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这就是那位刘大郎亲口跟我说的了。”
九月二十一日傍晚,吴暄回到了谷城,并将前因后果,一路见闻说与自家父亲听,并且着重复述了刘准提出的条件。
他的语气急促,言语恳切,似乎是有劝吴拱听从之意。
吴拱却只是站在城头,默然捻须不语。
等了半晌,见吴拱依旧没有说话,吴暄小心翼翼地问道:“父亲在想什么?”
吴拱淡淡说道:“我在想,所谓富不过三代,先父先叔筚路蓝缕,协助大宋重开大业,使我吴家扬名立万。而我这一代也算是守住了家门。
可如今即便大宋能挺过这一遭,传到你这一代,吴氏的家门大概也该没落了。”
吴暄闻言顿时手足无措:“父亲何出此言?莫非孩儿受了刘大郎的诓骗不成?"
吴拱瞥了自家笨儿子一眼,微微叹了口气:“不,刘大郎说的情真意切,也堪称坦坦荡荡,甚至有些话为父也是赞同的,比如大宋江山局势到了如今地步,全都是太上皇之过。
为父还相信,若是为父联络中枢与地方大员罢黜太上皇,刘大郎就会直接下令全军止步,停止攻打大宋。但你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吴拱见自家儿子依旧是一脸茫然,不由得再三叹气:“此战之后,若能幸存,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做事,若再是这般武人毛躁姿态,你也莫要继承我的官爵,当个富家翁避祸吧!”
吴暄满脸惶恐。
吴拱只能继续解释道:“太上皇当了几十年的官家,在朝中根深蒂固,否则也不会轻易害了虞相公,罢黜官家。
即便从地方到中枢有许多人反对太上皇,为父也不可能一举将太上皇罢黜掉,到时候大宋最后的精锐兵马说不得就要在临安打一场内战了。”
“而且,既然是罢黜,那肯定是要定是非对错的,你想要如何给太上皇写退位诏书?史浩那些人该不该杀?即便我与大宋重臣相约不要出人命,一切既往不咎,你猜史浩信不信?莫忘了,朝廷可是刚刚用阴私手段害了一个相
公!”
“就算一切顺利,就算太上皇也想退位......他现在确实就想退位,可大战临头,若是朝中再起波澜,那就大势已去了,诸位相公也不可能同意的。”
吴暄脸色发白:“可......可这是刘大郎当面答应的啊!我看过他以前的事迹,此人行事光明磊落,不会出尔反尔的。”
吴拱终于有了一些恨铁不成钢的姿态:“他当然是光明磊落,而且惯会用阳谋压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大宋内部起乱,将会有多少地方生灵涂炭?你即便没有经历过靖康建炎年间的大乱,自逆亮南侵以来的破事你也该知
道吧?
到时候若是乱军肆虐,外加大宋臣子相请,你说刘大郎会不会以平息乱局,解民之倒悬的名义南下攻宋?到了彼时,你又有什么话可说?哪怕上了史书,刘大郎都算是坦坦荡荡,光风霁月,唯独咱们父子成了乱臣贼子。”
吴暄闻言顿时恼怒:“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
“你知道个屁!”吴拱冷笑呵斥:“你若是知道刘大郎的心思,就不会兴冲冲的来说这些荒悖之言了,不过这也好,你再回去一趟,拿我的亲笔书信去告知刘大郎,就说我应允他的计划,还请他将大军撤回南阳,将被俘的宋军
将士全都放回来。两军相约不战!"
吴暄连连点头:“父亲可是要与刘大郎作敷衍?”
吴拱皱眉,脸上却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你既然知道,如何不速速去拿纸笔?”
吴暄连忙转身,就要奔下城头,却听得身后亲父朗声说道:“阿暄。”
“在。”
吴暄再次回头,却只见吴拱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我们吴氏世受国恩,你的祖父、叔祖全都是为国殚精竭虑,以至于身死的,你可千万莫要辱没了吴氏之名。”
吴暄不知道父亲为何这般嘱咐,却在一时间也只能连连点头。
第二日,也就是九月二十二日,吴暄单人独骑,再次回到了光化城,并将吴拱的亲笔信递给了刘准。
“相约不战?这就是吴太尉给的说法?”
吴暄低着头,没有看到刘淮脸上古怪表情,恳切说道:“我父说此事重大,需要从长计议。然而汉军一日在襄樊门前列阵,他就一日得与陛下对峙,根本不出手来做任何事情,还望陛下能稍稍放松一二,让我父也能施展手
脚。”
“有道理,不过大战哪里是能说开就开,说停就停的?”刘淮言语同样诚恳:“我也总得做一些全局调度,吴大郎且去歇息一日,明日我再给吴太尉回信。阿揆!”
