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出王城,骑鹤南下。
半个月后。随着年过的过去,整个王都的气候也迎来了急转直上。持续近半个月的晴天,让积雪消融,寒冬入暖春。整个王都的桃花都因此开了不少。而这半个月,整个王都也异常的安宁,没...暮色沉得愈发浓重,像一匹浸透墨汁的绸缎,无声无息地裹住了整座王都。国师府后院,青砖缝里渗出细密水汽,檐角铜铃垂着不动,连风都似被冻僵了。江宁坐在石阶上,脊背微弓,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不是疼,是麻,一种从心脏深处漫出来的、带着冰碴子的钝麻。林青衣蹲在他身侧,素白长裙下摆扫过青苔,指尖悬停在他左胸三寸之外,不敢再近半分。她掌心那缕太阴之力已如游丝般探入他经脉,却在触及心口紫气时骤然凝滞,仿佛撞上一层无形寒铁。那紫色诅咒并非静止,它在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活物吐纳,吐出细若毫芒的蚀骨寒针,扎进血肉,又悄然融化,只留下针尖大小的灰斑,在皮下缓缓晕染。“第七次了。”林青衣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微微发颤,“你心口这团紫气……它在呼吸。”江宁没应声,只是抬手抹了把额角。汗珠滚落,竟在触地瞬间凝成细小冰晶,啪地一声碎裂。他喉结上下滚动,忽然轻笑:“像不像……冰棺里那位前辈的心跳?”林青衣指尖猛地一缩。她当然记得。那具冰棺开启时,寒气翻涌如潮,可棺中男子胸膛起伏的节奏,缓慢、悠长、毫无生气,却偏偏带着一种碾碎时间的重量。而此刻江宁心口的搏动,竟与之隐隐相合——慢半拍,沉三分,冷七分。“不是他。”林青衣嗓音干涩,“那诅咒……在模仿冰棺的韵律。”话音未落,江宁突然闷哼一声,左手死死按住胸口。指腹下,皮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灰,血管凸起如蛛网,蜿蜒爬向锁骨。他咬紧后槽牙,下颌绷出冷硬线条,却硬生生将那声痛呼咽了回去。唇角反而向上扯了扯,露出个近乎暴戾的弧度:“好啊……连呼吸都学得这么像,倒像是认准了我这具身子,非得借它活过来不可。”远处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青石板上却像敲在人心鼓面上。江黎提着食盒转过月洞门,柳婉婉跟在他身侧,手里攥着一条刚绣好的靛青帕子,针脚细密,边缘还沾着未干的蓝靛汁。她目光一落江宁身上,便立刻顿住,帕子攥得更紧,指节泛白。“阿宁!”她快步上前,指尖刚碰到他手背,便惊得一颤——那温度低得反常,像握着一块深埋地底的寒玉。江宁顺势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与手背截然相反。他仰头冲她笑,眼角弯起,眼底却沉着两潭幽暗的井:“娘,闻见了吗?灶上炖的是当归黄芪汤,火候刚好,药香里裹着三分甜,七分暖——比冰棺里的寒气,顺口多了。”柳婉婉喉头一哽,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溅在他手背上,倏忽蒸腾成一缕白气。她慌忙用袖子去擦,袖口却蹭过他颈侧,那里一道淡青色的纹路正悄然浮现,形如蜷曲的藤蔓,末端隐入衣领深处。“娘别哭。”江宁用拇指轻轻蹭掉她眼角泪痕,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哭花了妆,爹回头又要念叨你偷用他的松烟墨描眉。”江黎适时揭开食盒盖子,热气裹着浓烈药香扑面而来。他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递到江宁嘴边:“趁热喝。你苏清影师姐今早派人送来的方子,加了三钱雪莲蕊,五片寒潭蛟鳞——她说,这味药引,专克阴祟。”江宁就着他的手喝下,温热的汤液滑入喉咙,却在触及胃腑时骤然一滞。