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骑兵集群作战自然是遮掩不住的。
而其余两路援军既然已经进入了战场,自然都算是大宋忠臣,他们并没有发挥友军有难无动于衷的宋军本色,反而立即调动兵马,抓紧登陆,向着汉军大营扑去。
饶是这种一切战略转换家的场面辛弃疾已经经历过多次,却依旧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金军、宋军为何都这样?莫非觉得我好欺负不成?”
辛弃疾坐在大营的中央望楼上,举着望远镜向四面张望,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每次到关键时刻就会抱着侥幸心理,指望能一劳永逸。宋国士大夫就这水平吗?”
在一旁笼手而立的刘道嗤笑:“大都督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大军作战是要避实就虚的,如今汉军阵势中,又有哪处比大营空虚?而周围要地之中,又有哪处比这处营寨更空虚呢?
要我说,宋国士大夫果真是慧眼如炬,登上战场就知道关键之所在。”
辛弃疾瞥了这厮一眼,同样嗤笑以对,没有说话。
没办法,这些金国降人能耐是有的,但投过来的时间太短,许多思路都还是金国的老一套。
或者说是封建制度下的老一套。
对于他们来说,打仗就应该老老实实的打仗,哪怕打成尸山血海,只要将地占下来一切好说,之后的事情自有民政官员来解决。
而汉军则是换了一套全新的打法,这套打法乃是在收复北地的过程中锻炼出来的,乃是以商队打头阵,锦衣卫暗探为辅,赤脚使、文法吏随着大军铺陈,直接攫取基层。军事根本就是为全局政治服务的。
也因此,在辛弃疾看来,攻略淮南的总指挥部就应该在扬州,而在刘道看来大军核心如此靠前就是扯淡。
若是宋军真的以重兵突袭,莫说辛弃疾指挥部被一口气吃掉,就算只是败退,此次南征也得吹灯拔蜡。
对此,刘道早有数次谏言,但是辛弃疾的态度也很明确。
汉家自有法度,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文书不要扯淡。
可怜刘道一个前东金宰相,被一个小他两轮的年轻人当面呵斥,气得连续好几夜都没睡好。
此时眼见宋军倾尽全力来攻,刘道颇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让你不听我的,现在出事了吧?
辛弃疾笑着坐回到座位上,只是饮茶不停,而听着三个方向的喊杀声越来越大,反而是刘道率先沉不住气:“大都督,如今局势,你不想做些什么吗?”
辛弃疾似乎是终于忍耐不住身侧之人的聒噪,又或者是闲得无聊,叹了口气解释道:“刘文书,你说的都有道理,不过你总得着眼全局吧?”
刘道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在扬州城下立营,事先已经从全局的角度上做了预案,将宋国兵力全都算了一遍。”辛弃疾掰着手指头说道:“如今形势下,能到扬州城下的正经宋军,唯有江南大军、荆襄大军与两浙水军。
“其中荆襄大军遭受重创不说,也已经被大郎君亲自拖住。至于江南大军......”
辛弃疾冷笑两声,继续说道:“当日我随大郎在淮西抗金时,江南大军不敢渡过大江,如今又怎么敢呢?”
“至于两浙水军则是另一种说法,李宝乃是宿将名将,常有出其不意之举,不过我大汉海军也不是吃素的,李宝只要敢入大江,就相当于将江南腹地的海上防线撤了个干净,到时候海军只要逼近临安,则宋国朝廷不保。”
“算来算去,能围攻我扬州大营的唯有淮南本地民兵,我又何惧?”
刘道沉思片刻,终于在愈发猛烈的金鼓声中沉声来问:“那四川大军呢?那个名声好大的陆相公呢?”
辛弃疾渐渐收敛笑容,微微一叹:“陆相公......他自然是会来的,早晚是会来的,却只会在江南不保之时再来。
刘文书,他只要顺大江而下就是孤注一掷的局面,因为陆先生乃是如今四川唯一人望之所在,他只要离开,巴蜀必然会从内里崩解开来。
此时毕竟不是三国时了,世上也只有一个武侯,以川蜀一地抗天下九州之事不会再上演。”
说完之后,辛弃疾仿佛彻底丧失了说话的欲望一般,看着战场上形势默然不语。
陆游乃是大汉上下许多人的一个心结,随着汉宋全面战争的开打,说不得最终双方会刀兵相见,无论是何种结果都足以让人沮丧了。
刘道自然是有些感同身受的,因为金国也曾分裂成两个,双方将领临阵厮杀之时,是真的互相喊着对方大将名字开杀的。
望楼之上寂静一时,却不耽搁围绕着汉军大营所展开的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
对于宋军来说,最完美的结果就是扬州守军正面抗线,为周石与叶冲两部牵扯出攻破大营的时间。
可如今的情况却是其余两部还在下船列阵,而陈如晦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汇聚了泰州援军之后,扬州守军的人数已经接近了三万人,在扬州城西侧铺陈开好大一片阵势。
与之相比,飞虎甲骑的声势再浩大,却也终究只有两千余骑,显得弱势了少许。
然而宋军的阵势虽大,阵型也厚实,但是作为全军主帅的陈如晦还是对于麾下兵马心中有数的。
这就是一伙子只有站桩功夫的乌合之众!