一名年轻小将大踏步的走入帐中:“陛下。”
“且将吴大郎待下去歇息,不要怠慢,也要过于紧张,明白吗?”
“喏!”
吴暄无奈,只能跟在那名小将的身后,来到了仓城一角的军营之中。
“你暂且在这里住一夜。”年轻小将摘下头盔,指了指一处帐篷说道:“你周围还有十二个飞虎军骑士,若是起了歪心思,我们可是不留情面的。”
吴暄点头,随后又盯着年轻小将的头皮拱了拱手:“不知足下高姓大名?”
“行了,不用试探了,我大名唤作散揆,正如你所见,我正是女真人出身。”散揆指了指自己刚长出一寸的头发说道:“所赖陛下隆恩,让我得以入飞虎亲军寻得前途。”
吴暄面露惊愕:“散揆?你是仆散揆?!”
散揆微微一愣:“你知道我?”
“自然知道的,我本是襄樊大军之将,当日应对的正是洛阳,如何不知道金军有哪些悍将?”吴暄上下打量着散揆:“你如何就成了飞虎亲军?我听说西金有一脉出了玉门关,真的假的?”
散揆闻言若有所思,却没有回答前一个问题:“的确是有一支,我父还有原来的西金太子都去了......不说这些了,你先在此歇息。我突然想起些事情来。”
说罢散揆大踏步地离去了。
吴暄只觉得此人风风火火莫名其妙,见左右之人全都盯着自己,只能走入小帐中。他呆坐片刻之后,干脆躺在稻草上神游天外。
另一边,散揆再次回到了帅帐前,唱名而入:“陛下,臣有军情禀报。”
刘淮翻看着文书,漫不经心的说道:“说来。”
“末将以为,吴拱吴暄父子,八成是行我父当日之策,想要来袭击御驾!”
“嗯,是有这种可能,而且还不小,我已经让毕大郎去准备了。”
“陛下,除此之外,末将还想提醒一句,当日陛下固然乃是天纵神武,金军难以犯天颜,可终究还是需有坚固营垒作依仗的。
可这光化城乃是宋国经营许久的要地,说不定就会有一两处暗道,城中也有可能会有内应,陛下不得不防啊!”
刘淮终于抬头:“阿揆不愧为名将种子,不过倒也不用担心。”
“选锋军马上就到了。你且看好吴暄即可,记住了,吴拱一日不来,就一日不能放他离开。”
此言一出,散揆立即将心放进了肚子里,转身离去了。
刘淮目送散揆离去,深思片刻后,却没有继续批阅公文,反而拿起刚刚那封吴拱所写的书信,想了片刻之后,用毛笔将其中几行涂黑,随后又装回到了信封之中。
“高宇!”
锦衣卫校尉高宇立即从帐外闪身而入。
“我先将这封信交予你,若是吴拱真的来袭,你就将信通过锦衣卫的渠道,快马送到临安府。”
高宇接过信件:“若是吴拱不来呢?”
“那就归档吧。”刘维捏着炭笔无所谓的说道:“所谓一报还一报,既然他不用阴私手段来对付我,我自然也不会用这种手段反击的。不过………………"
“就如今这般局势,但凡吴拱是个有心气的,如何能不来呢?”
大约同一时间,正在被刘淮念叨的吴拱似有所觉,抬头望向了光化城方向,随后仿佛意识到什么一般,只觉得天旋地转起来,不由得伸手扶住了桅杆。
“太尉身体可还康健?”
“无妨……………”吴拱摆手以对:“如今的关键已经不是我了,赵撙,你可得与我说明白,如今茨湖这千余水军,究竟能不能战?”
襄樊大军副都统赵撙虽然被吴拱直呼其名,却似乎丝毫不在意,只是苦笑以对:“这根本不是正经兵马,哪里能这么简单组织妥当?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试一试了。”
赵撙自从从方城败退回来后,就深刻意识到汉军的强横,因此他只是回到襄阳去与吴拱商议了一番之后,就来到了光化军整饬兵马。
许存出兵也有他这个副都统的默许,只不过当日赵撙的盘算乃是宋军合兵三万余,无论如何都能逼着汉军退兵,却没想到,迎面就是一场大败。
可事到如今,两名宋国大将还能做什么呢?
“只能试一试了。”吴拱摸着桅杆,看着茨湖畔已经聚集起来的五百宋军精锐,咬牙说道:“为了大宋,总该试一试的!”
赵撙却是没有激烈姿态,只是缓缓转头,看向了身侧湖水。
黄昏夕阳在其上铺开,犹如一片血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