他瞳孔微缩,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类似冰棺寒气的腥甜。那味道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可他分明看见,自己吞咽时,喉结处浮起的青藤纹路,又蔓延了半寸。他垂眸,盯着食盒里晃动的汤面。水面倒映着自己模糊的轮廓,可就在那倒影深处,似乎有另一张脸一闪而过——苍白,无瞳,唇角挂着与他如出一辙的、近乎悲悯的弧度。“爹。”江宁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个被诅咒啃噬的人,“监天司观星台,今夜可有异象?”江黎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顿,勺沿在碗沿磕出极轻的“嗒”一声。他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静静凝视着儿子:“有。星轨平顺,唯北斗第七星,光晕微黯。”“第七星……”江宁咀嚼着这个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食盒边缘一道细微裂痕——那是昨夜他强行压制诅咒反噬时,掌心无意间震裂的。裂痕走向歪斜,竟与心口青藤纹路的延伸轨迹,严丝合缝。柳婉婉忽然伸手,将那条靛青帕子覆上他左腕内侧。布料接触皮肤的刹那,江宁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帕子底下,那处皮肤正以诡异频率搏动,每一次起伏,都带动青藤纹路微微舒展,仿佛在汲取布料上尚未散尽的蓝靛气息。“这是……”他声音沙哑。“你小时候出疹子,娘给你绣的平安符。”柳婉婉声音轻得像叹息,手指隔着帕子,一下下抚过他腕上搏动处,“蓝靛是寒性,可镇邪祟。针脚密,是怕灵气漏了。”江宁没说话。他盯着帕子一角,那里用银线绣着一只敛翅的玄鸟,鸟喙衔着一枝半开的梨花。梨花蕊心,一点朱砂红得刺目。他忽然想起冰棺开启那日,棺盖掀开一线,寒气涌出时,棺内男子闭合的眼睑上,也有一道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朱砂痕——位置,形状,分毫不差。冷汗,终于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靛青帕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清越的击掌声,三声,不疾不徐。柳婉婉脸色微变,江黎却端起空碗,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碗沿:“来了。”门扉无声洞开。萧有阙负手立于光影交界处,玄色锦袍上云纹流动,腰间玉珏温润生光。他身后半步,项元抱臂而立,目光如鹰隼,直直锁住江宁腕上那方帕子,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东陵侯。”萧有阙目光掠过江宁苍白的脸,最终落在他覆盖帕子的手腕上,声音听不出波澜,“监天司刚得消息——东海‘蜃楼礁’,昨夜塌了。”江宁指尖一颤,帕子边缘微微翘起。蜃楼礁……那地方他熟。三年前随武圣府巡海,曾在礁石缝隙里见过一株通体幽紫的珊瑚,触之如冰,却散发微弱暖意,珊瑚枝杈间,缠绕着几缕褪色的靛青丝线,与柳婉婉手中这条,质地如出一辙。“塌了?”江宁反问,喉结滚动,“怎么塌的?”“被一道天外紫雷劈的。”萧有阙向前踱了一步,靴底踩在青砖上,竟未发出丝毫声响,“雷光散尽后,礁石断口处……”他顿了顿,视线如刀锋刮过江宁心口位置,“……渗出的不是这种紫气。”空气骤然凝滞。连柳婉婉指尖的颤抖都停了。江黎搁下碗,瓷底与石桌相碰,发出沉闷的“咚”一声。项元突然跨前一步,蒲扇大的手掌带着风声,狠狠拍向江宁肩头!江宁不躲不闪,硬生生受了这一记。剧痛炸开,可就在那痛感最盛的刹那,心口紫气竟如受惊般疯狂回缩,青藤纹路在腕上剧烈抽搐,几乎要挣脱帕子束缚!