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牧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悄然展开神识,如无形的水波般漫延过去,细细探查那人体内状况。
赵扩奇经八脉中,真气流转缓慢而稳定,虽不雄浑,却也中正平和。丹田处,一团淡金色的真气缓缓旋转,如同初升的朝阳,虽不炽烈,却蕴含着勃勃生机。
他的任督二脉已然打通,只是通而不畅,如小溪而非江河。
韩牧心中暗叹。两年了,自他将这位昔日的大宋皇帝带到天山绝境,已近两年光阴。
赵扩修炼的是他亲自传授的全真心法,辅以部分九阴真经内功心法,皆是玄门正宗的上乘武学。
然而两年苦修,赵扩的武功境界才勉强跻身二流,这般进境,实在令人唏嘘。
“宋太祖赵匡胤一条盘龙棍打下四百座军州,武功盖世,其子孙中竟有这般资质者...”韩牧暗自摇头,“果真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此时,树下的赵扩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缓缓收功。
真气归入丹田,他睁开双眼,眸光清正,却无武者常见的锐利锋芒。
当他看清来人时,身子明显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急忙起身,却因久坐腿脚发麻,踉跄了一下方才站稳,随即整了整衣衫,朝着韩牧方向恭恭敬敬地俯身一拜。
“弟子拜见老师。”
声音平静,却透着发自内心的敬意。
韩牧缓步上前,扶起赵扩,微笑道:“官家在此清修,看来是大有进境了。”
赵扩起身,神色谦逊:“老师谬赞。弟子资质愚钝,虽日夜苦修,进境却缓慢如蚁行。惭愧,惭愧。”
他说着,目光扫过韩牧身后的众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未多问。
周伯通等人此时已走近。李师婉和段清洛目光在赵扩身上停留片刻,交换了一个若有所思的眼神。
林舟儿抱着小龙女,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曾经的帝王。
韩牧侧身介绍道:“诸位,这是赵扩,我的俗家弟子,也是昔日的大宋官家。”
“官家?”周伯通眼睛瞪得溜圆,上下打量着赵扩。
“你就是那个不要江山要修道的皇帝?”
赵扩微微一笑,那笑容平和淡然,无喜无悲:“江山自有后来人,贫道……不过是寻一条适合自己的路罢了。”
他自称时顿了一顿,显然还未完全适应“贫道”这个称谓。昔日在宫中,他是“朕”,如今,他似乎在寻找一个新的身份。
李师婉盈盈一礼:“见过赵先生。”她称呼巧妙,既不称官家,也不叫道长,而是取中性的“先生”。
段清洛也微微颔首:“久仰。”
赵扩还礼,姿态自然,毫无帝王架子,倒真像个隐居山野的修道人。
只是那行止间的从容气度,仍隐隐透出昔日的教养。
韩牧观察着赵扩的气色,见他面色红润,眼神清明,显然在这绝境中生活得颇为适意,便问道:“官家在这里,一切可还习惯?”
赵扩眼中露出真诚的感激之色:“多谢老师安排此地。此处四季如春,与世隔绝,正是修心养性的绝佳所在。弟子每日练功、读书、种药、观云,虽武功进境缓慢,心境却日益平和。终于...终于脱离了那樊笼。”
他说“樊笼”二字时,声音极轻,却透着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周伯通凑到韩牧身边,低声道:“小师弟,你这弟子可真舍得。皇位啊,说不要就不要了。老顽童我要是皇帝,肯定天天在宫里捉迷藏,让满朝文武找不着!”
他声音虽压低,但在场众人皆耳力不俗,听得清清楚楚。
赵扩闻言,不禁莞尔:“周前辈说笑了。皇位看似尊荣,实则枷锁。倒是前辈这般逍遥自在,才是真快活。”
周伯通听他叫自己“前辈”,乐得胡子翘起:“你这小子有眼光!不过既然你不做皇帝了,那老顽童我也不叫你官家了,就叫你...赵小子如何?”
赵扩拱手:“但凭前辈喜好。”
这般随和态度,让在场众人都生出几分好感。
昔日的帝王能如此放下身段,确非常人所能及。
林舟儿怀中的小龙女此时挣扎着要下地。林舟儿将她放下,小女孩摇摇晃晃地走向赵扩,仰起小脸,好奇地看着这位陌生伯伯。
赵扩见状,蹲下身来,与小龙女平视,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圆润的鹅卵石,石头上天然纹路形成云纹,颇为别致。
“这个送你,可好?”他将石头递过去。
小龙女看看石头,又看看赵扩,伸出小手接过,咯咯笑了起来。
韩牧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赵扩身上已无半分帝王威严,倒像个寻常的山居隐士。这般变化,不知是福是祸。
此时,段清洛开口道:“一路奔波,诸位想必都饿了。我与婉儿妹妹去准备些吃食。”她看向赵扩,“赵先生,厨房可还如旧?”
