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八百一十四章 宠孩子
临近年底,哈尔滨降雪的计量单位都要按天来算了。李天明来了三天,雪一直断断续续的,今天早上一出门,小区里的积雪都快把单元门的台阶给没了。“你们这边居委会不组织扫雪?”要是在海城,估计天不亮人们就要被折腾起来了。“现在扫了也没用,冻了一宿,底下的早就冻结实了,把上面这一层扫干净了,下面的全都是冰,不留神就得卡一跟头,还不如踩着雪防滑呢!”马国明说着,找到了他的那辆车。楼门口一排同样规模的雪堆,......她走得并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的鼓点上。旗杆沉甸甸的,是钢制的,表面被手汗浸得微潮,却烫得发烫——不是太阳晒的,是血往头顶冲的热意。甜甜咬着后槽牙,下颌绷出一道紧实的弧线,目光平视前方,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看台扫了一眼。不是找人,是怕找不到人。可一眼扫过去,全是晃动的人头、飘动的旗帜、高举的摄像机……密密麻麻,嗡嗡作响,像一锅烧开的水。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慌乱压下去。就在这时,左耳突然“嗡”地一震——不是幻听,是真的震。她下意识偏了偏头,右耳还塞着耳机,里面传来应水根压低却清晰的声音:“稳住呼吸,别抬头看天,也别低头看脚,旗杆和你是一体的。你现在不是李甜甜,是这面旗的脊梁。”甜甜喉头一滚,没答话,只把旗杆又往上提了半寸。旗面在悉尼九月傍晚微凉的风里哗啦一声全展开了,红得灼眼,五颗星金得刺目。她肩胛骨微微打开,胸膛自然挺起,腰背笔直如弓弦拉满却不绷断。这不是训练出来的姿势,是十年晨昏、万次起跑、千次弯道压步、无数次在深夜冰敷膝盖时咬着毛巾硬撑出来的本能。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被应水根从市体校门口拽进田径场。那天也刮风,卷着沙尘,他指着跑道说:“跑!跑到头,别回头!”她跑了,摔了三次,膝盖破皮渗血,鞋带散了也不系,就那么赤着脚跑完了四百米。应水根蹲在终点线,没扶她,只甩给她一瓶水,拧开盖子递过来的时候说:“疼?疼就对了。疼说明你还活着,活着,就得往前。”往前。现在她正往前走,走过奥运主体育场的青铜门柱,脚下是刚铺好的红色地毯,厚实柔软,像一块巨大的、温热的肌肉。两侧观众席爆发出潮水般的声浪,英语、法语、西班牙语、日语……混成一片轰鸣,可她只听清了一个词——“CHINA!”——被无数张嘴同时吼出来,带着气流撞在耳膜上,震得她左耳的耳机差点脱落。她没笑,也没挥手,只是把下巴抬高了一分。看台第三排,宋晓雨的望远镜镜头死死追着那抹红色身影,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镜筒。她忽然松开手,一把抓住李天明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皮肤里:“老李……老李你看见没?那是咱闺女!旗手!咱们甜甜是旗手!”声音劈了叉,尾音发颤,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在睫毛上挂成两粒晶亮的珠子。李天明没说话,只是用力反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搂住小桔子的肩膀。孩子仰着小脸,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微张,像条离水的小鱼:“爸爸……大姑怎么拿那么大一面旗?她不累吗?”“累。”李天明嗓音哑得厉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她乐意。”话音刚落,甜甜正好走到中国代表团方阵前段。身后是穿藏青色西装的男运动员们,整齐划一的脚步踏在红毯上,像一列沉默而锋利的刀锋。