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越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前坐下。韩三评绕过桌子,递给他一份文件。
“楼下那些人,看见了?”韩三评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整天想着伸手要钱,拍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何越没有接话,只是翻开文件。是关于《与神同行》全球发行的初步方案。
“欧美那边,你自己谈。哥伦比亚、狮门,或者其他公司,你有选择权。”韩三评点了支烟,缓缓道,“东南亚交给中影。至于韩国...”
他顿了顿,看向何越:“cJ集团主动找上门了,要韩国独家发行权。”
何越抬眼。cJ集团,韩国最大的食品和娱乐公司,旗下拥有韩国最大的电影院线和影视制作公司,实力雄厚。
“原本我们接触的是另一家,但cJ开出的条件更优厚。”韩三评吐出一口烟,“不过,听说嘉脉那边也听到了风声,这两天可能会派人过来。见不见,怎么选,你自己定。”
何越点头。这是好事,竞争意味着更多主动权。
“另外,”韩三评在烟灰缸里掸了掸烟灰,“英皇那边可能会通过韩首城联系你。他们对你那部《战争之王》很感兴趣。”
何越记得韩首城——那位在港圈人脉颇广的制片人。英皇...他沉吟片刻:“可以接触,但有些条款得按我们的来。”
韩三评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不喜欢港圈那套?”
“不是不喜欢,是不习惯有些人那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何越说得直白。
“有底气是好事。”韩三评按灭烟头,话锋一转,“《战争之王》进度怎么样?”
“后期差不多了,赶得上暑期档。”
韩三评点头:“档期你自己选。只要不撞主旋律献礼片,其他我帮你协调。”
何越有些意外。自选引进档期,这几乎是顶级大导才有的待遇。
“别那副表情。”韩三评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这个圈子,光会吃饭不行,还得能干活。能干活的人,就该有相应的待遇。”
……
何越刚坐下来,手机屏幕上“崔世航”三个字就亮起来了。
“何导,没打扰吧?”崔世航的声音带着师者特有的温和,却又混着一丝难以忽略的官腔,“有个好消息,学校首批艺术硕士推免名单,你可是头一个。”
何越把耳机换到另一边,眼睛没离开剪辑时间轴:“崔老师,我这边正和狮门对档期,您说。”
“别装糊涂。银熊导演,三十岁以下,国内你独一份。流程走个形式,九月开学,挂个名的事。”崔世航压低声音,“不过同期有个特殊人物,资源上……”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几年后那场风波——歪屁股、被封杀、全网嘲,以及这女人后来那股难缠的劲头。同门?他可不想往后十几年行业饭局上,被人嘲笑。
“崔老师,”何越打断得干脆,“年后我要开新片,好莱坞那边还有部合作要盯前期,公司刚起步,实在分身乏术。这珍贵名额,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
“何越,这可是北电首批……”
“真没时间。”何越语气放软,话却硬,“您也知道,我这人轴,要读就得正儿八经上课,可我这行程……总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耽误学校培养真正的人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崔世航叹了口气:“行,知道你主意正。不过人情我给你记着,什么时候想通了,这扇门还给你留着。”
挂断电话,何越把手机扔在控制台上,轻笑一声。
“珍贵名额?”他摇摇头,继续拖动时间轴上的画面,“还不如多剪两个镜头实在。”
下午两点,何越踏进自己那间位于朝阳区的“越界影业”。
公司不大,两层Loft,二十来号人,但五脏俱全。前台小姑娘见他进来,忙站起身:“何导,狮门的视频会议推到三点了,另外中影韩总那边来过电话,说您方便时回一个。”
“知道了。”何越点头,径直走进自己办公室。
三点整,狮门的项目经理迈克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洛杉矶凌晨的办公室。
“何,档期基本定了,但后期那边出了点问题。”迈克顶着黑眼圈,“《与神同行》特效镜头比预期多四百个,最快也要明年五月才能做完。”
何越皱眉:“我记得合同写的是三月?”
