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你要支棱起来呀》正文 第1254章 没有常识要有知识
指挥轮上肯定全场震惊。船民营的事,还可以说是蛮荒外族生事。越兰再小,那也是六千多万人口规模。挤压到HK这么个接受地,还可以说是非战之罪。这么大的劫案就实属本地恶性犯罪...夕阳熔金,余晖泼洒在停机坪上,把那些钢铁巨鸟的轮廓镀成暗红。让伍曦站在最前排那架图154机腹下,仰头看它粗壮的起落架——三组主轮并列排开,像一排沉默的青铜战戟,深深陷进水泥地里。他没伸手去摸,只是静静站着,影子被拉得细长,斜斜切过机身漆皮上斑驳的“民航”二字。虞晓秋抱着文件夹立在他右后方半步,墨黑发尾被晚风撩起,扫过锁骨。她没出声,但呼吸节奏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凝重。童雨则站在稍远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车钥匙冰凉的金属齿纹,目光扫过整排飞机,又落回让伍曦挺直的肩线——那不是少年意气,也不是中年沉稳,而是一种被反复锻打后仍不肯弯折的钢性。“十七架。”让伍曦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子砸进静水,“全是图154?”沿寒从旁边递来一张泛黄的纸页,边角卷曲:“八六年初批购七架,八七年增补五架,今年招投局又拨了五架……账面是十七,实际能飞的,十二架。”“剩下五架?”“两架拆件修,一架在大兴做航材试验台,还有两架……”沿寒顿了顿,“停在南苑,发动机封存,油路抽干,连舱门都焊死了。”让伍曦没接话,只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风里飘来一股微涩的航空煤油味,混着铁锈与陈年橡胶的气息。这味道他熟悉——HK赤柱军营后山废弃机库的味道,也是前世他第一次蹲在波音737维修手册前时,指尖沾上的味道。“焊死?”他问。“怕泄密。”沿寒苦笑,“也怕人偷偷试飞。”让伍曦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没达眼底,倒像刀锋刮过玻璃:“怕什么?怕飞不起来,还是怕飞得太好?”没人应声。晚风卷起几片枯叶,在起落架阴影里打着旋。这时潘春快步走来,牛仔裤裤脚沾着灰,衬衫下摆松垮地扎在腰间:“伍曦,董总监电话,说江州那边资金流程卡在‘跨系统结算授权’环节,需要你亲自签一个补充说明——不是签字,是签一份《风险共担承诺书》。”让伍曦没回头:“写清楚,北方里贸所有垫付款项,若因政策调整、外汇管制或国际制裁导致无法回收,由我个人承担百分之三十损失,上限不超过两百万。”潘春一怔:“你疯了?这哪是承诺书,这是卖身契!”“那就写成卖身契。”让伍曦终于转过身,逆着光,瞳孔里映着燃烧的云层,“他们要的不是钱,是态度。既然敢把飞机停在这儿,就得有人先踩进泥里试试深浅——我踩,总比让虞晓秋去签强。”虞晓秋猛地抬头,唇色微白。童雨却忽然开口:“我签。”三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却让空气瞬间绷紧。让伍曦看向她。童雨迎着他的视线,没退半分:“我是法务部派驻专员,按章程有权代签风控文件。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整排飞机,“我父亲在八三年参与过图154引进谈判,最后签的那份备忘录,现在还锁在航天工业部档案室第十七柜第七格。你们要的‘态度’,我比谁都清楚分量。”风突然停了。几秒钟死寂后,让伍曦点点头:“行。你签。但加一条:若因我方操作失误导致损失扩大,我追加个人担保至五十万。”童雨没拒绝,只从包里抽出钢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半寸,墨迹将落未落。就在这时,停机坪尽头传来引擎轰鸣。一辆军绿色吉普车疾驰而来,在距众人五米处猛刹,扬起灰烟。车门推开,跳下个穿旧式空军作训服的男人,左臂袖管空荡荡地垂着,右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尤启立!”沿寒脱口而出。男人咧嘴一笑,露出颗金牙:“哟,都在这儿数飞机呢?