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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北伐进行到底》正文 第一百章 秋收时节暮云愁
    叶县此地已经接近方城山,境内有许多丘陵沟壑。

    只不过方城山本身也不是十分险要,因此叶县境内的丘陵大多数甚至都算不上山,只能算是一个个缓坡。

    当然,如果算上长在缓坡上的灌木树木,最起码遮挡一处小山村倒也是绰绰有余的。

    而更加理所当然的是,能被数道缓坡所遮挡的小山村人数必然不多,百余甲骑蜂拥而入带来的震撼也是无比巨大的。

    哭喊尖叫声几乎连成一片。

    辛弃疾对付这种场面倒也算是手到擒来,立即下令在小村子中支起大锅,下粟米熬粥。

    吃饱喝足之后,村民终于平静下来。

    “官人。”一名头发花白,皱纹深刻的老者弯着腰,对辛弃疾说道:“谢谢官人,没有因为阿贺失礼而杀人。小老儿在此谢过了。”

    辛弃疾看了一眼正在舔着大碗的冯贺,摇头失笑道:“这娃娃头劫了几次道了?竟然都能活下来?”

    老者苦笑:“怎么可能有几次呢?其余人怎么会被孩子头胁迫?只是第一次罢了,就截住了官人的大军。”

    “果真是好运道,第一次就能遇到我,也算是苍天有好生之德。”辛弃疾感叹了一声,起身将那名老者扶到一处树墩子上:“老丈,你们断几日了?”

    老者坐下之后,嘴角的胡子颤抖数次方才说道:“五天了,若非阿贺他娘快要饿死了,他也不会出去当拦路匪。”

    辛弃疾点头:“我这里有两个问题,还望老丈能给我解惑。”

    “大官人请讲。”

    “第一个,无论是老丈还是那冯贺,都算得上是谈吐不凡,以前也大约是富贵人家,为何会落得如此境地?”

    “第二个,现在可是秋收,怎么会连饭都吃不上呢?”

    老丈脸上笑容愈发苦涩:“大官人,这两件事看似是两回事,其实是一回事。”

    “愿闻其详。”

    “我们都是从各地逃难而来的,虽然都不是大户人家,却也有些家资。”老者指了指冯贺:“阿贺他家乃是方城县贩皮子的坐商,我曾经是方城县于家村的私塾先生,所以还算是断文识字,有些说法。”

    “唉......”辛弃疾长叹一声:“南阳自从完颜亮那厮南征之时就战乱频繁,至今已有七年了,民生果真已经艰难如此了吗?”

    “不是七年,七年前的那波人早就死了。”老者指了指自己胸口,脸上笑容犹如快要哭出来一般:“我们大约就是在秋收前破家灭门,逃出来的。”

    辛弃疾豁然起身,身上的甲胄也随之哗啦作响。

    “什么?秋收之前?”辛弃疾有些惊愕言道:“不是说虞相公已经将南阳数州的军屯民安置妥当了吗?”

    “我也不知。”老者连连摇头叹气:“小老儿前两年看来,宋国举止是十分妥当的,税收的也很少,军屯民屯的确是有,却也没有占据民田之事。不过,今年春日不知为何,一下子就变得不妥当了。

    官老爷们似乎换了一个面皮,春日没有进行劝农,也没有例行召集乡老来核对历法,更没有发送种子。

    其实只有这些也就罢了,虽然奇怪,但农人也有些侍弄庄稼的手段,倒也不至于会让田地荒芜。可春耕还没完,官府又让青壮去服徭役,说是要筑城垒。许多人到了秋收时都没有回来。

    事情到这时候已经很不对头了,可到了秋收之时,乡里突然就来了一群军士,说是我们的私田乃是民屯,需要交六成租子。”

    “没过两天,又变成了八成......”

    这些话仿佛早就憋在老者心里许久,此时一说出来,真的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竟然有滔滔不绝之态。

    “到了这种程度,还不算完,又有人要来征徭役。这可是秋收啊,官府要征徭役继续建军寨,我们也只能扔下快熟的庄稼,逃出来了,呜呜呜......”

    说到最后,老者终于忍耐不住,哭泣出声。

    辛弃疾探身握住老者的手,恳切来言:“老丈,这事发生在一个村子还是所有村寨,仅仅是叶县,还是唐州其余地方都有呢?”

    老者脸上泪痕未干,只是指了指偷偷摸摸想要再去盛一碗粥的冯贺:“他与他娘都是跟着娘舅家一起逃到此处的,他家在方城,他娘舅可是在鲁山县......唉,莫说唐州,汝州也可能是一副模样了。”

    辛弃疾沉默半晌,站直身子:“老丈,我本应该遣人护送你们回许州,只不过如今我麾下兵马较少,也无车驾......”

