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想要再次禅让,无非就是想要效仿他父亲赵传下来的故智,以禅让的方式来进行政治避难。
你想灭宋,肯定是要杀宋国皇帝的,我现在是太上皇,所以你杀我没用。
当然,有没有用不是赵构说了算的,君不见赵信不也被金人一起捉到五国城去了吗?也没见他这太上皇身份成了免死金牌。
但也不知道为何,赵构对此是深信不疑,只觉得将皇位一扔,就可以继续享受权力而不承担责任了。所以他这些时日朝政也不管了,一心在折腾这事。
这同样是陈俊卿下定决心北上投靠大汉的根本原因。
若是真的让赵构将皇位传给孙子赵?,那已经疯了的赵政治身份将变得可有可无。
作为一名政治人物,可有可无方才是真正绝望的开始,哪怕在某一日暴病而亡也不奇怪。
......或者说干脆一些,赵构为了更好控制孙子赵?,很有可能会在禅位完成时就立即将赵?干掉。
陈俊卿乃是被赵?亲手提拔到宰执之位上,换句话说,赵?对于陈俊卿是有知遇之恩的。
而他对于没有保住虞允文已经感到痛彻心扉了,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赵?去死?
至于在史书上的名声,陈俊卿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哪怕后世百代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他也一定要引着汉军全据两淮!
只要能在朝中再次掀起巨大动荡,赵构就不可能再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禅位一次,否则朝廷就会立即散架!
这就是这名失势右相为赵?所做的最后一事了。
当然,陈俊卿还有一项得天独厚的优势。
完颜亮南侵之后,淮南两路乃是陈俊卿亲自收拾的局面,门生故吏无数,只要有他出面劝降,必然能让一些城池州县兵不血刃的归顺。
刘元宜理清思路之后,一双眼睛亮得犹如黑夜中猫头鹰的双目。
他也在两淮征战过,虽然对战的尽是不战而逃的宋军,但他自认为打得还算不错。
这简直是天作之合啊!只要能牢牢黏住陈俊卿,那么在接下来攻略两淮的大战中,刘元宜绝对不只是一个议郎的前途!
就在下蔡的文书向着大汉的几处要害之地飞奔时,刘淮也已经通过了武关,沿着熊耳山正式离开了关中,进入了传统意义上的河南地界。
这条道路所在的商於古道虽然不至于与潼关一般狭窄,却也算是关中四塞之一的通道,在历史上易守难攻。
不过刘淮麾下只有一千甲骑,将那些随驾官员全都扔到了后方,再加上毕竟是国土境内行军,进军速度自然是飞快。
在九月初一,刘淮率军走出了商於古道,来到了一座唤作内乡的县城,正式进入了南阳盆地的范围之内,接收消息的渠道一下子就广阔起来。
内乡城虽然前方是熊耳山,后方是淅水,堪称地势险要,但其中官吏也没有纠结,丝毫没有发挥依山傍水的优势,立即在汉天子仪仗的压迫下开城投降。
不过刘淮在城中碰到了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一群人,随后这群人又果然不出意料的来到御驾之前,当面喊冤。
“慢来,慢来。”刘淮已经习惯了在干活的时候亲切会见地方有力人士,因此只是回身摆了摆手,就继续用毛刷给自家战马擦汗:“你们都是从哪里来的,不要七嘴八舌,推举一个人来说。”
三十多名衣着光鲜之人却立即闭嘴,互相推搡起来。
毕再遇不耐,用刀鞘拍了拍身侧的大树:“诸位!如今乃是天子近前奏,乱乱哄哄成什么样子?!若是想说,推举一人来说,若是不想说,我大营中也少不了诸位一顿饭,可立即随我来,倒也不用在这里打搅陛下!”
片刻之后,终于有一名胆子比较大的中年人被推举出来,战战兢兢的说道:“陛下,我们都是汝州、唐州的良善人家,因为局势所迫,方才逃到此地,陛下要为我们做主啊!”
刘淮刷着马鬃:“你说你是唐二州的?却如何是江南口音?”
中年人哭泣声一室:“陛下,小民的确是临安人士,不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等小民虽是出身江湖之远,也是陛下臣民,自当由陛下来主持公道。”
“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刘若有所思:“你名字叫什么?”
“小民大名唤作窦金。”
“你们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南阳本地人,又有多少是从江南来的?”
窦金回头扫了一眼,随后老老实实作答:“大约有二十多人是从江南来的。”
刘淮点了点头,随后拿起一块麻布在清水中涮了涮,开始擦拭马背:“那你们说说,到底有什么冤情?”