数到第几架了?”让伍曦盯着他空荡的袖管,忽然想起前世新闻里那个被记者围堵的罐头厂老板——也是这样笑着,把一沓美元甩在谈判桌上:“老子用十吨凤尾鱼换一架图154,爱要不要!”可眼前这人不同。他肩章磨损得厉害,领口洗得发白,帆布包侧袋插着半截铅笔,包底渗出淡蓝色墨渍。这不是暴发户,是个被时代反复碾过又爬起来的匠人。尤启立径直走到让伍曦面前,把帆布包往地上一墩:“喏,图纸。不是全的,是七九年开始攒的——图154的起落架液压管路改装方案,我们厂自己画的。后来改了三版,现在这版,能把着陆冲击力降百分之二十三。”他弯腰掀开包盖,露出一叠泛黄蓝图,边角用胶带仔细粘补过。最上面那张,钢笔字迹力透纸背:“致未来航司同仁:此非献媚,实为赎罪。八四年曼彻斯特,若我们早十年懂FAA标准……”让伍曦的手指拂过那行字,纸面粗糙,墨迹却像刚写就般新鲜。“赎什么罪?”他问。尤启立抬眼,目光如淬火的铁:“赎我们造不出合格减震器的罪。赎我们修不好轮毂轴承的罪。赎我们连液压油标号都搞错三次的罪。”他忽然指向远处那架焊死的图154,“知道为什么封存?不是怕飞,是怕飞起来后,发现轮子在天上自己松了。”虞晓秋呼吸一滞。童雨的钢笔终于落下,在纸上划出一道清晰墨痕。让伍曦沉默良久,忽然蹲下身,从包里抽出一张图纸,就着夕阳余光细看。图纸边缘密密麻麻全是小字批注,有些用红笔圈出,旁边写着“已验证”,有些用蓝笔打叉,旁边标注“待测”。最底下一行小楷,几乎被磨得模糊:“技术可以落后,但敬畏不能打折。”“这图纸……能投产吗?”“能。”尤启立点头,“我们厂有四台老式数控铣床,改改程序就能用。但需要进口液压阀——德国力士乐的,现在买不到。”让伍曦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上午九点,我带采购合同去你们厂。力士乐的阀,我从HK调货。但有个条件——所有改装部件,必须通过FAA二级认证。”尤启立咧嘴笑了,金牙在暮色里一闪:“认证?我们连检测设备都没有。”“那就建。”让伍曦望向远处塔台,“我出钱,你们出人。招投局批场地,江州派工程师。三个月内,我要看到第一台国产起落架动态疲劳测试仪运转。”潘春失声:“你疯了?建实验室要多少钱?”“比买十架新飞机便宜。”让伍曦转身,目光扫过所有人,“各位,咱们不是在修飞机。是在给整个行业,重新校准零点。”晚风骤起,吹得图纸哗啦作响。尤启立弯腰去按,却被让伍曦按住手腕。两人目光相撞,没有言语,却像两股暗流在深海交汇——一个带着锈蚀的痛感,一个裹着灼热的野心。“对了,”尤启立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摸出个搪瓷杯,“尝尝?我们厂自己焙的咖啡豆,用烧锅炉的余热烘的。”让伍曦接过杯子,热气蒸腾,苦香扑鼻。他喝了一口,浓烈得舌根发麻。“难喝。”他说。尤启立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停机坪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难喝就对了!当年我们送苏联专家喝,人家说比伏特加还烈——可就是这玩意儿,让他们在图纸上多画了十七个标注!”虞晓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眼角沁出一点泪光。童雨收起签好的文件,轻轻问:“那……航司的事?”让伍曦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褐色液体,倒影里映着漫天火烧云:“招投局要控股?可以。但董事会必须设技术监督席位,由FAA认证工程师担任。飞行员培训,全部交给HK国泰航空;地勤维护,外包给新加坡胜科。我们要的不是招牌,是把每个螺丝拧到标准值。”他顿了顿,杯沿抵住下唇:“告诉李总,我答应入股。但要求写进章程——若连续两年未通过FAA年度审计,我有权启动清算程序。”空气凝滞了一瞬。潘春倒吸冷气:“这等于把命脉交出去!”“不。”让伍曦抬眸,夕阳正坠入地平线,最后一道金光劈开云层,“是逼着所有人,把命脉攥得更紧。”远处,机场广播响起沙哑的女声:“……T3航站楼即将关闭,请尚未离场旅客尽快……”尤启立拍拍裤子:“得走了,厂里夜班要开工。”让伍曦忽然叫住他:“尤工,您那套起落架图纸……能不能留个副本?”