“工业光魔那边排期满了,我们追加了预算,但他们说质量不能妥协。”迈克摊手,“你知道的,这种体量的片子,一天能渲两秒都是快的。”
何越没再争论。他当然知道——前世多少国产大片死在后期的仓促上,五毛特效的骂名能跟一部片子一辈子。
“质量第一,”他最终说,“但五月是底线,暑期档必须上。”
“放心,我们比你还急。”
结束通话,何越揉了揉眉心。
回中影的路上有点堵。
何越到韩三评办公室时,已近四点。两人聊了半小时《与神同行》的引进流程,临走时,韩三评状似无意地提了句:“英皇那边最近在找合拍机会,他们港岛渠道还是稳的。”
何越点头,没接话。
回公司的车上,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英皇,韩首城。
“何导,刚和韩总通过电话,多谢您美言。”韩首城的港普带着笑意,“港岛发行这块,我们一定做到最好。”
何越这才恍然——原来韩三评那“随口一问”,是在这儿等着呢。
“韩总客气了,”他顺水推舟,“英皇的发行能力,我向来是信得过的。”
“那好,改日来港,一定让我尽地主之谊。”
挂断后,何越靠在后座,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行业里每个电话都不是白打的,每句话都有潜台词。英皇这是嗅到港片式微,急着北望找码头呢。
回到公司,何越让助理调了最近三年的港岛票房数据。
报表上的曲线一目了然:从九七年的十二亿港币,跌到零四年的不足六亿,腰斩。
助理小声说:“昨天《无极》在港上映,今天早报评了个‘年度最令人失望电影’。”
何越瞥了眼新闻标题,轻笑。《无极》烂不烂另说,但港媒这毒舌劲儿,倒是几十年如一日。
“港片时代结束了,”他合上报表,“以后是合拍片的天下。英皇、寰亚这些公司,聪明点的都在往北靠。”
助理似懂非懂地点头。
何越没再多说。有些事,得自己看明白才算数。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
何越正准备收拾东西,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有点陌生的号码——准确说,是存了但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胡哥?”何越接通,有些意外。
“何导,没打扰吧?”胡哥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点笑意,“我在北京宣传新剧,明天有空聚聚吗?就吃个饭,聊聊天。”
“你拍完《少年杨家将》不是说要休息一阵?”
“休息过了,现在拍电视剧也挺好。”胡哥顿了顿,“正好有个新人,条件不错,想带给你看看。”
何越挑眉:“你签人了?”
“不是,就……朋友托付,帮忙引荐下。”
挂断电话,何越在电脑上搜了搜。《天外飞仙》,古装神话剧,胡哥主演,正在宣传期。又翻了翻新闻,发现他拍完自己的电影后,竟真的回了唐人,扎进电视剧圈不出来了。
何越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胡哥的演技、观众缘、敬业程度,都是电影圈难得的苗子。可唐人对他有恩,他就守着那一亩三分地,电视剧拍了一部又一部,电影邀约推了一次又一次。
“喂,丽影?中午我不回来吃饭了……嗯,老胡来北京了,得招待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赵丽影带笑的声音:“胡哥?那得好好宰他一顿!记得拍合照!”
何越笑着应下,挂断后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铃响三声,柳亦菲清冷中带着困意的声音传来——这姑娘昨晚看剧本看到凌晨。
“亦菲,中午你自己解决吧,胡哥来了。”
“哦……”柳亦菲似乎还没完全清醒,“替我问他好。对了,你们去哪儿吃?”
“还没定,你有推荐?”
“东四环那家‘隐庐’,院子里的山茶花开得正好,菜也不错。”
记下地址,何越抓起车钥匙出了门。北京十一月的阳光透过雾霾,勉强洒下一层淡金色。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胡哥发来的酒店定位——国贸三期,倒是符合那家伙的品味。
银色奥迪A6混在车流中缓缓前行。四十分钟后,何越在酒店外的临时停车区熄了火,拨通电话。
“我到了,你人呢?”
