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冠闻言，神色稍缓，却仍带着几分疑虑，目光在墨融与姜启之间来回游移。他虽未再追问，但眉宇间的警惕并未消散。这等事关脱困的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室内一时陷入沉默，唯有炉中香火袅袅升起，缭绕如雾。
良久，墨融轻叹一声，缓缓道：“孙长老，实不相瞒，我今日前来，并非为炼器而来，而是为‘人’而来。”
“人？”孙冠眉头微皱，“何人？”
墨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身旁一直静默不语的姜启，低声道：“启兄，该你了。”
姜启微微颔首，起身向前一步，目光直视孙冠，声音清冷却不失沉稳：“孙长老，晚辈姜启，确有一事相询??您方才所言‘虚妄之眼’，可否详述其来历与能力？”
孙冠眸光一闪，眼中掠过一丝惊异：“你竟知‘虚妄之眼’？此乃上古传说中的异瞳天赋，传闻能窥破万象幻象、直视天地本源，甚至可洞穿阵法核心，识得大阵运转之枢机。但此等天赋，早已湮灭于岁月长河之中，连我等也只是从残卷古籍中略知一二……你为何问起这个？”
姜启嘴角微扬，忽地抬起右手，指尖轻点自己左眼眼角。
刹那间，一道幽蓝光芒自他左眼深处浮现，如同深海漩涡般缓缓旋转，竟将屋内烛火倒映成扭曲波纹，仿佛空间本身都在那一瞳之下微微震颤。
孙冠霍然起身，脸色剧变，退后半步，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这……这是……虚妄之眼？！你……你竟是拥有此等天赋之人？！”
墨融负手而立，神情淡然，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姜启收回异瞳，光芒隐去，恢复如常，只淡淡道：“不错。晚辈天生双目异于常人，右目观凡尘，左目窥虚妄。此番随墨前辈前来，正是想借东区之力，探明忘尘台封印大阵的真实边界所在。”
孙冠怔怔望着他，久久不能言语。片刻后，他忽然仰天长笑，笑声中竟含悲怆之意：“天意！当真是天意啊！我孙某穷尽百年光阴，踏遍东区每一寸土地，耗尽心血搜寻破阵之法，屡次险死还生，终究一无所获……却没想到，破局之人，竟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我面前！”
笑声渐歇，他猛地跪地，对着姜启深深一拜：“若公子真能助我等脱离此地，孙某一命，任凭驱使！东区所有资源、人手、情报，皆可奉上！只求带我等重见天日！”
姜启连忙扶起，沉声道：“孙长老不必如此。晚辈亦被困于此，脱困之心，不亚于任何人。只是单凭一人之力，难成大事，需得诸位合力共谋。”
孙冠点头如捣蒜，随即唤来心腹亲卫，密令封锁寨门，严禁外人进出，并亲自引二人前往东区最隐秘的藏书阁??**玄渊楼**。
玄渊楼位于山寨后山绝壁之内，依天然岩洞而建，外设三重禁制，唯有主事长老持令符方可开启。楼中收藏着东区历代修士探索秘径所留下的全部记录，包括地形图卷、阵法推演、失踪者名录，乃至数位道成境修士以神魂烙印留存的临终遗言。
三人步入其中，只见四壁皆是玉简排列，层层叠叠，宛如星辰布列苍穹。中央一座青铜圆盘悬浮空中，铭刻着复杂无比的符文轨迹，正是东区百年来对封印大阵的模拟推演图。
姜启走近圆盘，凝神细看，忽然眉头一蹙：“这些推演……似乎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之上。”
“哦？愿闻其详。”孙冠急切问道。
姜启指着圆盘边缘一处模糊区域，道：“你们一直认为，封印大阵的边界在四周群山之外，因此不断派人深入幻阵探查，结果损兵折将，无功而返。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大阵的根本，并不在‘外’，而在‘内’？”
“在内？”孙冠愕然，“什么意思？”
姜启闭上右眼，仅以左目注视那青铜圆盘。顿时，虚妄之眼下，原本清晰的符文轨迹开始扭曲、断裂，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暗红色的裂痕，如同蛛网般遍布整个推演图，最终汇聚于圆盘正中心一点。
“看到了吗？”姜启低声道，“真正的阵眼，不在外界山峦，而在这忘尘台的核心之地??**静区祖庙**。”
“不可能！”孙冠脱口而出，“静区祖庙乃我等先辈供奉之地，怎会是封印阵眼？且那里常年由九位元老级长老镇守，戒备森严，岂容他人染指？”
墨融冷笑一声：“正因为戒备森严，才更可疑。你想，为何唯独静区祖庙禁止任何动区修士进入？为何每逢月圆之夜，祖庙上空必有紫气升腾，却无人解释其因？又为何历代试图强行突破边界的修士，最终都被引导回静区方向？这一切，难道不是巧合？”
孙冠面色变幻不定，显然内心剧烈挣扎。
姜启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根据我所得的一份残缺典籍记载，远古时期，曾有一位名为‘诡目天尊’的存在，因触犯天规被贬下界，肉身封印于一方秘土，其双目则化作两件至宝，一曰‘虚妄之眼’，一曰‘真实之瞳’。传说只要集齐二者，便能唤醒天尊残念，逆转封印。”
“所以……”孙冠喃喃道，“你是说，这忘尘台，根本就是一座镇压‘诡目天尊’的囚笼？而我们所有人，都是无意间闯入此地的囚徒？”