尤启立愣住,随即从包里掏出个硬壳笔记本,撕下十几页纸塞给他:“拿去。但记住——图纸会过时,标准不会。真正值钱的,是这儿。”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怎么想出来的。”笔记本扉页印着褪色红字:“七机部第二研究院·技术革新小组”。让伍曦合上本子,感觉掌心发烫。归途车上,虞晓秋坐在副驾,手指无意识绞着安全带。后视镜里,童雨靠在后排闭目养神,睫毛在昏暗中投下蝶翼般的阴影。潘春在副驾后座翻看财务报表,纸页翻动声沙沙作响。“你真打算把实验室建在平京?”虞晓秋忽然问。“不。”让伍曦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建在江州。招投局的老厂房,靠近长江码头。运力足,水电稳,最关键——”他嘴角微扬,“离HK最近的保税区只有七十公里。”潘春抬头:“你早想好了?”“从看见第一架图154起。”让伍曦轻声道,“我们缺的从来不是飞机,是让零件咬合的标准。是让油料纯净的规范。是让飞行员在雷暴云里,敢相信仪表盘上每一个数字的底气。”车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群。虞晓秋望着窗外流光,忽然说:“我父亲……是西南航校第一批教官。他常说,飞行不是征服天空,是向天空缴税——用精确,用敬畏,用千万次重复的肌肉记忆。”让伍曦没接话,只是把车载音响调低。一段悠扬的萨克斯风旋律流淌出来,是HK电台常播的老歌《Flyto the moon》。童雨睁开眼,望着挡风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声哼了一句英文歌词。虞晓秋侧头看她,两人目光在玻璃倒影里相遇,又同时移开。潘春忽然合上报表:“伍曦,董总监刚发传真——资金许可批了。但附加条款:北方里贸所有采购合同,必须经招投局审计组联合签署。”让伍曦笑了笑:“让他派人来。我给他们办公室配最新款惠普打印机,再加一台咖啡机。”“然后呢?”“然后?”他转动方向盘,驶入高架匝道,“教他们怎么用——从装墨盒开始。”车灯划破夜色,照见前方路牌:【江州方向·82Km】。此时,平京郊区某栋老式居民楼里,一位戴老花镜的妇人正将一张泛黄照片放进相框。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她与丈夫,背景是刚建成的首都机场T1航站楼。她指尖抚过丈夫胸前的航校徽章,喃喃道:“老头子,你教的学生……好像真要把天捅个窟窿了。”窗外,一架银色客机悄然掠过,机翼灯光如星辰移动,平稳,坚定,不知疲倦。让伍曦没看见这张照片。他正盯着导航屏幕,手指在“江州”二字上轻轻一点——地图瞬间放大,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浮现:造船厂、炼钢厂、化工基地、长江码头……以及,一座被黄色虚线圈起的废弃厂房,标注着“原七机部第三机械厂”。他按下语音键:“小雨,查一下这个厂的产权归属。”后座传来童雨清冽的嗓音:“已查询。现属招投局资产,闲置十年。土地性质:工业用地。”让伍曦踩下油门,车速提至八十。虞晓秋望着窗外飞逝的灯火,忽然问:“如果……最后还是建不成呢?”让伍曦没看她,目光始终锁定前方:“那就证明,我们连给天空缴税的资格都没有。”话音落时,车载音响恰好切换歌曲。新旋律响起,是首陌生的粤语老歌,词句断续飘来:“跌过千次亦未够/等过百世亦未休/若你信天有缺口/我便凿穿云层走……”虞晓秋怔了怔,随即笑了。她悄悄解开安全带,将头轻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窗外,整座城市在夜色里舒展,像一幅正在徐徐展开的蓝图。而蓝图中央,十七架图154静卧于停机坪,钢铁骨架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微光——它们不是终点,而是标尺;不是遗产,而是欠条;不是过去的墓碑,而是未来的界桩。让伍曦握紧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他知道,真正的战役,此刻才刚刚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