她听见自己脚步声——笃、笃、笃——不快不慢,与整支队伍的节奏严丝合缝,仿佛她不是领队,而是这支队伍的心跳本身。就在这一瞬,左膝毫无预兆地抽了一下。不是剧痛,是那种熟悉的、钝钝的、带着锈蚀感的牵扯,像有人用一根旧铁丝,在膝盖深处缓缓绞紧。甜甜的右脚落地时,脚踝本能地向外旋开半度,卸掉那一丝突兀的阻力。没人看得出来,连紧跟在她身后的王佳都没察觉——只觉得姐姐今天走路特别稳,稳得不像人,像一座移动的碑。可只有甜甜知道,刚才那一下,是半月板在提醒她:你欠它一次彻底的休养,而你把它拖到了奥运会开幕式现场。她没停,连呼吸频率都没变。因为不能停。旗手一旦起步,就不能停。国旗一旦展开,就不能垂。这是规矩,更是烙在骨子里的分寸——她不是在代表自己走路,是在替十四亿人,把这面旗,堂堂正正、端端正正、昂首挺胸地,送进世界的眼里。入场仪式持续了近四十分钟。当中国代表团最终在指定区域站定,甜甜才终于把旗杆交还给礼仪人员。她退到队伍末尾,悄悄揉了揉左膝外侧,指腹下能摸到一道细微的凸起——那是旧伤愈合后留下的骨痂,硬,冷,像一小块埋进皮肉里的碎瓷片。“姐,你手心全是汗。”王佳递来一条干净毛巾,顺手帮她擦了擦额角。甜甜接过,胡乱抹了两把,忽然问:“佳佳,你说……我刚才走路的时候,像不像我爸?”王佳一愣:“李叔?”“嗯。”甜甜望着远处正在调试灯光的塔吊,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爸年轻时候,在厂里当钳工,天天蹲在机床旁边,一蹲就是八小时。有回我偷看他工作照,他穿着蓝布工装,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攥着一把扳手,腰背也是这么直的……不是硬挺,是像老松树的主干,看着软,风再大也吹不折。”王佳笑了:“那你爸肯定比你狂。”“咋讲?”“他敢跟厂长拍桌子,就为多要两盒手套——说机器漏油,戴薄手套打滑,容易出事。结果厂长真批了。您猜咋的?”“咋的?”“第二天他就把那两盒手套全发给新来的学徒了,自己戴双层纱布包着手干活。”王佳眨眨眼,“狂不狂?”甜甜怔住,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声清亮,惊飞了停在体育场顶棚钢架上的几只白鸽。笑声未落,应水根已走到她身边,没看她,只盯着远处正在做最后彩排的文艺表演团队,语气平淡:“琼斯刚才在热身区,看了你一路。”甜甜笑容未收:“她看她的,我看我的。”“她说你举旗的样子,像一尊不肯下神坛的战神。”甜甜挑眉:“她中文这么好?”“翻译说的。”应水根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左膝上,顿了三秒,“疼得厉害?”甜甜摇头,动作干脆利落:“就一下,过去了。”应水根没拆穿。他太清楚这孩子骨头里有多硬。当年车祸后第一次复健,医生让她试着屈膝三十度,她咬着毛巾数到二十就满头冷汗,数到二十九时,毛巾被咬穿了个洞。可她硬是没哼一声,数完三十,自己扶着墙站起来,对着镜子咧嘴一笑:“教练,我还能跑。”现在,她站在奥运开幕式的光里,左膝里埋着一块碎瓷,手里刚交出去的旗杆还残留着掌纹的温度,而她笑得像春天刚劈开冻土的犁。应水根没再说什么,只伸手按了按她肩头,力道很重,像按住一匹随时要脱缰的马:“晚上开幕式结束,别回奥运村。夏夏她们在酒店等你,霍起纲也来了。”甜甜一愣:“他?他不是陪爸妈逛歌剧院呢?”“歌剧院关门了。”应水根嘴角微扬,“他说,比起听歌剧,他更想听你喊他一声‘姐夫’——当着全中国人的面。”甜甜耳根“腾”地烧起来,抬手就想捶他,应水根早有防备,侧身避开,笑着走向其他队员。她举起拳头悬在半空,最终无奈放下,低头看着自己沾着红毯绒毛的运动鞋尖,嘴角却一点点翘起来,弯成一个谁都无法忽视的弧度。这时,全场灯光骤然暗下。不是渐暗,是瞬间吞没。十万观众席陷入一片浓稠的墨色,连呼吸声都凝滞了。唯有中央草坪上,一束惨白追光斜切下来,打在一座孤零零的木质独木舟上。船头立着一位原住民老人,手持一支古老长笛,闭目,吹出第一个音。