“痛?”项元咧嘴一笑,虎口处青筋暴起,“痛就对了!说明那玩意儿还没在你骨头缝里扎根!小子,你听着——”他俯下身,灼热的气息喷在江宁耳畔,声音低沉如闷雷,“武圣府库房第三间暗格,有把断剑。剑身锈蚀,剑柄缠着靛青布条。你爹当年……就是用那把剑,劈开了第一道紫雷。”江宁猛地抬头,瞳孔深处,一点猩红骤然燃起,又迅速被强行压下。他盯着项元,一字一句:“那剑……叫什么名字?”“无名。”项元直起身,目光扫过柳婉婉腕上同样靛青的护腕,“但你娘绣这帕子的蓝靛,是从剑鞘刮下来的锈末泡的水。”柳婉婉一直低垂的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萧有阙忽然抬手,指向江宁心口:“看。”江宁低头。覆盖帕子的手腕下方,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温润,青藤纹路如退潮般悄然隐没,只余下淡淡印痕。而他心口,那团盘踞已久的紫气,竟在缓缓……旋转。不是无序的翻涌,而是沿着某种古老、森然的轨迹,一圈,又一圈,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的陀螺,中心一点幽光,正越来越亮。“它在找东西。”萧有阙的声音冷得像冰,“找能接住它、养大它的……容器。”江宁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一缕混元境特有的、金红交织的气血之力。那力量炽烈、磅礴,带着焚尽万物的威势。可当它靠近心口紫气三寸之地时,却骤然凝滞,仿佛撞上一面无形寒壁。紫气旋转之势微微一滞,随即,竟主动迎向那缕气血——不是吞噬,而是……缠绕。金红气血如遭毒蛇噬咬,丝丝缕缕被紫气吸附、包裹,颜色竟开始向幽紫转化!“停下!”林青衣失声低喝,太阴之力再次涌出,却在半途被一股无形斥力弹开,指尖瞬间冻得发紫。江宁却笑了。那笑容不再暴戾,反而透出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他任由那缕被污染的气血缓缓沉入丹田,感受着其中新生的、冰冷而贪婪的脉动。“找到了。”他轻声道,目光扫过柳婉婉腕上护腕,扫过江黎袖口若隐若现的靛青镶边,最后落在萧有阙腰间那枚温润玉珏上——玉珏内里,一道极淡的、与青藤纹路同源的幽紫脉络,正随着他心跳,明灭闪烁。“不是蜃楼礁,也不是冰棺。”江宁慢慢收回手,指尖金红气血尽数褪去,只余一片令人心悸的苍白,“是你们。”萧有阙瞳孔骤然收缩。项元抱臂的手臂,肌肉瞬间贲张如铁。江宁却已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走向院门,夕阳将他身影拉得极长,投在青砖地上,那影子边缘,竟隐约浮动着数道靛青色的、细如发丝的虚影,如藤蔓般无声摇曳。“父亲,娘。”他停在门槛处,没有回头,“今晚……不必等我吃饭。”话音落,他抬步迈出。足尖离地三寸,身形已化作一道残影,直掠向王都最幽深的那片屋宇——监天司观星台的方向。身后,晚风卷起,吹得柳婉婉手中帕子猎猎作响。帕子上那只衔着梨花的玄鸟,鸟喙微张,仿佛正无声地,吐出一缕幽紫的雾。观星台顶,瞎眼老者枯坐如石雕,空洞的眼窝朝向北方。他身前,青铜罗盘上七颗星位光芒明灭不定,唯独北斗第七星,紫芒大盛,几乎要灼穿夜幕。老者干瘪的手指,正缓缓点向罗盘中心——那里,本该是代表“命主”的朱砂圆点,此刻却已彻底化作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流淌着寒意的紫。“来了。”老者喉中滚出沙哑的气音,像枯叶摩擦石阶,“命格……改了。”台下,阴影最浓处,一道素白身影悄然浮现。她望着江宁消失的方向,指尖捻着一缕刚从空中截下的、尚带余温的靛青丝线,丝线末端,一滴紫血正缓缓凝聚,坠向地面——未及落地,已被一道无声无息的寒气冻结,悬于半空,如一颗微小的、泣血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