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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北伐进行到底》正文 第一百九十四章 出师一表真名世
    成都府。

    武侯祠正在经历一场修缮。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事实上,无论是谁主政巴蜀,但凡想有个好名声并且做出一些事业,有两件事是必须要做的。

    一个是维护都江堰。

    另一个则是整修武侯祠了。

    对于巴蜀士民来说,做完这两件事是不是能臣干将不好说,可若连这两件事都不做,他还能是好人吗?!

    不过这次修缮是不同的,甚至可以说是大兴土木。

    只因陆游陆相公觉得世人只注重武侯祠,而不去祭拜近在咫尺的惠陵......也就是刘备的祠堂......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且不说君臣大道。

    单说武侯泉下有灵,看到自家祠堂车水马龙,而惠陵却是门庭冷落鞍马稀,心中一定也十分不是滋味。

    既然先主与武侯之间乃是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轨,那么想必两人同祠也是极为愿意的。

    这件事其实是很离谱的。

    甚至要比给武侯祠这件事本身更离谱。

    因为给武侯祠,以帝皇之礼待之,大家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亚父”名义遮掩过去。

    但是君臣同祠,就相当于将武侯抬到与先主同一地位了。

    说句难听的,两汉二十九名皇帝在天上开会,开出幼儿园的架势已经很让人难绷了,若是再混进一个外姓的,难免让高祖在夸赞先主志气之余,有些哭笑不得。

    当然,武侯终究还是武侯,即便道学先生一口老槽如鲠在喉,却也不耽搁巴蜀百姓欢天喜地的替武侯搬家,并在惠陵汉昭烈庙影门之后再设了一处牌额,刻下了武侯祠三个大字。

    而陆游既然大修武侯祠,自然也会夹带私货,他不仅仅掏出私财来雇人在石碑上雕刻唐宋以来歌颂刘备、诸葛亮的诗歌,更是费了大力气寻来了岳飞手书的《出师表》真迹,并且雇佣能工巧匠,雕刻于木板之上,悬挂于武侯

    祠内墙。

    然而不知道是因为能工巧匠的手艺太糙,还是四川温湿度差异过大,总之这块木板雕刻好之后,还没有刷上朱漆就已经开裂。

    陆相公罕见的发了脾气,干脆寻来青石,再高价聘请石匠雕刻。

    陆游甚至放出话来,如果这次还不成,那就直接用金铁浇筑,就不信不能将岳飞手书放进武侯祠来。

    制置使亲自监督这点小事,自然是手到擒来的,很快就有来自襄阳的石匠被请来,开始镌刻。

    不过这一来二去之间,时间就已经来到了七月份,随着战争阴影不断迫近,武侯祠的修缮工作也不得不加快了速度。

    此时四川文武大员齐聚武侯祠大堂中,听着窗外凿子啄击石头的声音,俱皆肃然。

    陆游此时正在主位上仔仔细细的打量刚刚修补好的武侯雕像。

    堂中众人则是纷纷看着陆游的背影,唯有离得比较近之人方才发现这位四川制置使的双眼之中竟然似乎有一丝愤恨。

    吴挺虽然连儿子都有了,却毕竟是个跳脱性子,等了半天,瓜果也嗑了两把之后,终于忍耐不住,对身侧的王说道:“王相公,旨意已经发下来了,咱们可要出兵?”

    王炎捻须笑道:“吴五郎,如今你也是节度了,此等大事为何却要问我?”

    吴挺在蝉鸣声中正色以对:“因为我是武人,按照大宋制度,我应该唯陆相公之马首是瞻,不应该有私人念想。”

    两人说话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再加上这名转运使乃是主管巴蜀财政的二把手,因此所有人都回过头来,听这二人交谈。

    王炎听到吴挺的表态,不由得微微点头:“如此说来,你现在所犹疑的关键就是陆相公是否出兵了?”

    “这是自然。”吴挺坦然以对:“因为陆相公与北汉刘大郎的情谊天下皆知,如今朝中又是那般局面,淮南的忠义之士下场咱们也都明白。

    我说句心里话,若是陆相公做出其他决断,我也是会追随到底的。”

    王炎一摆手,也不顾陆游就在五步之外,直接说道:“那你放心吧,陆相公一定会出兵的。”

    吴挺有些愕然:“王相公为何如此笃定?”

    王无须说道:“因为凡事必有初………………”

    不过转头看到吴挺有些茫然的眼神之后,王复又笑了两声,随后换了种说法:“既然在这武侯祠中,当着昭烈帝与武侯,自然要说三国故事的。”

    “当日关羽失荆州,被江东鼠辈所害,魏王曹丕询问群臣,先主是否要出兵为关羽复仇。”

    “群臣都说,蜀汉乃是小国,唯有关羽这一个名将,如今关羽军破身死,刘备自然不敢出兵。”

    “唯独刘晔反对,他说刘备与关羽,虽说是君臣,感情却像父子般亲密,如果刘备不为关羽报仇的话,则‘终始之分不足”。”

    吴挺点头:“我明白王相公的意思了,做事要看着起始之处,方才能坚守初心。也唯有坚守初心,方才能得到始终,是也不是?”

