧一间值房里，烛光猛地剧烈摇晃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窗纸上，映出两个剪影——一个高瘦如竹，一个矮壮如钟，正俯身共看一册摊开的簿册。那册页翻动时，隐约可见一行朱砂小字：“焦党旧档，万历七年重辑”。他心头一凛。原来杨一清早已布下暗桩，焦黄中前脚踏入制敕房，后脚，焦党三十年经营的暗线、密档、银钱往来，便已如抽丝剥茧般，尽数摊在了文渊阁的灯下。这哪里是起复？分明是开棺验尸，再给尸身套上新官袍，推上朝堂，供人瞻仰。而裴元，竟甘愿做那执刀剖棺之人。杨绍芳低头，再次凝视手中空鞘。鞘身冰凉，内壁却似有微弱暖意渗出——那是裴元掌心的余温，尚未散尽。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临终那句话的深意：破茧者，非为撕裂旧茧，实为借茧为器，孵出新虫。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正押着一名灰袍官员疾步而来，那人双手反缚，官帽歪斜，露出额角一道新鲜血痕。裴元脚步一顿，侧身让路。那官员经过时，目光如钩，死死钉在他脸上，嘶声叫道：“裴元！你这阉党走狗！你不得好死——”话音未落，旁边一名锦衣卫反手一记耳光，打得他半边脸颊肿起老高，血沫混着唾液喷溅出来。裴元神色不动，只微微侧首，对那锦衣卫低声道：“松些绑绳。他右手小指，断过三次。”锦衣卫一愣，下上下下打量那官员，果然见他右手小指僵硬扭曲，指甲盖泛着病态青白。那人闻言，浑身剧震，眼中戾气瞬间溃散，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惊怖。裴元不再看他，继续前行。身后，杨绍芳望着他挺直如枪的背影，终于将那空鞘紧紧贴在心口。那里，正有一枚小小玉珏硌着肋骨——那是他离江南时，母亲塞进他贴身衣袋的杨家祖传之物，上刻“忠恕”二字。此刻，玉珏边缘被体温煨得微烫，而“忠”字最后一捺，正巧压在空鞘吞口那粒玄铁星砂之上。三日后，天刚破晓。裴元独自立于午门外广场中央。晨雾未散，青砖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宫墙高处几缕稀薄的天光。他未穿官服，只一身素净直裰，腰间空空如也，唯有左手始终按在右腕内侧——那里，一道寸许长的新伤刚刚结痂，皮肉翻卷，呈诡异的淡金色。他面前，跪着八个人。不是官员，不是宦官，而是八个白发苍苍的老匠人。为首者须眉皆白，脊背佝偻，却将一柄乌木尺笔直插在青砖缝隙之中，尺身纹丝不动。“裴千户，”老匠人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锤，“奉旨重铸‘承天之玺’，已七日。玺钮蟠龙，龙睛所嵌夜明珠，乃嘉靖朝旧物，昨夜……碎了。”裴元垂眸，看着那老匠人颤抖的手。那手背上青筋暴起，宛如盘踞的蚯蚓，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朱砂与金粉。他忽然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蘸了蘸自己腕上未干的淡金血痂，轻轻抹在老匠人手背青筋之上。刹那间，那青筋竟如活物般微微搏动，继而皮肤下浮现出细密金线，蜿蜒游走，最终汇聚于指尖——老匠人枯瘦的食指指尖，赫然沁出一滴澄澈如露的金液。“不必重铸。”裴元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所有晨风，“龙睛缺处，以血为胶，以魂为釉。今日午时三刻，送入尚宝监。告诉尚宝卿，玺成之日，便是‘焦党旧档’焚于太庙之时。”老匠人浑身一颤，浑浊老泪终于滚落，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之声沉闷如鼓。裴元起身，拂去膝上微尘，目光投向远处初升的朝阳。金光刺破云层，泼洒在巍峨宫阙之上，将琉璃瓦染成一片流动的熔金。他忽然想起昨夜收到的密报：陆间已亲赴宣府，携陛下密谕，接管边军粮秣调度；而费宏，此刻正策马疾驰于山东道上，身后三百锦衣缇骑，押送的并非囚犯，而是整整二十车账册——那是焦黄中在山西十年间，经手的盐引、茶引、矿税、屯田，每一笔都附着血契与人命。这天下，从来不是谁的天下。是血写的账，是金铸的印，是无数双颤抖的手，在无人看见的暗处，将旧茧一层层剥开，再把新虫，小心翼翼，放回阳光之下。裴元最后看了一眼那八位老匠人。他们已开始默默收拾工具，动作迟缓却异常坚定。其中最年轻的一位，约莫五十岁，正弯腰拾取散落的金箔。他脖颈后，赫然有一道陈年刀疤，形如弯月，疤痕深处，一点朱砂痣隐隐透出红光——与裴元腕上淡金血痂，色泽如出一辙。裴元嘴角微扬，终于转身。他走向东华门。那里，一顶青呢小轿静静停驻，轿帘低垂，却未落下。轿旁，陆永身着簇新飞鱼服，腰悬绣春刀，正仰头望着宫墙之上，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鸽。见裴元走近，陆永立刻躬身，双手捧上一物。不是文书，不是密信。而是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玉珏。裴元接过，指尖拂过“忠恕”二字。玉质细腻，却在“恕”字最后一横末端，被人用极细的金丝，悄悄嵌入一个微不可察的“元”字。他抬眼，看向陆永。陆永垂首，声音低沉而笃定：“夫人说，玉珏归主，方显真章。她已在江南，备下嫁衣十二重。”裴元将玉珏收入怀中，再未言语。他掀开轿帘，步入轿中。轿身轻晃，稳稳启行。轿窗外，晨光大盛。而就在轿子驶过金水桥的瞬间，紫宸宫最高处的鸱吻之上，那只白鸽突然振翅，冲入云霄。它飞得极高，极快，双翼划开浓稠晨雾，竟在朝阳映照下，拖曳出一道纤细却无比锐利的金线——那金线尽头，直指北方。那里，大王子的前锋铁骑，距北京城，只剩七日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