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街2》系列的拍摄推得很快,已经步入了尾声。
熟悉的导演,老一套的班底,还算充足的投资,这部戏拍得得心应手。加上《幸福街2:新区已开放》故事的内核并没有本质改变,表演方式不需要大改,一切顺滑得就像往面包片上抹黄油。
商叶初如今正操心的,是《长夜执火者》的导演问题。
《长夜执火者》是商叶初为了在电影圈立住脚跟打响的第一炮,绝对不能哑了火。导演问题是重中之重。
商叶初识得的导演很多,但他们中的大多数,目前都忙着各自的营生。
古文华要全程盯着《幸福街2》的后期,就算他想拍,商叶初也不能盯着这一头骡子使;
骆尧最近在研究《没有开花的树林》的姊妹篇,据说叫《没有候鸟的天空》。目前已经回岛省采风去了。用骆尧的说法,她一定要让某些狗眼看人低的导演(林某、绍某)擦擦那对招子;
易天照的胃病精准地在春天的最后一个月复发,连自己正在拍的戏都丢下了,更别提别的戏;
林姽婳,她的《天井97号诡事》已经杀青,《娱乐圈秘闻之星光诡璨》又在筹备,整个人忙得四脚朝天。商叶初每次收到她的语音消息,都能听到剧组繁忙的杂音;
绍光济,《天君》的后期已经够他消受的了。
至于青凭娱乐那群导演,商叶初可以砸钱培养他们,叫他们自己拍电影练块子。让他们操盘自己的电影,那是万万不敢的。
娱乐圈的优秀导演,存在着严重的断代问题。新生代中虽然有古文华、骆尧等新秀,对嗷嗷待哺的观众和敲碗要饭的演员而言,仍然是杯水车薪。
《长夜执火者》的盘子是商叶初拉起来的,为自己找一个靠谱的导演,便成了商叶初的首要任务。
没有不透风的墙。圈内消息早就流出去了。事实上,有很多导演通过种种门路给商叶初递话,表示愿意接拍这部片子。其中不乏几个有过优秀代表作的导演,态度相当热诚。
谁不想和叶初合作呢?先不说票房成绩怎么样,网络话题度一定能拉满!
信息时代,导演也是需要关注度的。
商叶初每日像选妃一般,在导演们递上来的橄榄枝中逡巡。却始终没有下定决心。
这些导演们都不错,但商叶初总觉得,自己和他们的相处不会很愉快。
《长夜执火者》对商叶初的意义非比寻常,商叶初必须要增强自己对这部片子的把控。这意味着和导演争夺电影控制权。
这就戳到了命根子:有点心气儿和本事的导演,谁愿意被自己电影的主演吆五喝六?
项目不能拖,一拖就臭,毛病也跟着来。不得已,商叶初咬了咬牙,只好又将目光放回了青凭娱乐内部。
青凭娱乐如今其实并不缺导演。风标视频力推短剧之后,青凭娱乐多了一大堆导演。短剧拍摄快、制作快,熬人又练人,是打磨导演的一条血路。
在晋升通道差不多快被关系户垄断的娱乐圈,短剧为新一代导演们铸造了一条草绳天梯——摇摇欲坠,脆弱不稳,冒着玩命的风险,但至少是一条上升途径。
青凭娱乐也打算从短剧导演中筛出几个有爆款作品的,择优培养一下,向长剧领域或者电影领域扩张扩张。
商叶初的手指在公司的名单上徘徊着,最终,落到了一个名字上。
金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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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金,下班儿去下棋?”
“不去,呵——今天累了。”
“老金,帮我带个盒饭。”
“哦。”
“你等等,我还没说要什么菜呢!”
“老金,五一假期去哪儿玩了?”
