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得仿佛能压碎人的脊梁。郑梦走出演武场时,肩头尚带着三轮评估留下的暗伤,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刺上。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他知道,今日这一战虽胜,却不过是踏入深渊的第一步。
三级资源调配权看似风光,实则如同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借势而起;用不好,则会被各方势力撕得连骨头都不剩。御法阁内派系林立,明面上支持《血潮精气圣观》的人不少,可私底下想将此术据为己有、或将他这个“副执事”踩进泥里的,更是数不胜数。
他刚踏进临时分配的居所,门扉未合,一道幽光便从窗缝掠入,在空中凝成一枚银色符印。符印旋转一周,化作一行字迹悬浮半空:“子时三刻,西苑废墟,勿带随从。”
是凌思的传讯。
郑梦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才抬手将其抹去。他知道不该去。西苑早已被划为禁地,十年前一场实验失控引发灵爆,整片区域至今仍残留着紊乱的空间裂隙与游荡的怨念残魂。寻常修士靠近百丈便会神志错乱,唯有高阶真人才敢涉足。
但凌思不会无故相召。
他盘膝坐下,运转《血潮精气圣观》第二层心法,体内金纹微微发亮,将白日里积攒的淤滞之气缓缓排出。与此同时,脑海中浮现出今日质询时步道君的眼神??那不是欣赏,而是审视,像猎人看着一只终于学会捕食的野兽,既满意又警惕。
“你想要改变秩序?”当时那位老宿怒斥他的声音犹在耳畔,“你知道这四个字会引来多少雷霆反噬吗?”
他知道。
所以他更明白,凌思此刻约见,绝非闲谈。
子时二刻,郑梦悄然离居,避过巡逻傀儡与监察阵眼,借一条废弃排水渠潜入西苑外围。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金属锈蚀混合的气息,地面龟裂,裂缝中偶尔窜出青紫色电弧,噼啪作响。他贴着断墙前行,掌心金纹微热,随时准备激发防御符阵。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闷响,似有重物坠地。
郑梦屏息,伏身于残垣之后。只见废墟中央一片空地上,凌思正跪坐在一具焦黑尸体旁,手中握着半截断裂的玉简,指尖鲜血淋漓。
“你来了。”她没有回头,声音沙哑。
郑梦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尸体上。那是一名年轻女修,面容已毁,但腰间佩戴的徽记却让他心头一震??那是御法阁七品记录员的身份标识,属于张羽麾下最亲信的一支文书队。
“她是谁?”郑梦低声问。
“林渺。”凌思咬牙,“三年前跟我一起考入外务司,是我推荐她去张羽那边做事的。昨天她偷偷联系我,说发现了一份关于‘初代实验体’的原始档案,还没来得及交给我……就被灭口了。”
郑梦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伤口。颈骨断裂,眉心有一处极细小的穿刺孔,深入脑髓。这不是普通杀人手法,而是某种精准的精神钉刺术,专用于清除记忆后再取性命,不留痕迹。
“这是‘寂灭针’。”他沉声道,“只有步道君直属的‘清尘卫’才会使用。”
凌思冷笑:“现在你还觉得,自己只是个被赏识的幸运儿吗?他们已经开始清理知情者了。林渺不过是个小角色,都能动用清尘卫出手,你呢?等你哪天真的把研究报告写完,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对你?”
郑梦沉默。
他知道答案。
功法可以复制,数据可以篡改,唯独“人”,是最不可控的因素。一旦他失去利用价值,甚至可能成为隐患,那么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让他无声消失,就像十年前那个弟弟一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抬头看向凌思,“报警?揭发?你以为御法阁内部没有他们的眼线?这份玉简你现在拿在手里,就已经等于在额头上刻了‘死’字。”
“我知道。”凌思猛地抓住他的衣领,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所以我不是来求你救我的!我是来告诉你??要么现在就逃,远走下界,隐姓埋名;要么……就和我一起,把这场游戏彻底掀翻!”
