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行、文松两位大贤的帝威笼罩全场，无人敢动。白青山快步上前，迅速为白鹤松号了下脉，老脸陡然一变：“他中毒了！”“中毒？”“哪来的毒？”人群顿时骚动起来。“速去请大族老！”白青山厉声喝道。一名白家人应声疾退。“二爷爷！”白霞扑进白青山怀中，哭喊道：“这人得了我白家机缘，却恩将仇报下毒害三爷爷！您要替三爷爷做主啊！”白青山脸色难看，目光扫向牧渊。然此刻的牧渊一言未发，只盘膝运功，像是在疗伤。这......知行居士僵立原地，手中茶盏悬于半空，热气早已散尽。他瞳孔深处，倒映着方才那扇门消散时的最后一缕流光——山影未褪，水声犹在耳畔，连风拂过面颊的微凉，都尚未散去。不是幻术。不是神念投影。那是……真实界域被剑意短暂拓开的一隙缝隙！“以剑为笔，以意为墨……”他喃喃重复，声音干涩如砂纸刮过青石，“入画？不……是‘开界’。”话音落，全场无声。连天剑池中翻涌未平的漩涡，都似屏住了呼吸。方才嗤笑讥讽者，尽数失语。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踩碎脚下青砖而不自知；有人手按帝器柄端，指节发白，却迟迟不敢拔出——那一道剑痕撕开的，不只是天空，更是他们对“道”的全部认知。唐仇喉结滚动，剑尖垂地，嗡鸣不止，仿佛臣服。面覆轻纱的妇人缓缓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清癯却极富风霜之色的脸，目光灼灼：“此子……非帝，却有破帝之锋。”赤发老者抚须的手停在半途，须发无风自动：“他没用灵力，没引天地元气，甚至没动一丝神魂……可那一划，比万道雷霆更重！”“因为……”知行居士终于放下茶盏，瓷底叩击石案，清越如磬，“他不是在画山河，是在重铸山河。”他抬眼望向牧渊，眼神再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只剩一种近乎虔诚的凝重：“你刚才说——‘要画山，先成为山’。老夫修丹青九千七百年，临摹真山三万座，写生真水八千条，自以为已窥其骨，今日才知……我连山皮都没碰着。”牧渊未答，只微微颔首，转身便走。“等等！”白蒹葭脱口而出，裙裾一旋，挡在他身前，眸光复杂难辨，“公子，您既已得居士应允，影虎大人……”“不必了。”牧渊淡声道。“什么？”她一怔。“我已知道他在哪。”牧渊目光扫过知行居士身后那柄悬于虚空、尚未归位的石剑，“石剑共鸣之时，我感知到了另一道剑意余韵——极微，极隐，藏在剑脊第三道裂纹之下。那是影虎的‘断岳爪’留下的气息。他没被囚，是自愿留在剑中养伤。”众人齐震。唐仇失声道：“不可能！石剑乃天剑府镇院圣物，万载不朽，怎容活人栖身？！”“万载不朽？”牧渊冷笑，“它断过三次，补过四次，每次补痕，都用了不同年份的陨星铁与龙髓胶。最深处那道暗红补痕，是三百年前，牧秋武亲手所填——他怕别人看出影虎藏身其中，便用‘蚀魂墨’将那处剑纹彻底封死。”他指尖忽朝石剑遥遥一点。嗡——整座天剑池骤然沸腾！石剑震颤，剑身浮现蛛网般的暗红裂纹，随即寸寸剥落，露出内里一道深褐色的陈旧爪痕！爪痕边缘，竟还缠绕着几缕灰白断发——正是影虎的发色！“这……”白蒹葭踉跄后退半步，指尖冰凉。知行居士霍然抬头，望向天剑府方向，声音低沉如雷：“牧秋武……你瞒得真好。”就在此时——轰隆！天剑池上空云层猛然炸开！一道黑影裹挟着滔天血气，自石剑内部破壁而出！那人浑身焦黑，左臂齐肩而断，右腿筋脉寸断，胸膛塌陷，心口处一枚青铜兽首纹章正幽幽泛光——正是影虎！他双目紧闭，气息奄奄，却在离地三尺时猛地睁眼，视线如刀，直刺牧渊眉心！“少主？！”他嘶声厉吼，嗓音沙哑如锈刃刮骨，“您……真来了？！”牧渊一步踏前，袍袖卷起，一股无形柔劲托住影虎下坠之躯。“我来晚了。”他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心头一窒。影虎咧嘴惨笑，咳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着细碎金鳞：“不晚……老奴……撑得住！”话音未落，他右掌突然反拍自己天灵盖！嘭！颅骨未裂，却有一团粘稠如墨的暗影自他七窍迸射而出，瞬间化作九道扭曲鬼面，尖啸着扑向知行居士！“蚀魂咒傀？！”知行居士瞳孔骤缩，白袍鼓荡，右手屈指一弹——铮！一道墨线激射而出，如利剑横空，瞬息斩断三枚鬼面。但剩余六道鬼面已撞入他周身三尺，竟如活物般钻入他衣袍褶皱之中！“居士！”白蒹葭失声惊呼。知行居士却摆手止住欲上前的弟子，面色竟无惊惶，反而浮现一丝了然：“原来如此……牧秋武早在我画中埋了蚀魂墨引，等的就是今日有人‘点破’石剑封印。他算准了——唯有真正洞悉剑纹之人，才能唤醒影虎，也唯有唤醒影虎，才会触发蚀魂咒傀反噬于我……”他低头看着袖口悄然蔓延的灰黑纹路，声音平静：“他要废我丹青之道，断我画心。”“不。”