“没钱,能去哪。在家睡大觉。”
“老金……”
金九思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又按了按发痛的腰。一双眼左顾右盼,见没人注意她,便将手悄悄伸进衣服里,从后腰上揭下一张已经凉透的暖贴,丢进了垃圾桶。
她舍不得买按摩仪,每逢腰疼,便把暖贴贴在腰上,用热力缓解疼痛。
虽然其实只是烫热的感觉代替了疼痛的感觉,疼痛本身没有缓解多少,但金九思仍觉得,这是自己出色的巧思。
金九思今年四十九岁了。
她这一生都与九有缘。九月九出生,出生时,她父母听人说,“三思而后行”,心下一合计,三思后行好,三乘三思后行岂不更好?便给她取名叫九思。也暗合了长长久久的含义。
风水先生说,她这一生,逢九必遇贵人。
父母对此深信不疑。可金九思等了半个世纪,也没等来她的贵人,倒是等来了一群贱人。
金九思出生于华国港岛。许多人说那是个美丽的城市,每逢听到金九思说起自己的籍贯,众人便兴奋地问东问西,充满了对这块地方的好奇。
每到这个时候,金九思便会乐呵呵地点头:啊,对对对……
九岁的时候,金九思跟着父母第一次去了电影院。八十年代,是港岛电影工业真正开始成熟的时候。金九思被父母拉扯着,挤进了人满为患的新年午夜场。欢声笑语响彻耳畔,那种蓬蓬勃勃的感觉,那些欢笑的人们,给小小的金九思心中埋下了一生的印象。
金九思喜欢那里。也喜欢上了电影和电影院。她得意忘形,在电影放完后,竟蹦蹦跳跳地到处乱窜乱看起来,恨不能将电影院的整个结构记在心里。
她跑得太远了,不知怎么竟出了电影院的后门。一转弯,她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新年之夜,竟有两群黑帮马仔在大街上持刀互砍,嗷嗷乱叫,狂吼乱舞,鲜血和脑汁子乱飞。一只断手翱翔着飞到了金九思眼前。
断手冲金九思吧嗒一声打招呼的时候,新年的钟声也敲响了。
铮————
金九思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十九岁的时候,金九思第一次跟着父亲去了片场。
那时,港岛电影如日中天。占领了全部东南亚市场、巨大份额的岛省市场,在日韩等东亚地区有重要影响,甚至将它那长长的枝干,伸到了欧洲、非洲和拉美。在广大的内地,更是深受喜爱,影响深远。
那时的港岛,是名副其实的东方好莱坞。
丰富的题材,花样繁多的类型,多元的形式,蓬勃的市场。无数电影人的血与肉,泪与汗,铸就了这传奇的黄金时代。
金九思被迷住了。她深深地沉醉在这残酷、壮美而混乱的环境中,像九岁那年一样,在剧组走走停停,四处乱看。恨不能将一切记在脑中。
她走累了,随意地在剧组的一只大木箱子上坐下休息。
就在这时,一个满脸横肉的导演走上前,拎着金九思的耳朵大骂道:“仆街啦!边个叫你坐喺器材箱上面?!”
金九思的父亲转着圈地道了一堆歉,才将她从横肉导演的手下解脱出来。
金九思哭天抢地,淌眼抹泪,觉得自己受到了全世界最大的委屈。回到家后,她对父亲说:
“阿爸,我将来要做导演?,到时我剧组人人都坐得道具箱,唯独今日个傻仔冇得坐!”
