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胡哥边走边压低声音：“蔡总特意交代，让我亲自来接您，说是体现我们的诚意。”

    何越挑了挑眉：“这么隆重？蔡总该不会又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您这话说的，”胡哥笑得更欢了，“蔡总对您的心思，那可是十年如一日，从未动摇。”

    上了胡哥的黑色商务车，空调的冷风瞬间驱散了七月的燥热。车子平稳驶出机场高速，窗外上海的天际线渐渐清晰起来。

    “档期调整得怎么样？”何越靠在座椅上，随口问道。

    胡哥打着方向盘，语气轻松：“托您的福，蔡总主动把我原定九月份开机的电视剧往后推了三个月，说是不能耽误何导的大事。”

    何越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笑出声：“蔡总这是下血本啊，我记得那部剧是公司明年的重点项目吧？”

    “重点项目也得排后。”胡哥侧头看了何越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认真，“说真的，公司里都在传，我能有今天这‘一哥’的位置，离不开何导您当年的提携。”

    “别，别这么说。”何越摆手，“那是你自己够拼，演技够硬。”

    胡哥却摇头：“圈子里有演技的人多了去了，有机会的没几个。当年要不是您坚持用我拍那部《仙剑》，我现在可能还在哪个剧组跑龙套呢。”

    车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空调运作的轻微声响。

    何越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突然问道：“你最近状态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特别好，”胡哥没察觉何越问话中的深意，轻松地回答，“每天健身房一小时，吃得也健康，蔡总还给我配了个营养师。倒是何导您，听说前阵子连着熬了几个大夜？”

    何越没接这话茬，只是暗自松了口气。还好，那场原本应该发生在2006年夏天的车祸，终究没有发生。他记得当时只是随口提醒胡哥注意交通安全，没想到真的改变了什么。

    “这次来主要是把电影合同签了，顺便看看你的状态。”何越转移话题，“剧本你看过了吧？感觉怎么样？”

    “看过了，特别喜欢。”胡哥的眼睛亮了起来，“现代武侠题材，打戏多但有内涵，比我之前演的仙侠剧有挑战性多了。武术指导已经开始带我练基础动作了。”

    何越点点头：“那就好。对了，北电那边今年的校招你听说了吗？”

    “当然，圈里都在传何导怎么没去当考官。”胡哥好奇地转头，“按理说以您现在的地位，北电肯定给您发邀请了吧？”

    “发了，推了。”何越说得轻描淡写，“手上这部电影筹备期紧张，实在抽不开身。而且...”

    他顿了顿，没把后面的话说完——而且他清楚地知道，今年北电校招会出现几个未来十年影视圈的中坚力量，但有些人的发展路径，还是不要过早干预比较好。

    车子驶入市区，胡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何导，蔡总托我问问，您一会儿方便去公司坐坐吗？她说有些合作上的事想当面聊聊。”

    何越忍不住笑出声：“蔡总这挖角的心思，还真是十年如一日啊。我人都到上海了，她还不放过机会？”

    “那可不，”胡哥也笑了，“蔡总说了，电影合作不成，咱们可以谈电视剧嘛。最近公司有几个不错的本子，都是大制作，缺个好导演。”

    这话倒让何越认真起来。他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电视剧啊...最近确实有这方面的想法。电影周期长，电视剧能更快培养团队，也能试试不同的叙事节奏。”

    胡哥眼睛一亮：“那要不顺路去公司看看？蔡总今天特意在公司等着呢。”

    何越看了看表，时间还早：“行吧，去见见老朋友也好。”

    车子调转方向，向着唐人影业的总部驶去。

    与此同时，北京的一间录音棚外，赵丽影刚结束一场媒体群访。她快步走向休息室，助理小跑着跟上，手里拿着行程表。

    “丽影姐，中影那边又加了三场路演，都在二线城市，时间比较紧。”助理边翻行程边说。

    赵丽影接过水瓶喝了一口，点点头：“行，你安排好就行。对了，和院线那边的对接会是什么时候？”