赵扩起身:“一切如旧。前日我在溪中捕了几尾鱼,养在屋后水缸中。药圃里的青菜也正当时,随意取用便是。”
段清洛点头,与李师婉一同朝木屋走去。
两人轻车熟路,显然对这里并不陌生。
林舟儿则牵起小龙女的手:“我带孩子四处逛逛,熟悉熟悉环境。”
周伯通立刻来了精神:“我也去!老顽童我看看这谷里有什么好玩的!”
转眼间,木屋前只剩下韩牧与赵扩二人。
韩牧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雪峰,淡淡道:“你在此两年,武功进境虽缓,心境却大有提升。看来当初带你来此,是对的。”
赵扩站在老师身侧,恭敬回道:“老师明鉴。弟子初来时,心中仍有杂念,时而想起宫中旧事,时而担忧天下局势。但久而久之,观日出日落,看云卷云舒,听风过松涛,闻溪流潺潺,那些执念竟渐渐淡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弟子如今才明白,武功高低并非修道根本。心境的提升,对天地的感悟,才是真正重要的。”
“全真心法讲究‘清静无为’,弟子往日总不得其门而入,如今方窥得一丝门径。”
韩牧转头看他:“你能悟到这一层,已算难得。武功可以练,心境却需自己悟。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毕竟是赵氏子孙,当真能完全放下?”
赵扩沉默片刻,轻声道:“放不下也要放。金国虎视眈眈,朝中党争不休,国库空虚,民变频发...弟子资质平庸,既无太祖太宗的雄才大略,也无仁宗神宗的治世之能。与其占着位置误国误民,不如让给真正有能力的人。”
他说得平静,韩牧却听出其中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你走后,太子已经即位。”韩牧道,“朝政由韩侂胄、辛弃疾、杨万里共同决定,朝廷正在积极准备北伐。”
赵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随即化为释然:“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此时,木屋方向飘来饭菜香气。段清洛的声音传来:“韩大哥,赵先生,可以用饭了。”
韩牧拍拍赵扩的肩膀:“走吧,尝尝你这隐居之地的家常菜。”
两人朝木屋走去。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屋前的青石板上已摆好木桌竹椅。桌上几样菜肴简单却精致:清蒸溪鱼,碧绿青菜,野菌汤,还有一碟腌制的野菜。碗筷都是竹制,质朴自然。
众人围坐,周伯通早已迫不及待夹起一块鱼肉,入口后眼睛一亮:“鲜!真鲜!比皇宫御膳还好吃!”
赵扩笑道:“周前辈说笑了。不过是山中野味,怎比得御膳精致。”
“精致有什么用?”周伯通大口吃菜,“好吃才是正经!赵小子,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嘛!”
林舟儿细心地将鱼肉剔去刺,喂给小龙女。
小女孩吃得津津有味,嘴角沾着饭粒。
李师婉尝了一口青菜,点头赞道:“这菜清甜,有种独特的香气。”
段清洛道:“这是天山特有的雪菜,只在温暖山谷中生长,外面是见不到的。”
韩牧慢慢吃着,观察着在座众人。周伯通吃得兴高采烈,李师婉举止优雅,段清洛神色平静,林舟儿细心照料孩子,赵扩则安静用餐,偶尔为众人添菜。
这一桌人,身份各异,经历不同,却因缘际会聚在这天山绝境之中,共享一顿简单的晚饭。世事奇妙,莫过于此。
饭后,周伯通拉着赵扩要切磋武功。
赵扩推辞不过,只得答应。两人在屋前空地上比试,周伯通只用三成功力,却依然将赵扩逼得手忙脚乱。
不过赵扩所学毕竟是玄门正宗,根基扎实,虽招式生涩,却也能勉强应对。
韩牧在一旁观看,暗自评估。赵扩武功确实只是二流水准,但他招式中正平和,防守严密,可见这两年的苦修并非虚度。
比试结束,周伯通拍着赵扩的肩膀:“不错不错,虽然打不过老顽童,但比那些花架子强多了!继续练,再过五十年,说不定就能跻身一流境界了。”
赵扩擦去额上汗水,笑道:“前辈说笑了,晚辈能强身健体便心满意足。”
夜幕降临,谷中升起薄雾,如轻纱笼罩。众人各自安顿,木屋房间虽不多,却也够用。赵扩将自己的卧室让给林舟儿和小龙女,自己抱了被褥去书房睡。
天山海拔极高,星辰似乎触手可及,银河如一条光带横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