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此前从未见过的大阵,吕青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到底是一座大阵还是堡垒。
军阵从南到北,正面宽达数里,呈弧形排列,两端突出,中间向内凹陷,既像一个弯弯的月牙、又像是一把蓄势待发的弓弩。虽然看不清大阵背后的景象,但隐约能听到汹涌奔腾的水流声,很明显敌军是背水列阵。
从血归军的视角看过去,大阵最外围的两侧竟然是依土坡而建、利用砖石夯筑起来的两座小小土城,暂时看不清两座土城的作用是什么。而后便是连绵不绝的战车横亘在军阵前方,向内凹陷的中段防线则是以盾牌、鹿角拒马,后面是密密麻麻的长枪斜举冲天。
无数军旗漫天飞扬,大书二字:
却月!
大阵中央立起了一座高高的将台,景啸安拄着蟠龙拐杖遥望远处的血云,景建成景建吉兄弟俩尴尬地站在父亲旁边,一声不吭。
“现在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了吧?”
老人目光微凝,脸上看不出是愤怒还是喜悦,只是平平静静地说道:
“以前在昌平道你们横行无阻,收拾谁都是轻轻松松,现在面对玄军如何?”
兄弟俩满脸羞色,老大和洛羽交手十余次,无一胜仗,老二带着三万兵马跃跃欲试地去解云城之围,结果一战全军覆没。以前的傲气与自信在这种战绩面前荡然无存,能逃得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了。
“些许乌合之众罢了,死了就死了吧,这五万悍卒才是本王的底牌。”
景啸安波澜不惊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笑意:
“既然洛羽未至,今日就拿血归军练练手。”
“你二人就在这站着,看好了。”
“明白!”
血归军前,吕青云与楚澜二人眉宇微皱,这座大阵让他们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虽看不清阵后真容,可光凭那些战车、弓弩、盾牌、长枪就知道此阵不好对付。
“将军,怎么办?”
楚澜满脸凝重:
“是退还是战?”
“来都来了,岂能不战?”
吕青云面色悍然:
“我血归军可没有未战先怯的道理。再说了,大军早晚要与景啸安对阵,咱血归军就先替王爷试试他们的深浅!”
“那我带五千兵马冲一冲。”
楚澜跃跃欲试地挺起了长枪:“看景啸安到底是真有底牌还是装神弄鬼。”
“我是主帅,我来吧,你压阵。”
“好!”
“呼。”
吕青云长出一口气,平复了一下长途行军带来的疲惫,然后策马向前,血枪微微一抬,阵中五千骑便缓缓行出。
只不过不同于以往的轻松惬意,这次五千悍卒的脸色都肃然无比,历经疆场的老卒对于危险有种天生敏锐的嗅觉,他们都看得出眼前大阵绝非乌合之众拼凑而成。
“都是军中老卒了,用不着本将军叮嘱什么,一句话!”
吕青云怒声喝道:
“打出我血归军的气势来!”
“轰!”
“杀,杀,杀!”
五千悍卒齐齐怒吼三声,军心士气在这一刻拔升到了极致。
“隆隆。”
“轰隆隆!”
五千血归铁骑,如一道积蓄着雷霆的血色潮水,在平原上缓缓铺开。
骑兵皆着暗红甲胄,战马亦覆赤色当胸,远远望去,一片赤云压地。他们五百人为一排,锋线拉出十排纵深,每排锋线间隔相同,人马肃然,唯有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无人嘶喊,无人躁动,唯有一双双眼睛冰冷如渊,凝视着前方那座宛如巨兽匍匐的大阵。长途奔袭的疲惫已被面对强敌的亢奋与杀意涤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
没错,他们不怕,反而是亢奋,大玄铁骑就喜欢和强者交手。
第一排锋线已经开始缓缓前踏,铁蹄叩击大地的声音由疏而密,渐渐汇聚成沉闷的鼓点。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五千悍卒犹如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地涌了出去。
天光自葫芦口方向斜照过来,穿过云层缝隙,恰好落在奔腾的血色锋线上。马蹄扬起的尘土并非黄褐色,倒像是浸染了无数血与火,呈现出一种暗红。
“轰隆隆!”
骑阵开始加速,十排铁骑几乎在同一刻催动战马,由快步转为疾驰。数千铁蹄狠狠刨抓着地面,烟尘冲天而起。
他们直面着那战车连结、盾矛如林、弓弩蓄势的死亡圆弧,眼中却无半分犹豫与怯懦,只有一一往无前的汹汹战意。
轰鸣的马蹄声让景家两兄弟面色发白,胸口憋闷,明显被这种骑军冲锋的威势镇住了。哪怕已经交手多次,但景建成从未见过玄军铁骑此等冲锋威势,那就说明一个道理:
以往的玄军并未拿出最强姿态交战。
羞愧,越发的羞愧。
“好好看看,这才是骑军冲锋。”
老人白发飘飘,嘴角微翘:
“不过在我却月军前,还是弱了些。”
却月军,这便是数万大军的名字。
“轰隆隆!”
五千精骑并未分兵作战,而是一股脑地冲向向后凹陷的大阵中段,毕竟此地只有盾牌,没有战车,防守似乎最为薄弱。
就在骑军距离防线还有百步之遥的时候,一阵低沉的嗡鸣声陡然响彻云霄,正前方的盾牌竟然齐齐放下,露出一架架锋芒毕露的高大强弩,箭锋正对当面之敌。
“就知道你们要来这一手。”
吕青云目光冰寒,怒喝一声:
“小心避箭!”
“嗡嗡嗡!”
一阵令人心悸的嗡鸣声陡然回荡在耳畔,那并非弓弦震动,而是巨大弩臂与空气摩擦巨响。数十架近人高的床弩骤然发威,粗如儿臂的巨型弩箭撕裂空气,夹杂着尖啸声破风而来!
这些弩箭与其说是箭,不如说是短矛,狭长无比,杀伤力惊人。
五千悍卒浑身紧绷,死死盯着漫天飞舞的羽箭,玄军强弓硬弩之名传遍天下,他们对床弩再熟悉不过了,决不能视若儿戏!
“嗖!”
一支长弩迎风射向一名血归军骑卒,那人尚未有所反应,狭长的弩箭便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膛,强劲的力道带飞尸体,将其狠狠钉在灰尘四起的大地上,鲜血喷洒如花。
几乎在同一刹那,左右两侧依托土坡与战车构筑的防线后,也升腾起密密麻麻的箭云!那是寻常弓弩的齐射,箭矢虽细,却胜在数量惊人,覆盖面极广。它们从左右斜上方抛射而下,与正面平射而来的巨弩构成了一个几乎避无可避的死亡三角区域!
遮天蔽日的箭雨当空砸落,连天色都为之一暗,刹那间鲜血飞溅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