窦金躬身说道:“陛下,小民在汝州耕读传家,好不容易躲过了宋国兵痞的横征暴敛。可前些时日,有大汉的官员说我等的耕地乃是非法侵占的,要全都收回,如若不从,就要被抓进大狱,我等别无他法,只能携家带口逃到
邓州这里来。
却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遇到陛下,得见天颜,还望陛下能替我们主持公道啊!”
刘淮再次点头,依旧在细细清洗战马上的汗水,却是说了一个不着四六的问题:“你们什么时候到的内乡县?”
“前两日刚到......还有的人干脆就是昨天才到的。”
“中间没人阻拦你们吗?可有自称汉军之人索要钱财?”
“回?陛下,这倒是没有。”
“还成,我大汉兵马的军纪总算没有落到宋军那般境地。”刘终于转头,看着金说道:“不过我这里反而有个问题了,以宋军贼配军一般的军纪,你们用了什么办法躲过这一遭了呢?”
刘淮俯身清洗着麻布上的脏污:“须知道,大汉如此着急忙慌的出兵进攻南阳,就是因为宋军指挥混乱,进退失据,颇有虐民之举。为了不至于在秋后闹出饥荒流民潮,辛都督方才立即出兵,亲身奋战于前。你们是怎么躲过
去的?”
面对直接了当的询问,而且还是两次正面询问,金终于无法遮掩:“小民既然出身江南,自然是与官面上的人物有些关系,而宋军即便再不像话,也终究是大宋的兵马,带兵的也是大宋正经将官,我等只要拉住一点关系,
再给一些钱财,自然能敷衍过去。”
“可我大汉官吏不吃你这一套。”刘淮笑着接口说道:“我还好奇一个问题,大汉乃是鼓励开荒的,只要一体纳粮缴税即可,因此除了特别不像话,比如占据整个村镇土地的豪强,其余的小地主倒也没有直接没收田产。
你们属于哪一种?跨州连的豪强?还是连基本税赋都不想缴纳?或者是要反抗度田?!"
窦金立即抖如糠筛。
“问你话呢,你不是要喊冤吗?”刘淮背着身子,依旧在擦洗战马:“你若不想说话,可以让别人来说。”
“陛下......小民不懂啊......”沉默片刻之后,可能是终于意识到面前这年轻人乃是数年之内就打下半个天下的狠人,而这种狠人绝对不可能是笨蛋,因此金也只能打开天窗说亮话:“陛下,善待士大夫,善待读书人,这都是
几千年的规矩了,为何现在就要改呢?”
刘淮咧嘴笑道:“我哪里了?现在倒也不好让你去找大汉境内官吏,你且去问问我军中的参军文书,中书舍人,他们的饷银比普通士卒高上多少倍?你还可以问问军中所有士卒,读书识字之人是不是在转任地方官吏时有优
待?我们大汉学术基础乃是《格物学》,所谓实事求是。我作为天子,自然也是承认学识越多越好,才智兼备之人自当能获得更高的地位,这乃是常理,哪里改了?”
窦金左右看了看,似乎有些惶恐,却在片刻之后只能硬着头皮说道:“陛下,小民不是这个意思。”
刘淮点了点头,又打了一桶清水提到战马身前:“我还不知道你们的想法吗?无非就是家中有了地,有人做了官,读了几本书,就觉得可以高人一等了。
既然高人一等,那人需要交的税,士大夫就不用交了;工人需要进行的劳作,士大夫就不用做了;士卒们需要行军打仗,士大夫就不用参与了。对不对?”
“可我广兴教育,不就是要让人人成尧舜,个个如龙吗?那些从社学与卫学出来的学生们,是不是应该高你们一等呢?”
金讷讷不敢言。
“说话啊,怎么全都哑巴了?”刘淮不停催促。
“陛下......陛下有此言,小民终究无话可说。”窦金拱手说道:“只是还有一问,陛下如此苛待江南士族,对统一天下又有何益?”
“哈哈哈!”刘淮干脆大笑出声,片刻之后转头反问:“若是我不让你们士大夫官绅一体纳粮,百姓负担如何减轻?若依旧是要走老路,那我胼手胝足,征战近十载又是为何?!还不如回到宫殿中饮酒作乐!”
说到这里,刘淮一挥手:“去吧,去江南也好,回汝州也罢。这个决心我早已定下,若是想要更改,且在战场上用刀枪来劝我吧!”
窦金等士绅落荒而逃之时,一名骑士举着小旗飞马而来,见到天子仪仗之后立即翻身下马,对护卫在外围的亲卫说道:“我乃河南大军左军统制官王孙,这是令旗与令牌。”
“让他过来吧!”
还没等王孙说两句客气话,刘淮扬声问道:“张术可曾接到我的军令?辛大都督那里战况如何?!”
娄王孙情知不是虚礼之时,立即躬身回道:“回?陛下,情况有些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