十九岁到二十九岁之间,金九思开始在港岛的各个剧组中跑。她做过打杂,跑过龙套,做过助理。险些被满身酒气的摄影师潜规则过,也和很多剧组起过冲突。遇到过黑帮强迫那些漂亮的女演员拍三级片,也见过黑社会把枪顶在当时最火的男星脑门上,呵斥对方拍戏。看过真正的黑帮头子,见识过无数场争地盘抢市场的血拼。
那是港岛电影最好的时代,但那并不是普通人的好时代。
港岛回归了,每逢听到有人鼓吹回归前那所谓的自由蓬勃的年岁,金九思就觉得有些便秘。
金九思拍过电影,甚至有过短暂的辉煌。她的第一部作品哑火了,第二部作品《御火》,却取得了很不错的票房,一度被视为当年的新秀。
金九思乘胜追击,又拍了许多部片子。有好有坏,有赚有赔,但总体上,能够支撑着她一直拍下去。这已很好了。
但很快地,港影衰落了。
那是不可逆转的衰落,并非金九思或者银九思能够阻挡更改的大潮。曾经辉煌的市场江河日下,曾经繁荣的影院纷纷倒闭。曾经不可一世的导演和明星们,有些夹着尾巴,随着西进大潮去了国外;有些奔赴广袤的大陆寻找出路;更多的金盆洗手,改行回家卖番薯了。
九思,九思。三思而后行是精确,九思而后行,难免显得有些晚了。她做什么都迟一步,做什么都晚一点儿。
金九思见过整个的黄金时代,但只捉到了一抹落日的余晖。
二十九岁那年,金九思稀里糊涂地结了婚,很快又稀里糊涂地生了娃。度过了十年的婚姻生活。那段日子对她而言很朦胧,现在想起来,更像是一抹残影。她甚至连自己的公公婆婆叫什么都不记得。
市场很快将金九思遗忘了。事实上,整个港岛电影,也已经成为了明日黄花。
过去昙花一现的辉煌并没有给金九思镀金,江山代有才人出。除了金九思自己,几乎没人记得她是个导演啦。
金九思做了十年的家庭主妇。中间也出去找过工作,摄影,修片,给人拍写真照,送外卖,快递收纳。少年时代在剧组四处奔波的经历锻炼了她,她身体很健壮,什么都能做。
三十九岁那年,金九思终于离了婚。丈夫要走了孩子和房子,她带走了钱。她离婚的理由很奇特,她对所有的家人说:
“睇相师傅话我逢九就撞贵人,今年三张九,我出去找找啦。”
金九思又开始拍电影了。
她的回归悄无声息,就像她的电影一般。离开电影太久,她已经不太能玩得转现在的市场了。加上演员差不多都是素人,剧本也稀里糊涂(这是港影时代给金九思带来的恶习,喜欢临场飞页子),金九思导演很快就赔掉了裤衩。
亲朋好友以为她疯了。金九思自己也这么觉得。
回望自己这漫长而丰富的半生,金九思心想,封建迷信果然要不得。
后来的日子,金九思便开始有一顿没一顿地跑剧组,赚点饭吃。她的父母生她的气,前夫和孩子也早就断联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说来也怪,三十九岁到四十九岁这段奔波不断的时间,金九思竟然记得很清楚。比起她的上一个十年,这段满怀失败、痛苦、飘零的日子,她竟一毫也不曾忘却。
金九思四十九岁啦。
还有一年,她便要跨越半个世纪了。
去年青凭娱乐搞狂飙计划,金九思想着左右搞点饭吃,便将简历和过去的作品递了上来,没想到竟然入选了。年尾公司又搞短剧,金九思又有些技痒,便又参与拍摄了几部短剧。
作品的成绩不错,不过不到大爆的地步。因为同期最爆的作品是祁声(复印版)的《逆袭:天王之路》。金九思的作品掩盖在《逆天》的光芒下,并没分得多少眼光。
金九思已经习惯了自己九思而后行,比那些三思而后行的人慢一点。她并没有气馁。
她的人缘很好,为人随和,像个面团似的那么好说话;她的存在感不高,就像过去的四十九年一样,似乎从没拥有过巅峰和烈日;她像个最普通的妇女:有些粗俗,贪小便宜,不太讲究,不过是个好人。
她有些老了,电影带给她的强健的体魄正在被无情的岁月磨蚀。她开始有颈椎病,高血压,腰椎病。她那见证过怒海万重、攀登过险峰万丈的前半生,也在时光流水潺潺的轻抚下,渐渐模糊了。
在青凭娱乐这个地方,大家都只以为她是个运气不错的大姐,竟然能在年近半百的时候,找到一份拍短剧的工作糊口。
大家叫她老金。
老金坐在椅上,口中哼着一支抖音最近流行的歌曲。时间快到了,她该下班了。
在时钟指针扫向那个“12”的最后一秒,老金的手机响了。
是谁?
金九思停下了哼歌。不知为什么,她的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她今年四十九岁了。
那是个陌生的号码,但金九思觉得似乎有些眼熟。
金九思接通了电话。
时隔半个世纪后,金九思听到了那道声音:
“金导演,您好。请问,您有兴趣拍电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