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天的闭门研讨，一份融合了保护、发展、民生、法治的《云庐古城核心区保护性更新实施纲要（初步建议稿）》逐渐成形。

    这份纲要的主要思想是：政府主导规划与服务、专家提供技术与标准、居民自主选择与参与、市场优化运营与业态、文化引领内核与品牌。

    纲要有了，但要让各方接受，尤其是打破晏清等人可能设定的“快速拆迁、商业开发”的原有路径依赖，必须先在舆论和认知上打开局面。

    只不过李默试图联系了从墨，从墨毕竟是专班的主任，自己不过是拆迁这一块的负责人而已。

    可是从墨的反应平平，他建议李默将这个初步建议稿拿去给晏清过目，会议开完之后，再通过宣传渠道，掀起舆论。

    说得倒是好听，李默知道就算拿给他们，也会议完再议，晏清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

    他就是要让自己陷在这个问题里面，最好是背上责任。

    之前李默拿出的几个举措，也都被否掉了。

    当然不是直接说否，而是说再议一议，然后就是不断地议，最后就是再完善。

    李默隐隐感觉，晏清跟自己的矛盾，远不是自己拿下他一个人那么简单。

    晏清很有可能，也是某个人的棋子。

    所以李默当即放弃在市委宣传部主导宣传口径的情况下，利用常规渠道发声。

    一方面，他通过陈教授、吴教授等人在学术圈、文化界的影响力，在省建筑学会期刊、文化遗产保护论坛等专业平台上，发表关于“古城更新与社区共生”的系列观点文章，引发业内讨论。

    因为几名教授，原本就是行业顶尖人物。

    所以当他们一起发声的时候，立刻给云庐市古城复兴项目造了声势。

    另一方面，他亲自策划了一系列“古城未来畅想”小型沙龙，邀请阻止拆迁名单中有影响力的原住民代表、本地文化名人、有社会责任感的民营企业家以及少数嗅觉敏锐但可信的媒体人参加。

    沙龙不设官方议程，就在古城里一家待搬迁的老茶馆举行。

    “听雨轩”茶馆的天井里，几十把竹椅、木凳围成不太规则的圆圈，已经坐满了人。

    环境安静，除了偶尔有瓷杯轻碰的脆响，或是一声压抑的咳嗽，都显得格外突兀。

    李默坐在圈中偏北的位置，身旁只跟着秘书赵东来。他没有选择主位，甚至没有坐在显眼的地方。

    对面，是几位被特意邀请来的“重点户”。

    这些人，有的双手抱胸，有的皱着眉头，还有看起来就显得有些紧张的。

    稍外围，是几位本地文化名人、作家、地方史研究者，他们表情严肃，透着审视。

    再往外，是两三位受邀前来“听听”的民营企业家，衣着体面，目光游移，看不出深浅。

    组织这次沙龙的陈教授轻咳一声，开场道：“感谢各位今天能来。咱们这个会，不叫听证会，也不叫动员会，就是聊聊，喝喝茶，说说心里话。关于古城这块地方，到底该怎么弄，大家都有想法，今天李默副市长也在这里，就是想听听大家的真实声音，也跟大家交交底。”

    陈教授是本地人，而且拥有一定的影响力。

    若不是通过他的关系，很难把这些人都凑起来。

    开场白结束，冷场。

    只有天井一角的老式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有什么好说的？”

    手工艺者刘老伯终于忍不住，闷声开口，“政府要拆，我们小老百姓拦得住？说什么保护性征收，听听！我家那铺子，祖上传下来一百多年了，你们评估那点钱，够干什么？够在新区买个厕所不？没了铺子，我这手艺，我这人，也就没了！”

    他的话像打开了闸门。

    小杂货铺的孙嫂带着哭腔接上：“领导，不是我们不配合……我男人瘫在床上，孩子还在上学，就靠这个小杂货铺糊口。搬？往哪儿搬？哪来的钱搬？那些评估的人，连我家后屋自己搭的放杂物的小棚子都不算面积！这不是逼我们一家去死吗？”

    她的话引起周围几位老街坊低声附和。

    一位来自中学的冯老师，语气不像前两位那样激动，却更锋利：“刘师傅、孙嫂说的是具体的生计。我想问个更根本的：到底什么叫‘古城复兴’？如果复兴就是把我们这些‘旧人’赶走，把老房子要么拆了盖成假的仿古街，要么修得光鲜亮丽然后租给外来的商户。

    那这复兴的是什么？是Gdp，是政绩，还是真正属于云庐的历史和灵魂？李市长，你们政府的规划草案我们看过，说得很好听，‘修旧如旧’，‘风貌协调’，可核心还是大面积的搬迁和商业开发。这难道不是又一次‘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最终牺牲掉这里真正的文化生态吗？”

    这位冯老师看来对相关工作也有些研究，所以说得也非常中肯。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作家缓缓点头：“冯老师说得对。古城之美，在于其‘活态’。住在里面的人，他们的生活、记忆、邻里关系，才是古城的精气神。全部迁走，这里就成了一具精美的标本，或许能吸引游客，但它已经死了。过去很多地方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文化界人士纷纷发言，批评的矛头直指政府可能存在的“短视”和“商业化过度”倾向。

    一位做建材起家的王总，看了看气氛，斟酌着开口：“各位老师、街坊说得都有道理。不过……咱们也得面对现实。古城这些老房子，很多确实存在安全隐患，基础设施落后，居住条件差。不改不行。

    可是投资也要讲回报，如果限制太多，纯粹保护，没有合理的商业空间，恐怕也很难吸引社会资本进来参与，最终可能还是政府大包大揽，效果和可持续性都难说。”

    他的话代表了企业家的普遍顾虑，既要名，参与公益文化项目，也要利，可持续的商业回报。

    一时之间，颇有一种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之感。

    压力全部给到了李默。

    就连晏清派来打听情况的几个工作人员，此刻都把位置往旁边挪了挪。

    实在是觉得，这些问题太过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