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察组阶段性专题反馈会安排在市政大楼大会议室。
这是进驻云庐以来，规格最高、气氛最正式的一次会议。
椭圆会议桌一侧，督察组八名成员正襟危坐，潘毅居中。
另一侧，云庐市方面出席的是全体市委常委、相关副市长和部门一把手。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绷紧的寂静。
会议已进行过半。
生态环境局、住建局、水利局依次汇报了整改工作进展，都是四平八稳的官方措辞，问题点到即止，成绩着重强调。
潘毅偶尔插话询问细节，但表情始终平静，看不出满意与否。
轮到李默汇报古城复兴和新港项目时，会议室里的注意力明显集中了几分。
李默先将几份复印件递给工作人员，示意分发给督察组和市领导。
“潘组长，各位督察组领导，晏书记，周市长，各位同志。”
李默的声音清晰平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传得很清楚，“在汇报当前整改工作前，我认为有必要先厘清一个根本问题——我们这些环保问题的根源，究竟在哪里。”
晏清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周维头皮发麻，不知道这家伙又要干什么。
周维来云庐市之前，就听说过，这家伙喜欢在会上发疯。
江湖人称李三疯。
而且据说这家伙发疯，是事先好好的，也没有表现什么特殊的情况。
说爆发就爆发，而且还显得非常冷静。
上一次发疯，直接打断了晏清更进一步的梦。
这一次发疯，不知道又要砸了谁的锅了。
“过去几天，我们反复强调‘历史遗留问题’、‘客观条件限制’。”
李默继续道，“这些因素固然存在，但作为领导干部，我们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历史和客观。有些问题的产生，源于主观决策的偏差，甚至是对科学、对法治、对生态底线系统性、选择性的忽视。”
他用手指点了点面前的文件：“我手中这份《新港扩建项目红树林保护问题决策过程追溯报告》，梳理了该项目从规划到获批的全过程。我们发现了一个令人深思的现象。”
工作人员已将复印件分发到位。
潘毅第一时间翻开，目光迅速扫过目录和摘要。
晏清面前的复印件，他只是瞥了一眼封面，没有打开。
李默开始逐个汇报，细数新港项目在推进过程中，有无数次机会，将环保问题整改解决。
可是云庐市上报的最终新港推进方案中，根本没有有关的讨论。
特别是一些明明有强烈影响的，也被改成了在施工中采取加强保护措施。
他停顿，让所有人看清两份文件的对比。
报告里面，将两个文件放在一起。
后来方案的措辞的软化、定性程度的降低，一目了然。
“更关键的是……”
李默的声音更显力道，“这份最终方案，缺失了三位对调整方案态度最坚决的专家的签字确认页。请问，一份没有全体专家签字确认的评审意见，是如何通过合规审查，成为决策依据的？”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几位常委交换着眼神。
晏清终于拿起了面前的复印件，翻了几页，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这份‘最终方案’的定稿和报送流程显示！”
李默放出了最后一张关键证据——一份文件流转签批单的复印件，“最终审核签发人是：时任云庐市市长鹿鸣春同志。而决策过程中，晏清书记的默认也非常重要。”
很显然鹿鸣春作为李默曾经的战友，他并不认为，这个问题是他一个市长能够拍板就能做的。
谁不知道云庐市一直以来，都是晏清这个书记说了算。
晏清原本是空降云庐市，不过他担任市长之后，顺利接班一把手。
在这个情况下，鹿鸣春这个本地派，反而被晏清给死死压住了。
这么看来，鹿鸣春很难左右这些方案的最终版本。
李默可以说，这一次就不是勾拳了，而是直接打直拳，直接瞄准了晏清。
周维倒吸一口凉气，果然这家伙又发疯了。
不过周维也发现，李默无论怎么发疯，似乎针对的都是晏清。
晏清这老家伙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偏要跟李默这个小钢炮对轰。
晏清那一套化骨绵掌，打得纪若山都有些受不住，这几天的状态明显差了不少。
偏偏李默不吃这一套，可以说李默挨了好几掌了，但是一点不耽误他该发疯的时候就发疯。
看来李默这小子是练过九阳神功的，他强任他强嘛。
“基于以上事实，我认为，新港红树林问题，不能简单归咎于施工监管不力或后期保护不到位。”
李默总结陈述，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潘毅脸上，“其根源在于决策阶段，为追求短期政绩和经济效益，系统性忽视科学决策程序与生态环境保护底线。这是一个方向性、源头性的错误。”
这样的总结陈述，不亚于掀桌子了。
“李默同志！”
晏清的声音猛然响起，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打断了李默的话。
他将手中的复印件不轻不重地拍在桌上。
“你这份所谓的‘追溯报告’，片面截取信息，断章取义，严重歪曲事实！”
晏清的脸色因克制怒意而显得有些发青，“新港项目是经过层层论证、合法审批的重大工程，为云庐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你现在拿一些会议记录上的细节差异大做文章，是何居心？”
晏清就是政治素质再强，他也扛不住李默这么对他开炮。
他也终于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李默这个家伙，根本就是特么的一个该死的王八蛋怪胎！
跟这种怪胎，你就不能以常理来揣测他。
例如之前认为打压他，压制他，他就能够懂事。
结果他没有。
后来这一次的迎检，将责任推到他头上，认为他会息事宁人。
结果他没有。
一再的给他机会，一再地被他这么炮轰。
晏清彻底破防了，哪怕当着督察组的面，他也忍不住发飙了。
周维见状，不由摇了摇头，又特么疯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