郑梦看着她,良久未语。
然后,他轻轻推开她的手,盘坐于地,双手结印,低喝一声:“燃。”
刹那间,掌心金纹炽烈如火,一道血色符链自丹田升起,缠绕经脉,直冲识海!这是他在羽书加持下摸索出的秘技??以《血潮精气圣观》为引,短暂激发全部功法残痕的记忆共鸣,强行回溯过去二十四时辰内的关键信息片段。
他要读取林渺临死前最后的记忆。
魂识震荡,眼前景象骤然扭曲。他看见昏暗密室,林渺颤抖着打开一道隐秘数据库,手指飞快输入密码。屏幕上跳出一份标注“绝密?血嗣计划”的文档,其中赫然列出数十个编号实验体的资料,而最新一条记录显示:
【编号Y-07:郑梦
状态:活跃
评估等级:S级潜力
备注:建议结题后实施‘归零处理’,防止技术扩散。】
紧接着,画面一闪,门被破开,三道黑影闯入。为首之人戴着银面具,右手五指皆为晶化构造,冷声下令:“记忆抽取,尸体销毁。”
正是清尘卫统领??白阙。
影像至此中断。
郑梦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几乎虚脱。但他嘴角却扬起一抹冷笑。
“归零处理……好一个归零。”他擦去唇边血迹,缓缓站起,“看来我不逃也得逃了。”
“那你选哪条路?”凌思盯着他。
郑梦望向远处残破的塔楼,那里曾是当年“血嗣计划”的核心实验室。风吹过断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无数冤魂仍在低语。
“都不选。”他说,“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失控变量’。”
三日后,圣观项目研究室。
郑梦以副执事身份召集首次工作会议,名义上是为了整合资源、推进功法优化,实则布下了一张精心编织的情报网。他故意在会议纪要中加入几处明显错误的数据模型,并安排亲信弟子向外泄露“郑梦近期精神不稳定,疑似受功法反噬影响”的流言。
果然,不到一日,张羽便主动登门拜访,态度谦卑至极:“郑兄啊,听说你最近压力颇大,我这儿有些安神养魂的丹药,虽不算名贵,但也算一点心意。”
郑梦笑着接过,当面服下一粒,眼神却冰冷如霜。
他知道,这是试探。
张羽背后站着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那些早已觊觎《血潮精气圣观》成果的高层势力。他们想看他崩溃,想让他犯错,然后顺理成章地接管项目。
但他偏不如他们所愿。
当晚,他借整理资料之名留在研究室,启动一台老旧的“逆熵推演仪”??这是他在库房角落翻出来的报废设备,本已无法运行,但在羽书的帮助下,竟奇迹般恢复了部分功能。
“你要做什么?”羽书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迟疑,“这台机器连接的是御法阁旧版主脑,若强行接入,极可能触发警报。”
“就是要让它触发。”郑梦冷笑,“但他们只会以为是系统故障,不会想到有人能在断网状态下完成数据窃取。”
他将林渺留下的半截玉简插入接口,同时以自身精血为媒,催动《血潮精气圣观》中的“血脉共鸣”章节,试图唤醒其中残存的信息碎片。
嗡??
推演仪突然剧烈震动,屏幕闪烁出一行行文字:
【正在恢复备份……】
【检测到外部监控介入……启动伪装协议】
【模拟正常运算负载……成功】
接着,一段完整的视频文件缓缓浮现。
画面中,年轻的步道君站在一座巨大祭坛前,身后排列着十二具棺椁,每一具都刻有与郑梦掌心相似的金纹。而在祭坛中央,一名婴儿正在啼哭,脐带连接着一块跳动的心脏状晶体。
“第一代融合胚胎培育成功。”画外音响起,正是步道君本人,“以仙族基因为主干,辅以下界凡人血脉,植入‘血潮编码’,目标:创造无需漫长修行即可承载高等法力的‘新种’。”
郑梦瞳孔骤缩。
原来如此!
所谓《血潮精气圣观》,根本不是什么新兴功法,而是“血嗣计划”用来激活这些“新种”体内潜能的钥匙!而他……从来就不是偶然被选中的实验对象,而是早在出生那一刻,就被标记好了编号的“成品”之一!
难怪他能在十日内连破两境!
因为他本就是为此而生!
“你明白了?”羽书轻声问,“为什么步道君会选择你?因为你不是‘学习’这套功法,你是‘唤醒’它。你的身体,早已被改造过无数次,只差最后一道火种。”
郑梦浑身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逆天改命,殊不知,他的人生每一步都在别人的设计之中。父母早亡、家乡覆灭、负债沦落……这一切,或许都不是巧合。
“他们把我扔进下界,让我挣扎求生,就是为了测试我在极端环境下的适应性与突破极限的能力。”他喃喃道,“我是试验品,不是学生。”
“而现在,你即将完成最终测试。”羽书叹息,“一旦你写出完整报告,他们就能提取所有数据,批量制造像你一样的‘新种’战士。届时,整个修真界的格局都将被重塑??由他们主宰。”
郑梦猛地砸碎推演仪,切断所有痕迹。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第二天清晨,他向步道君提交了一份“阶段性总结”,声称已找到提升功法稳定性的关键路径,但需要进入“地渊档案库”调阅早期实验记录进行验证。
步道君批准了申请。
因为他相信,一个即将被“归零”的人,不会有机会做出真正威胁。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那份总结报告的末尾,郑梦悄悄嵌入了一段加密指令??只要该文档被上传至御法阁主脑系统,便会自动激活隐藏程序,将“血嗣计划”的全部真相打包发送至三百二十个匿名终端,其中包括各大宗门监察使、民间情报组织,乃至部分敌对势力的密探网络。
传播,才是他真正的反击。
与此同时,郑梦亲自带队前往地渊。
那里关押着那位十年前被镇压的实验体??编号Y-03,也是唯一活过三期测试的存在。
当他站在厚重的封印门前,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吟唱,那旋律竟与《血潮精气圣观》的入门咒语完全一致。
“你还记得吗?”门内那人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我们都是被抛弃的孩子……但我们,也是最先觉醒的人。”
郑梦握紧拳头,低声回应:“我来接你出去。”
“不。”那人笑了,“我不是要你救我。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当你站在山顶的时候,请替我们所有人,向那天上的神,啐一口唾沫。”
郑梦闭上眼,重重点头。
封印开启的那一瞬,整个地渊开始震动。
而远在御法阁顶层的步道君,猛然抬头,望着天空骤然浮现的三百道光柱??那是真相扩散的信号,如同星辰炸裂,照亮了整个仙域。
风暴,终于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