    “下周三，中影的王总会亲自过来跟您谈。”助理顿了顿，压低声音，“王总私下说，这次《2012》的票房分成，可能会比合同上多一个点，说是感谢您作为投资方在宣传上的全力配合。”

    赵丽影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心里却快速盘算起来。多一个点，按现在的票房预测，就是近千万的差额。何越说得对，做演员是被动等待机会，做制片人才是真正掌握话语权。

    她想起昨晚和何越的通话，他说正在筹备一部现实题材的电视剧，问她有没有兴趣参与制片。

    她当时没有立刻答应，但现在看来，是时候拓展自己的职业边界了。

    千里之外的洛杉矶，柳亦菲刚结束早晨的瑜伽课，正坐在自家别墅的阳台上研读剧本。晨光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母亲柳小丽端着果盘走过来，轻轻放在桌上：“歇会儿吧，一早上都没动。”

    柳亦菲抬起头，露出温柔的笑容：“妈，这段台词的情感转折特别细腻，我想多揣摩揣摩。何越说这个角色有机会冲明年的戛纳。”

    柳小丽在对面坐下，欲言又止地看着女儿。良久，才试探着开口：“菲菲，妈妈听说...何越和英皇合作的那部《画皮》，原本定了你和丽影？”

    柳亦菲放下剧本，平静地点点头：“嗯，是有这么回事。”

    “那怎么...”柳小丽斟酌着词句，“妈妈听说是因为角色有...有些暴露的戏份？可那是大制作，导演也是名导，机会难得啊。”

    柳亦菲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淡然：“妈，您觉得何越会让自己的女朋友去演那种角色吗？”

    柳小丽一愣。

    “不是他要求我们推掉的，”柳亦菲解释道，语气温柔而坚定，“是我和丽影自己决定的。剧本我们看了，确实有露肩、露背、低胸的设计，虽然艺术上可能有必要，但我们知道何越会介意。”

    “你们就因为他的介意，推掉了这么大的制作？”柳小丽还是有些不解。

    柳亦菲摇摇头：“不完全是。妈，您知道在这个圈子里，资源就这么多，一个人占多了，难免会招人非议。我和丽影现在的位置已经很显眼了，适当让出一些机会，对长远发展有好处。”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何越给我们规划的路，不只是演员。他在教我们怎么当制片人。丽影手上那部《革命夫妻》，我手上这部《画皮》，都是他给我们的实践机会。他说，演员的职业生涯有限，但制片人可以做到五六十岁。”

    柳小丽沉默良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握住女儿的手：“是妈妈想窄了。何越对你们...是真的上心。不是那种只顾眼前的热烈，是实实在在为你们的未来铺路。”

    柳亦菲反握住母亲的手，眼神明亮：“所以妈，您别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何越在做什么。他正在搭建一个更大的平台，而我们，都会是那个平台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

    唐人影视的楼道里难得这么热闹。

    还没出道的练习生、刚签不久的新人、甚至几个有通告在身的小演员都挤在走廊两侧，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发胶和躁动的年轻荷尔蒙。

    “真是何导要过来？”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攥着手机，指尖都在发白，“拍《追凶》的那个何越？”

    “不然还有哪个何越？”旁边染着栗色头发的练习生翻了个白眼，又赶紧对着消防栓的玻璃门检查妆容，“胡哥亲自在公司群里发的消息，蔡总都惊动了。”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在走廊里涌动。

    “听说何导新电影要选新人，这可是‘何女郎’啊！”

    “关键是何导才二十四岁啊！比咱们公司好些艺人都年轻......”