    老者闻言神色有些黯然,却也知道,这种有甲骑护卫的大人物怎么会将心思放在区区二十几个小民身上,今日能吃上一顿饱饭都算是苍天开恩垂怜了。

    可谁料辛弃疾继续说道:“我给你们留下五日的粮食,并遣人回许州报信,五日之内,就会有人来接你们,到时候跟着他们走即可,到了许州自然就有人安置你们了。”

    老者惊愕半晌之后,干脆直接跪拜于地,哭泣出声:“小老儿………………”

    “老丈请起。”

    辛弃疾避让开来,从侧边扶起老者:“我们还有要事去做,就不多留了。”

    说罢,辛弃疾打了个呼哨。

    在原地歇息的飞虎甲骑立即起身牵马,整肃队列。

    冯贺正捧着大碗狂吃,此时听到叶子与战马嘶鸣声响成一片,那名被自己打劫来的贵人似乎要走,连忙将大碗塞给身侧的小女娃,快步上前,拉住辛弃疾的马缰绳:“官人不多待片刻,现在就要走吗?”

    “小大王,现在知道叫我官人了?”辛弃疾笑着点了点冯贺的额头:“放心,好好过活,过了这三两日,咱们还会再见的。

    “驾!”

    一言即罢,辛弃疾不再犹豫,率领甲骑飞马而去。

    直到离开这处小山坳之后,河南大军司功参军甄宝玉方才纵马追上辛弃疾,气喘吁吁的说道:“大都督,此乃下官之过,愿受责罚。”

    辛弃疾只是在马上瞥了他一眼,随后摇头说道:“且观之。”

    一行人沿着官道飞速行军,一路上见到的却不是秋收忙碌景色,而是一片萧索之态。

    本来舞水两岸灌溉容易,商贸发达,理应是繁忙景象才对,然而一路行来,辛弃疾看到的却是满地荒芜,农人稀疏。

    这竟然是连春耕都耽搁了的光景。

    辛弃疾一开始还以为这是汉宋交界之地,宋军将领做的坚壁清野,方才如此萧索。

    可随着一行人继续深入,穿过方城山中间宽阔的通路,抵达方城县左近之后,辛弃疾方才看着那几处依着山势而建的军堡勃然大怒。

    “成闵!吴拱!你们二人合该碎尸万段!”

    甄宝玉等人也有相顾骇然之态。

    在秋收之际,方城山下两处军寨堡垒前竟然有数千民夫在拖着大车,扛着木头,大兴土木。

    四周庄稼荒芜,几处却颇有过火的痕迹,似乎竟然是被烧了。

    民夫就直接踏在田地中奔走,戚戚惶惶,犹如被驱赶的羊群一般。

    两处军堡虽然还没有完成,却也是有宋军驻守的,他们见到有一支身着黑色罩袍的甲骑出现在远方,立即开始吹角示警。

    很快,远方的鼓声与号角声就连成一片。

    甄宝玉终于不耐,不顾战事就在眼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大都督,下官负责梳理南阳情报,竟然放过此事,乃是玩忽职守,愿受责罚!”

    辛弃疾摇头:“你一个司功参军即便有罪,罪责也不可能全都归你身上。现在,传我大都督将令。”

    甄宝玉立即起身,在战马鞍囊中掏出来炭笔与空白文书,靠在马鞍上开始落笔。

    “以军法处置河南大军参谋部一众参谋军事,其中录事参军杜无忌最为玩忽职守,杖二十,降职一等,仍作录事参军戴罪立功。”

    “以河南大都督府名义,申斥张术以下所有将官,并禀报朝廷,由陛下定夺!”

    “行文书于河南锦衣卫校尉梁有宾,让他挨个审问游骑队将,搞清楚他们究竟是玩忽职守,还是说心存不轨!”

    “以河南大都督府将令,命各级军法官严肃军法,重申军纪!”

    说到最后,辛弃疾冷笑了几声说道:“最后再给汴梁李相公去一封私信,措辞要硬一些,问一问他这汴梁留守、尚书左丞究竟是怎么当的,竟然连近在咫尺的南阳之地即将发生大乱也都不知!”

    几封公文好写,甄宝玉几乎是倚马立就,辛弃疾接过文书,只扫了几眼,就盖上大印,蜡封妥当,让轻骑快马带回到许州。

    而那封私信则是需要措辞严谨一些,甄宝玉就在愈加明显的鼓声中,靠着马鞍,一笔一顿,仔细来想。

    辛弃疾从得胜钩上摘下长槊,瞥了一眼从军寨中冲出来的数百宋军,对甄宝玉说道:“勿要耽搁,就在这里写完。”

    说罢,辛弃疾高举长槊,摇了三圈。

    训练有素的飞虎军看着槊杆上迎风飞舞的小旗,齐声应诺,排开阵势,随着自家大都督缓缓向宋军攻去。

    在骤然剧烈的喊杀声中,甄宝玉皱了皱眉头,似乎只觉得过于吵闹了一些,手中炭笔稳稳当当,文字横平竖直,竟是连一点差错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