莫说让他们玩包围合击的高端战术,就算是由方阵变为行军队列也足以让阵型自行崩解了。
也因此,这三万兵马完全发挥不出兵力优势,只能依靠着纵横交错的河道展开大阵,被动迎接汉军甲骑攻击。
不过恰恰是因为河道众多,因此宋军还可以通过小船相互支援,不至于大阵被彻底分割。
然而飞虎军乃是军官团一般的规制,能混上基层军官的外放出去都能立即擢升为队将正将,不过片刻就发现了宋军的破绽并上报到了管崇彦面前。
破绽就在陈如晦那五千中军。
因为这五千人乃是杨抗亲自挑选编练的,军械甲胄相对整齐,矬子里拔大个也算是精锐兵马,陈如晦就将其安置在大阵的最前方的中间位置,以应对汉军甲骑的冲击。
不过这也导致了这五千兵马猬集在了一处平原上,与四周河道相距较远,堪称骑兵作战的理想场地。
在将军情试探清楚之后,管崇彦一声令下,千余飞虎军直接强渡陈如晦本部身前的那条小河,随即对宋军发动了突击。
然后宋军打头阵的千余所谓精锐兵马就直接溃败了。
“怎么会败得这么快?!”陈如晦大惊失色:“不是有长枪遮护吗?又有小河阻挡,如何能直接让骑兵冲进来?”
逃到此处的一名都头哭丧着脸说道:“骑兵没有冲进来,冲进来的乃是甲士。知军,汉军厉害的紧,他们分出一半兵马下马步战,抵近放一轮箭,然后就直接冲进来,后面还跟着甲骑,俺们哪里见过这等阵势......”
说到最后,也不知道是怕的还是有故旧袍泽死在阵中,这名都头直接哭泣出声。
陈如晦听完这几句颠三倒四的言语,根本就是一头雾水,不过他总能听明白前线形势不太妙,立即让那名都头带着溃兵从两翼绕开,同时双腿一夹马腹,带着亲卫缓缓前压。
“陈知军!”
刚刚行进几步,黄毅就在身后大喊:“我带来的泰州军也是能战的,要不要让我军到前阵来支援?”
陈如晦只觉得头痛欲裂,回头仓促摆手:“不要动,在给汉军极大杀伤之前,谁都不要动,否则就是自乱阵脚!让泰州军收好我军后路即可!”
黄毅虽然不知兵,却还是听劝的,闻言只是应诺了一声,随后在陈如晦目瞪口呆之下拨马就走,顺便还带走了泰州知州的大旗。
你若想要指挥自家兵马,一开始就不应该带着所有旗帜仪仗来到扬州军之中,而一旦来了,临战之时是绝对不能向后撤的。
众目睽睽之下,明白人自然知道你是回到自家军中主持大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弃军而逃了呢!
陈如晦连忙想要呼唤,却在迟疑片刻之后又将注意力转到阵前。
现在已经来不及想其余事情了。
飞虎军正以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速度拆宋军大阵,陈如晦必须得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什么,方才能想到应对之法。
随着登上一处小丘,眼界豁然开朗,陈如晦终于看到了大阵最前方。
彼处,汉军骑步近乎混合在了一起,看似杂乱无章,却配合无比紧密。
骑兵先是上前威吓,一旦遭遇宋军步卒的阻拦,汉军甲士就会缓步向前,结阵攻进去。而在击溃宋军之后,汉军甲士又会立即节省体力,让开通路,让甲骑追击。
周而复始之下,宋军犹如落入火堆中的雪球一般,逐渐消散崩解了。
陈如晦再次目瞪口呆。
在纯粹的实力面前,他只觉得之前所做的一切算计,一切挣扎全都是无用功,一时间沮丧到了极点。
“知军!”亲卫见到陈如晦这番姿态,却是立即上前拉起对方马缰:“你不是刚刚说了吗?汉军只有五千,而我们有五万!这场仗是有的打的!”
“你不懂......”陈如晦脱口而出,却在亲卫的提醒之下立即清醒过来:“不......你说的对!如今哪里是能丧志丧胆之事!”
“遣人回去告诉杨相公,让他将旗帜留在此处,立即去往瓜洲渡!我大宋的使相不能落到汉军手里!”
说罢,陈如晦拔剑向前一指,团头大面上浮现出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将我的旗帜带来,正面撞压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