    “吴五郎聪明。”

    “可我依旧不懂,陆相公的初始难道不是跟随魏公北伐吗?为何在王相公口中,就一定会与刘大郎刀兵相向呢?”

    “因为初始不是这么算的。”王缓缓言道,随后看向了一直沉默的张振:“就比如张总管,你觉得他的初始是什么?”

    涉及另一名大将,吴挺不好说话,只能闭嘴思索。

    还是张振直接接口说道:“自然是采石之战。不怕诸位笑话,采石之战前,我虽然已是统制官,却依旧是琢磨着当官发财,想着多娶几个婆姨。

    直到逆亮攻取淮南,我与其余几人犹如丧家之犬来到采石,跟着天下英豪做出一番大事业后,方才不算浑噩,也有了些许志气,从而有了今日总管之权、节度之位。所以我的初始,或者说我的立身之本,应该从采石之战开始

    算才对。”

    王炎点头:“正是如此。”

    “陆相公的确追随魏公北伐,如果他一直在北地任职,自然可以从这里算个初始。可他偏偏在刘大郎反意昭彰气焰最盛之时回到了大宋,那么他的初始就也只能从那次黄河之别算起了。”

    吴挺再次沉思了片刻,随后皱眉问道:“如果不遵从初始,又会如何?”

    王刚要说话,却听到身侧声音传来:“结果自然就是终始之分不足。以往的所有坚持,所有牺牲,所有志向,统统都成了笑话。

    百年之后,莫说在武侯祠下首寻个牌位,就连上史书也要被笑话上几百年。”

    听了许久闲话的陆游终于转身,站在武侯的泥塑金身之下,脸上恢复了从容。

    堂中一时寂静无声。

    唯独赵不忧叹息出言:“陆相公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陆游点头:“在武侯神位之下,自然是要坦诚。为大宋国祚,百年江山,既然已经判断出了汉军进攻方向,我军出兵何疑?!”

    赵不忧身为宗室,终究不好在这事上开口阻止,也只能默然拱手。

    陆游环顾大堂,随后拔出随身宝剑,却只是往在地上,朗声说道:“刘贼凶逆,侵我国土,朝廷社稷危在旦夕,我为布衣,受国家隆恩,以成宰执,如何能坐视国家倾颓?

    我意发四川大军五万精锐,自长江南下,汇合鄂州、襄樊两路大军后,以十万大军,应对刘贼,谁赞同,谁反对?!”

    陆游主政四川数年,文政武略都不缺,自然是人人服膺。而在场文臣武将又听了一段三国故事,知道事情定下之后反而横下心来,纷纷起身拱手:“谨遵相公钧旨!”

    众人表态之后,还是赵不忧皱眉担忧说道:“如果四川大军倾巢而出,汉军自关西大散关该如何?须知道此战乃是国战,相持数年也属寻常。”

    陆游缓缓说道:“我意让李师颜那万余兵马撤回川北,以李师颜之弟李师岁为利州路总管,协助其兄守卫川北。”

    赵不忧知道这事要放弃陇右,全面收缩北方战线,心有不甘却别无他法,唯有再三叹气。

    陆游见堂中众人别无他言,再次回头看着武侯的泥塑金身,只不过这次他看的时间很短,只是从怀中掏出一物来,放到武侯神主位之旁。

    随后,陆游仿佛忍着极大的愤怒一般,大声说道:“拿纸笔来!我且留下一首诗,以作岳鹏举手书之对应!”

    文书慌忙去拿纸笔,只不过忙中出错,竟然将一幅用作画像的画卷拿了过来。

    不过陆游也不在意,铺开画卷之后迅速写下了两个大字。

    书愤。

    这首诗虽然是当场写作,却仿佛已经在陆游心中酝酿许久一般,竟是笔走龙蛇,一刻不停的书写下来。

    正是: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在场稍微有些文学修养之人已经彻底呆住,直到陆游掷笔于地后,方才有人突兀反应过来。

    平日里这位相公看起来乃是文质彬彬之人,却终究是打过生死之战,从血海中翻滚出来的豪杰。

    唯独王位置在上首,眼睛锐利,看到陆游刚刚在武侯神主位旁放的乃是一个稍小的牌位。

    其上赫然写着‘魏公讳胜之灵位’几个大字。

    联想着那首墨迹未干的诗,饶是王相公已经宦海沉浮,心如铁石,也不由得鼻子一酸,为陆游感到深切不值。

    明明是如同诸葛武侯一般立志于收复中原之人,甚至要比武侯做的还好,为何如今却只能北望中原气如山?

    这狗日的朝廷!

    这狗日的世道!

    陆游却没有如同王般伤时感怀,在扔下笔之后,再也不看案上文字,高举宝剑,奋力嘶吼。

    “誓杀刘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