“马上马上!”胡哥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背景里隐约有电梯的提示音。
三分钟后,酒店旋转门里走出两个人。
何越差点没认出来——走在前面的那位,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墨镜挡住眼睛,棒球帽压得低低的,活像银行劫匪。倒是旁边那位女士只戴了副茶色墨镜,露出一张精致的娃娃脸,白色羊绒围巾松松搭在肩上。
何越眯起眼睛,脑中迅速检索。这张脸……《天外飞仙》?林一晨?
他按了下喇叭。
两人闻声看来,胡哥挥手示意,快步走近。何越解锁车门,副驾车窗降下。
“赶紧上车,再停一会儿保安该来赶人了。”
胡哥拉开副驾门钻进来,一边摘口罩一边抱怨:“北京这天气,雾霾都能当口罩用了。”后座车门也被拉开,林一晨小心地坐进来,轻声说了句“你好”。
“何越,我朋友。”胡哥系上安全带,朝后座示意,“林一晨,我新剧搭档,《天外飞仙》的女主角。”
何越从后视镜里对她点点头:“幸会。我看过你的戏,演得不错。”
林一晨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微微脸红:“谢谢何老师。”
“别,我就一普通人,不是什么老师。”何越发动车子,驶入主路,“你们行程怎么安排?下午有事吗?”
胡哥瘫在座椅里:“客随主便,你说了算。我俩就今天有空,明天一早飞杭州宣传,晚上还得赶个通告。”
“那行,先去吃饭。”何越打了把方向,“亦菲推荐了个地儿,说不错。”
“亦菲?”胡哥来了精神,“她还好吗?好久没见她了。”
“好着呢,昨晚看剧本看到三点,这会儿估计还在补觉。”
后座的林一晨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流苏。何越从镜子里瞥了一眼,这姑娘比电视上看起来还要小一圈,坐在宽敞的后座里,像只误入成人世界的小动物。
“隐庐”藏在东四环的一条胡同深处,青砖灰瓦,朱红大门。穿过影壁,果然见院中几株山茶花开得正盛,翠绿叶片间点缀着鲜红花朵,在这灰蒙蒙的北京城里格外醒目。
包厢是提前订好的,临窗,能看到整个院子。服务员上完菜便知趣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这地方不错。”胡哥夹了块葱烧海参,“比那些闹哄哄的酒店强多了。”
“亦菲推荐的,她嘴挑。”何越给两人倒上茶,“林小姐别客气,随意些。”
林一晨一直很安静,小口吃着面前的菜,只在胡哥提到拍戏趣事时才抿嘴笑笑。胡哥倒是话多,从横店的蚊子说到象山的海鲜,又从导演的怪癖讲到制片人的口头禅。
“一晨特别敬业,”胡哥忽然把话题引到身边人身上,“有场雨戏,十二月的横店,冷水浇了七八遍,一声没吭。”
林一晨放下筷子,脸又红了:“胡哥才辛苦,他吊威亚摔下来那次……”
“打住打住,那事儿不提了。”胡哥摆摆手,转向何越,“你呢?最近忙什么?”
“老样子,写写本子,看看项目。”何越笑笑,“倒是你们,新剧什么时候上?”
“明年春节档。”胡哥说,“唐人今年重头戏,压力大啊。”
正说着,林一晨起身:“抱歉,我去下洗手间。”
等她出了包厢,何越挑挑眉,压低声音:“挺不错一姑娘,你有想法?”
胡哥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想什么呢!就是普通同事,人家公司管得严,这次来北京拍广告,顺道一起吃了顿饭而已。”
“真没意思?”
“真没。”胡哥放下杯子,忽然笑得有些促狭,“不过要说喜欢的类型……其实我经纪人那样的就不错。”
何越愣了下,随即会意:“苏芒?”
“嗯。”胡哥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别往外说啊,公司不让谈恋爱,尤其是跟工作人员。”
“明白。”何越举杯示意,不再多问。
饭菜过半,话题渐渐转向工作。胡哥掰着手指算行程:“明天杭州,后天上海,大后天回横店补拍《少年杨家将》的镜头,然后直接进《别爱我》剧组。中间还得抽空录《射雕》的主题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