“正是。”姜启点头，“而所谓的‘脱困之路’，并非打破外部屏障，而是解开内部封印??即唤醒天尊意志，使其自愿放我们离去，或借其力量破界而出。”
孙冠浑身一震，眼中既有震撼，也有狂热。
他知道，若此事为真，则他们百年的努力全都错了方向；但若能成功，等待他们的将是前所未有的自由！
“可……如何进入祖庙？”他低声问。
姜启望向墨融。
墨融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令牌，上面镌刻着一只闭合的眼形图腾。
“这是我从八长老严敬凡处得来的信物??**冥瞳令**。据他说，此令可开启祖庙地宫一层入口，但只能使用一次。至于更深之处……就得靠你自己了，启兄。”
姜启接过令牌，握于掌心，感受到一股冰冷而古老的波动，仿佛有谁在黑暗深处，悄然睁开了眼睛。
就在此时，玄渊楼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慌忙闯入，脸色惨白：“大人！不好了！西区武盾率三百精锐已至寨外五里，声称奉长老会之命，缉拿私离驻地的七长老墨融，请立即开寨迎接！”
“什么？！”孙冠怒喝，“长老会怎会这么快得知消息？！”
墨融眼神一冷，低声道：“怕是有人走漏风声……莫非是那四个小家伙之中，出了叛徒？”
姜启却摇头：“未必是他们。更大的可能是，长老会早已盯上了你。你身为炼器大宗师，无故失踪多日，他们岂能毫无察觉？此次前来，恐怕不只是为了抓你那么简单。”
孙冠咬牙道：“不管如何，寨子绝不能开！一旦落入他们手中，你们二人都将性命难保！”
说罢，他迅速下令：“传我命令，点燃烽火台，召集东区全部战力！同时打开地下密道，准备撤离！”
墨融却抬手制止：“不可轻举妄动。武盾此人虽性情刚烈，但素来讲理，未必非要兵戎相见。况且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而非一场无谓的厮杀。”
姜启沉吟片刻，忽然道：“让我去见他。”
“你？！”孙冠与墨融同时惊呼。
“不错。”姜启目光坚定，“既然他们要找的是墨前辈，那我就冒充他一回。以易容术加上巫荒楼遮掩气息，足以瞒过一时。只要拖延到夜深，我们便可趁乱潜往静区。”
墨融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点头：“好。但务必小心，武盾修为高深，洞察力极强，稍有破绽便会暴露。”
姜启微微一笑：“放心，我自有分寸。”
半个时辰后，东区山寨大门缓缓开启。
一道身影独自走出，身穿墨色长袍，面容冷峻，正是“墨融”。
寨外，三百名身披银甲的修士列阵而立，中央一人骑乘一头青鳞巨蟒，头戴铁盔，面如刀削，正是西区主事长老??武盾。
他远远望见来人，冷声道：“七长老，别来无恙？私自离岗，聚众密议，可知罪否？”
“墨融”淡然一笑：“武长老何必咄咄逼人？我不过是来东区巡查一趟，有何不可？倒是你，带兵压境，莫非想挑起动区内乱不成？”
武盾眯起双眼，细细打量眼前之人，忽道：“你说话的语气……似乎与往日不同。”
“墨融”神色不变：“人在山野行走，心境自然有所变化，武长老若连这点都察觉不出，也枉为四大主事之一了。”
武盾冷哼一声，正欲再问，忽然间，身后一名副将疾步上前，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武盾脸色骤变，猛地抬头望向天空。
只见远处天际，一道赤红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正是北区方向！
“常?遇袭？！”武盾失声惊呼。
与此同时，南区林擎山所在的山脉亦传来轰鸣之声，隐约可见金光炸裂，似有大战爆发！
“怎么回事？！”武盾怒吼。
副将颤声道：“据探子回报，南北二区均有神秘修士突袭主事府邸，手段诡异，难以抵挡！而且……而且那些人身上，佩戴着与七长老相同的令牌！”
武盾猛然扭头，死死盯住眼前的“墨融”，厉声喝道：“你竟敢调虎离山，煽动内乱？！”
“墨融”轻轻一笑，转身欲走：“武长老，乱世将至，何不为自己寻一条活路？”
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残影，退回寨中。
“追！”武盾暴喝，催动巨蟒疾驰而上。
然而就在双方即将交锋之际，孙冠亲自启动了东区护山大阵??**八荒锁灵阵**！
刹那间，大地震动，八根刻满符文的石柱拔地而起，形成一圈光幕，将整座山寨笼罩其中。阵法激发的灵压，竟让武盾座下巨蟒哀鸣匍匐，难以前行。
“孙冠！你竟敢抗拒长老会执法？！”武盾怒吼。
孙冠立于寨墙之上，朗声道：“武盾！你我同为动区主事，百年来受尽冷眼压制，如今破局之机已现，你还要为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卖命吗？！”
武盾沉默片刻，眼中闪过挣扎之色。
他知道，这场风暴，已经无法阻止。
而此刻，在远离战场的另一条隐秘山道上，真正的姜启与墨融，已在孙冠亲卫的掩护下，悄然踏上通往静区的密径。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姜启摸了摸怀中的冥瞳令，低声自语：“诡目天尊……你究竟是在等待救赎，还是在等待重生？”
风过林梢，仿佛有谁在回应：
“睁开眼的人，终将成为被注视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