    在这些兴奋的议论声中，刘师师安静地靠在墙角。

    她今天原本该去舞蹈室练功的，浅绿色的练功服外面套了件牛仔外套，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颈侧。听到消息时，她刚做完一组拉伸，甚至来不及换衣服就跑过来了。

    何越。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滚过很多遍。电影学院的传奇毕业生，处女作就拿下柏林银熊，第二部商业片直接破十亿票房。媒体说他是“天才导演”，同行称他为“戏疯子”，而对她这样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

    他更像一个符号。一个才华、光芒、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吸引力的集合体。

    “来了来了！”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刘师师被身后的人推着往前踉跄了一步，勉强扶住墙壁。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首先走出来的是胡哥——公司一哥今天穿了件浅灰色针织衫，笑容温和地朝大家点头。

    然后那个人就出现了。

    何越比电视上看起来更高些，简单的黑色衬衫挽起袖口，露出手腕上一块看不清牌子的机械表。他走路很快，胡哥在旁边说着什么，他只是偶尔颔首，目光扫过挤满走廊的人群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何导好！”

    “欢迎何导来唐人！”

    几个胆子大的新人已经喊出声来。何越脚步没停，只是朝声音来源方向点了点头。他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有种和年龄不太相符的疏离感。

    刘师师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她被人群推搡着，离他越来越近。三米、两米、一米......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能看清他衬衫领口一道细微的褶皱。某个瞬间，何越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这边。

    四目相对。

    刘师师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何导你好我是刘师师”，想说“我很喜欢您的电影”，想说......说什么都行。

    可声音卡在喉咙里。

    何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或许连一秒都没有——就移开了。他跟着胡哥拐进走廊深处的总裁办公室，深色的木门“咔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嘈杂与热望。

    “唉......”身后传来失望的叹息。

    “何导好冷啊，我都不敢打招呼。”

    “你说他会记住我们中的谁吗？”

    刘师师还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牛仔外套的衣角。练功服里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拥挤，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突然很讨厌自己。

    讨厌那个在关键时刻说不出话的自己，讨厌那个只敢躲在人群里仰望的自己。那扇关上的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她无比向往，却又触不可及的世界。

    “师师，你看到没有？”同期的练习生凑过来，眼睛发亮，“何导刚才是不是往咱们这边看了一眼？你说他会不会......”

    “不知道。”刘师师轻声打断她，转身往舞蹈室的方向走，“我回去练功了。”

    “诶？等等我啊——”

    身后的声音渐渐模糊。刘师师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走廊。直到推开舞蹈室的门，面对一整面墙的镜子，她才停下来，扶着把杆微微喘气。

    镜子里的人脸颊泛红，眼神里有种她不愿承认的失落。

    何越不会记得她的。

    像他那样的人，每天要见多少张渴望成名的脸？她不过是其中一张，平凡、怯懦、连句自我介绍都说不出口。

    她拧开水龙头，把脸埋在冷水里。

    总裁办公室里的空气截然不同。

    “何导，久仰大名。”蔡一浓从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站起身，五十岁上下的女人保养得宜，笑容热情却不过分谄媚，“小胡跟我说您要来，我特意推了下午的会。”

    “蔡总客气。”何越握了手，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

    胡哥熟练地泡茶，青瓷茶杯里漾开碧绿的茶汤。寒暄过后，蔡一浓很快切入正题：“何导这次来上海，是为了新电影选角？”

    “算是吧。”何越端起茶杯，没喝，“主要是见见老朋友。”

    这话说得很场面，蔡一浓却听懂了弦外之音。她笑容不变，身体微微前倾：“不瞒您说，我们唐人现在最缺的就是电影资源。电视剧这块我们做得不错，《仙剑》《聊斋》系列都有口碑，但是大银幕......”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叹了口气。

    “电影圈的门槛，蔡总应该比我清楚。”何越放下茶杯，瓷器碰触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声响。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胡哥适时开口：“蔡总，何导的新电影是中美合拍，制作预算......”他看向何越，得到默许后才继续说，“过亿。美元。”

    蔡一浓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所以选角会很谨慎。”何越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唐人的艺人，电视剧观众缘不错，但电影需要的是不同的质感。”

    这话已经很直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