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历,承烈元年,夏初
长风渡
夏初的晨雾正缓缓散去,露出昌平道腹地这片决战的舞台。
自狭窄的葫芦口向外,地势陡然开阔,仿佛巨兽张开的腹腔。一条不甚宽阔的官道从隘口笔直地通向十余里外的昌江之畔,以往昌平道的百姓、官吏、商贾们都是经这条官道前往渡口过江,往来与昌江两岸,繁盛一时。
但如今战火连天、烽烟四起,这条官道早已看不见寻常百姓的影子。
道路两侧生长着郁郁葱葱的灌木与不知名的野花,沾着露水,此刻它们都耷拉着脑袋,在风中瑟瑟发抖,像是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惨烈大战。
越往江边去,地势越发平坦,土石渐少,化为大片可供万马驰骋的旷野,上面还有三天前血归军践踏出的泥泞辙印与蹄坑,一片狼藉中透着肃杀。
旷野尽头,一道银练横陈于天地之间,那便是昌江。
夏初的江水尚未到暴涨时节,水流不算汹涌,在清晨的天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江面在此处较为开阔,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巨大渡口,岸线平缓,沙石滩涂延伸入水。江水奔流不息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被放大,成为了广阔战场的背景音。
江面之上,舟船密布,几乎要堵塞江水,昌江沿岸的所有船只几乎都被景啸安搜罗至此,断绝了洛羽所有过江的可能。
晨风从江上吹来,带着水汽的微凉,卷过旷野的尘土。
寂静。
大战来临前的寂静!
两座军阵,一东一西遥遥相对。
东面,五万却月军依旧背靠昌江列阵,身后便是滚滚江水以及密密麻麻的船只。
西侧,六万玄军精锐铺开阵型:
五千虎豹骑在前,曳落军、剑翎军列阵两侧,五千玄武军中军护卫,除了四支主力精骑之外,还有三万步卒整齐排列成一个个方阵。
一望无际的黑甲、漫天飘扬的玄旗,军容之严整,堪称鼎盛。
两军加起来足有十余万人,这应该是边军攻入中原以来双方头一次在同一战场聚集如此多的兵力,而且皆是双方精锐。
玄军阵中立起了一座高高的将台,便于俯视战场全貌,洛羽、萧少游等人皆登台远望。
“好绝妙的地形。”
第五长卿目光微凝:
“从葫芦口至江岸边,地方就这么大,我军一次性出动六万兵马已经是极限,再多的军卒就铺不开了。景啸安选择此地作为战场,能最大限度地削弱了我们的兵力优势。
妙啊。”
“姜还是老的辣,到底是曾经皇族最年轻的帅才。”
洛羽凭栏而望,喃喃道:
“这就是所谓的却月军吗,好一座大阵。”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对面,今天视野好、视线高,他们总算是看清了敌方大阵的全貌。确如吕青云所言,大阵呈月牙般的弧形,两侧向前突出,中央向内凹陷,背靠江水列阵,宛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弯弓。
阵型两翼如弯月之尖,各有一座以青砖垒砌、混以夯土的简易堡垒矗立。堡垒高约两丈,其上人影纷纷,?望孔后寒光隐现,当是弓弩手据守。这两座石堡恰似弯月两端钉入大地的铁楔,既能居高临下俯视战场,又能以箭矢覆盖敌军进攻的道路。
“这两座土城的位置真是恰到好处。”
萧少游冷声道:
“寻常步卒拒马,四面临战,需要分兵守卫东西南北。精锐骑兵可以凭借机动性的优势往来奔驰,声东击西,使步卒疲于奔命,耗费其体力。如今却月军背靠昌江,两翼又各建堡垒为支点,这就使得整个大阵只有正前方临敌,五万兵马可以尽数投入正面战场。
骑军的机动优势荡然无存。”
众将微微点头,心中隐隐升起几分重视。
再看大阵。
自堡垒始,阵线向内凹曲,数百辆战车首尾相连,车轮以铁索相扣,车板竖立如盾。车上有军卒驻守,配备强弓硬弩,类似于玄军的神机弩车;每车间隙中都有长枪探出,枪杆粗如儿臂,分外骇人。
战车防线后,弓弩手分三重而立:
前列蹲坐,强弓半张;中列立姿,硬弩平端;后列斜指苍穹,箭镞微扬,正合抛射之角。每人腰间箭壶皆满,脚边更堆有箭囊,弓皆反曲,弩带望山,此等军械在玄军中算是稀松平常,但对中原军卒而言已经堪称精良。
阵心中段向内凹陷,并无战车围墙,只有一排排高大的铁盾矗立。此处虽看似薄弱,但吕青云已经帮大军探过一次了,进攻此地,势必遭受三面强弩伏击,伤亡巨大。
昌平道远不如陇西、北凉那么阔绰,做不到给全军披挂铁甲,五万却月军皆覆皮甲,半数精锐身上才有一块铁质胸甲。饶是如此,对比此前遇到的乌合之众也是很好了。
日光初照时,数万军士身上寒光连缀成片,竟似江波碎银。人人面庞紧绷,眼中没有新兵的那种慌乱、不安,只有杀意。
阵中有无数“却月”大旗猎猎作响,旗面青色,以银线绣一钩弦月,月弧锐利如刀。除此之外还有密密麻麻的各色杂旗,一看就是用来调兵的令旗。
大阵最中央,一面硕大的“景”字王纛迎风招展。
显然,今日大战,景啸安亲临前线。
洛羽等人对视了一眼,将台上鸦雀无声。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他们只需要打眼一瞧就知道,这是开战以来遇到过的最强对手,甚至可以说是玄军这些年遇到过的最强步卒。
“没想到啊。”
洛羽目光如炬:
“景啸安蛰伏昌平道这么多年,不声不响地弄出这么一支军伍。少游、长卿,你们识得此阵吗?”
洛羽在阵法这一块远不如萧少游和第五长卿,自己也翻了不少兵书,但现在两眼一抹黑,对此阵是一窍不通。
“如果我猜的没错,此乃却月阵。”
萧少游一袭白衣,袍尾飘飘,宛如兵仙。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大阵中,语气极为凝重:
“我曾经在一本古籍上看过此阵样式,名为却月。却月二字有三重含义:
其一,阵如缺月。
月满则亏,此阵偏取弦月之形,两翼前凸如月角,中腹内凹似月缺,正是以不足示敌,诱其深入。而后三面夹击,大破敌军!
其二,月映寒江。
阵倚水而立,月形倒映波心,暗合背水绝意。寻常背水阵乃置死地而后生,此阵更添两翼堡垒,使死地化为杀地,我军攻之,则直面险境。
其三,月刃藏锋。
弦月看似清柔,实则弧刃最利。这弧形阵线,恰似一柄横陈江岸的弯刀,将会砍下一切来犯之敌的人头。
月刃者,实为断头刀!”
萧少游一语落罢,全场寂静。
众将面面相觑,嚯,这阵型来头这么大吗?
“驾!”
“哒哒!”
忽有一骑自敌方阵中涌出,虎背熊腰,高举“景”字军旗,至阵前朗声怒喝:
“大乾平王景啸安,请玄军破阵!”
“却月阵前,必叫尔等尸横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