那声音低沉、悠长、带着泥土与潮汐的腥咸气息,仿佛从澳洲大陆最幽深的地底升起,穿过万年岩层,抵达此刻。甜甜下意识屏住呼吸。她忽然记起临行前夜,父亲在院子里修那辆老旧的永久牌自行车,车链子老是掉,他蹲在地上,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捏着链条,嘴里叼着半截烟,烟头明明灭灭。她坐在台阶上剥橘子,橘络一丝丝撕干净,忽然问:“爸,你说……我举旗的时候,会不会有人觉得,我们国家派个女的当旗手,不够分量?”父亲没抬头,只是把链条咔哒一声扣回齿轮,吐出一口烟:“分量?分量不在肩膀上,在这儿——”他用沾着油污的拇指点了点自己胸口,“心里装着多少人,肩膀就能扛多重的旗。你扛的是旗,又不是秤砣。”追光里,老人的笛声忽然拔高,裂帛般撕开寂静。紧接着,全场十万盏灯齐亮!不是暖黄,不是雪白,是纯粹、炽烈、毫无保留的中国红。红光如海啸般从地面奔涌而起,淹没了草坪、覆盖了看台、扑向穹顶,最终在体育场最高处汇成巨幅动态五星红旗图案——那红,是朱砂,是赤铁矿,是窑火里烧了七天七夜的釉,是母亲熬了整夜的红枣粥表面凝结的那层油润的光。甜甜站在光里,没眨眼。她看见红光中,李天明正把小桔子高高举过头顶,孩子的小手拼命挥舞,像一株迎风摇摆的嫩芽;她看见宋晓雨踮着脚,双手拢在嘴边,嘴唇开合,分明在喊她的名字;她看见霍起纲站在后排,没穿西装,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夹克,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却大大方方地朝她竖起拇指——拇指朝上,纹丝不动。她忽然明白父亲说的“分量”是什么了。不是金牌的重量,不是奖杯的高度,是此刻——当十万道目光汇聚于你,当你脚下踩着祖先耕耘过的土地,当你身后站着所有曾为你彻夜不眠的人,当你举着的这面旗,曾被无数双手传递、修补、浸染过血与汗——那旗杆的分量,早已超越钢铁,成为一种无需言说的契约。契约说:你站在这里,便不可倒下。哪怕膝盖里埋着碎瓷。哪怕三个月后就要披上婚纱。哪怕明天就要在百米赛道上,与全世界最快的女人们拼尽最后一口气。她慢慢抬起右手,没有敬礼,只是轻轻抚过左胸前的国徽徽章。指尖触到金属的微凉,也触到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咚、咚、咚。与十万人的心跳同频。与万里之外长江奔涌的浪涛同频。与三十年前那个在体校跑道上赤脚奔跑、膝盖流血也不肯停下的小女孩同频。她没再看任何人,只是微微仰起头,让红光彻底填满自己的瞳孔。光里,她看见自己十六岁第一次破省纪录时,教练扔过来的那瓶汽水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看见十八岁亚特兰大夺冠后,哥哥寄来的信纸上洇开的一小片泪痕;看见妹妹博士论文答辩通过那天,全家围坐吃饺子,她偷偷把一枚硬币包进自己碗里的饺子——硬币还在,只是后来被她悄悄换成了红枣,说是图个“早(枣)日团圆”。原来所谓圆满,并非要赢尽天下。而是当你站在世界中央,依然能听见故乡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闻到母亲蒸馒头时掀开锅盖那一瞬喷薄而出的麦香,感觉到父亲粗糙手掌拍在你背上时,那沉甸甸、暖烘烘、不容置疑的力道。那才是真正的——分量。开幕式还在继续。烟花已在云端蓄势待发,如同无数颗跃跃欲试的心脏。甜甜安静地站在队伍里,左手虚扶着左膝,右手自然垂落,掌心朝外,像一株在暴风雨前舒展枝叶的树。她不再想半月板,不想琼斯,不想媒体怎么写,不想八年后北京是否申奥成功。她只想记住这一刻——红光灼目,心跳如鼓,膝下有伤,心内无疆。而她,李甜甜,二十七岁,中国女子田径队运动员,本届奥运会中国代表团旗手,正站在自己人生最长、最亮、最不容退缩的一条起跑线上。起跑线的尽头,不是终点。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