牧渊忽然开口，抬手按向影虎心口那枚青铜兽首纹章，“他要的不是废你，是借你之躯，炼成‘噬道傀儡’。”话音落，他五指骤然发力！咔嚓！青铜纹章应声碎裂！一股腥甜黑雾自影虎心口喷涌而出，雾中蜷缩着一条三寸长的骨虫，通体漆黑，背生九刺，正疯狂扭动——正是蚀魂咒傀的核心“噬心蛊”！“找死！”唐仇怒喝，剑光如电劈向骨虫。牧渊却比他更快。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一夹。叮！清脆一声响，骨虫被精准掐住颈节，虫身爆开，溅出数点紫血。紫血落地，竟腐蚀青石，腾起白烟。“这是……牧家叛徒‘九渊’的本命蛊？”知行居士神色剧变，“他竟投靠了牧秋武？！”牧渊甩去指尖残血，冷声道：“九渊三年前就被我亲手斩于北邙古墟。这蛊，是他临死前种进影虎体内的最后一道后手——可惜，他算错了两件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影虎惨烈伤躯，又掠过知行居士袖口灰纹：“第一，影虎宁碎骨不毁心，强行压住蛊毒三十年，只待我来；第二……”他指尖突然燃起一簇幽蓝火焰，火焰中浮现出一枚残缺玉珏虚影——正是牧家嫡系信物“断岳珏”！“我既认得出蚀魂墨引，自然也认得牧家禁术‘锁魂钉’的刻痕。你袖口灰纹走势，分明是‘锁魂钉’第三重封印的逆向回溯。牧秋武想借你丹青之道反向推演我牧家血脉秘术，可惜……”牧渊抬眸，直视知行居士双眼：“他不知你当年曾受我祖父一剑点化，悟得‘观心破妄’之法。你早已察觉蚀魂墨异常，却佯装不知，只为引蛇出洞——对么？”知行居士沉默片刻，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池水翻腾，云涡溃散。“哈哈哈……好！好一个牧家少主！好一个第一剑仙！”他笑声渐歇，眼中精光如电，“老夫确实察觉异常，却始终不敢确认。若非你今日以剑破画，逼出蚀魂咒傀，老夫怕是还要陪牧秋武演上十年苦肉计！”他猛地一扯左袖！嘶啦——整条衣袖化作飞灰，露出小臂上九枚暗金钉痕，呈北斗状排列，每一道钉痕深处，都有一丝极淡的墨色游丝缓缓蠕动。“锁魂钉已蚀入骨髓，蚀魂墨正借我丹青道韵反哺牧秋武——他此刻，怕已在参悟我刚绘就的《天地江山图》了。”知行居士语气森寒，“此人，必须死。”“他现在在哪？”牧渊问。“天剑府，藏书阁第七层。”白蒹葭脱口而出，脸色苍白，“三爷爷……鹤松族老，今晨亲自召他入阁，说是要商议……商议白家与牧家联姻之事。”牧渊眸光骤冷。“联姻？”他唇角微扬，笑意毫无温度，“倒是个好借口。”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天剑府方向疾掠而去，衣袍猎猎，如一道撕裂长空的剑光。“牧公子！”白蒹葭追出两步，声音微颤，“求您……留三爷爷一命！”牧渊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若他未曾参与此事，我自会留他。”话音未落，人已化作天际一点寒星。知行居士望着他远去方向，久久不语，忽而转向唐仇：“传我令——武院即刻封闭，所有弟子持令出府，封锁天剑城九门。另，调集天工坊‘千机弩’三百具，‘焚心焰’火油千坛，布防藏书阁外三百步——若有人强闯，格杀勿论。”“师尊，这……”唐仇额头冒汗。“不是防他。”知行居士负手而立，白发翻飞，“是防牧秋武狗急跳墙，引爆藏书阁下的‘地火熔炉’——那里面封着上古剑冢的‘烬心岩’，一旦爆开，整座天剑城将化为火海。”白蒹葭浑身一颤，猛地想起幼时听过的禁忌传说：天剑府地底，压着一座会呼吸的火山……而此刻，天剑府藏书阁第七层。檀香缭绕，烛火幽微。白鹤松端坐紫檀椅上，手中把玩一枚温润玉珏，正是牧家断岳珏仿品。牧秋武立于窗边，手指轻叩窗棂，节奏诡异如心跳。“鹤松兄，事情办妥了。”他声音低沉，“影虎已启，蚀魂咒傀也已种入知行体内。再过半个时辰，蚀魂墨就会随他丹青道韵反溯至我准备好的‘映心镜’中——届时，牧家血脉秘术的完整推演图，便会呈现眼前。”白鹤松捻须而笑：“秋武兄果然手段通天。不过……那位牧渊，当真值得我们费此周章？”“值得。”牧秋武缓缓转身，烛光映亮他半边脸颊，瞳孔深处，竟有九枚细小墨点缓缓旋转，“因为他身上，有‘初代剑胚’的气息——那是牧家始祖斩断天穹时，遗落在血脉里的最后一块剑心碎片。得到它，我就能……重铸‘开天剑’。”白鹤松手一抖，玉珏险些跌落。“开天剑？！传说中能斩断大道规则的……”“嘘。”牧秋武竖起食指，唇角勾起一抹阴冷弧度，“别声张。否则……”他目光倏然锐利如刀，直刺白鹤松咽喉：“白家若敢横插一脚，我不介意先取你项上人头，祭剑。”白鹤松喉结滚动，额角沁出冷汗，却仍强笑道：“秋武兄言重了……白家，永远是你最坚实的盟友。”窗外，暮色如墨，悄然浸透窗纸。而一道无声无息的剑影，正贴着檐角阴影，缓缓滑向藏书阁第七层的琉璃瓦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