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数通过。”
季庆宏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下决议,“请组织部和相关部门尽快办理手续,省纪委加快对晏清问题的核查。会议结束。”
常委会在一片近乎凝固的沉默中散场。
覃宏第一个起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背影透着落寞和愤怒。
季庆宏整理着文件,面色平静。
胡书铭和其他常委低声交谈着离开,每个人都神色复杂。
关于云庐和李默命运的决议,就在这个一把手缺席、二把手受限的下午,以这样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被决定了。
寒流,似乎已经席卷了一切。
会议刚结束,相关消息就传到了各地。
云庐这边,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尴尬的是,恰好云庐今天也要召开一个常委会扩大会议,也是商讨环保整改问题。
当李默和晏清共同出现之后,会议室瞬间就安静了。
会议由周维主持,晏清比往日沉默得多。
周维通报了此次回头看的文件精神,通报完之后,大家的心情极为复杂。
不过主要的目光,还是聚焦在晏清和李默身上。
这两个人,一个是导致问题出现的主要责任人,另一个是导致问题被捅出来的责任人。
关键这二人,都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那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说多了就是伤口撒盐。
可是一点不说,又好像跟他们扯上了什么关系。
最终还是作为副书记的慕枫,第一个进行了表态发言:“此次回头看暴露的问题很尖锐,我作为云庐市的一员,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对此,我作为班子成员,深刻反省。”
慕枫一说话,其他人就蠢蠢欲动了。
随着晏清和李默被免职,那么其他人是不是有机会了。
那么这个会,就是表态大会。
想通了这一点,宣传部部长从墨也开口:“我有两点反思,第一点反思就是合法合规的反思……第二点反思就是工作方式方法的反思……”
从墨围绕这两点,展开了说教式的反思。
他的两点,直指晏清和李默。
晏清神情淡然,似乎对这一切都有所预料。
哪怕第一个朝他开炮的,是他近期一直在扶持的从墨。
一生都在权力场,他自然明白墙倒众人推的道理。
更何况,换他是从墨,他也会这么说,而且会说得更加严重。
不这样,不足以划分界限。
从墨发言之后,组织部部长年峥嵘也紧随其后,他的目标更明确,主要就是对李默进行了抨击。
年峥嵘觉得,李默比晏清更可恶。如果不是他把问题搞得这么尴尬,怎么会有这样的局面。
在他的话语里面,已经非常露骨地批评李默违反组织程序,不遵守组织纪律。
班子成员先后发言,基本上不是影射晏清就是批评李默。
相比较而言,李默承受的压力更大。
毕竟晏清还有余威在,隐射他的话,需要更多的勇气。
唯独纪若山没有发言,在此次事情中,他能够在班子里面全身而退,这是要感谢李默的。
而在纪检系统,纪若山此次功劳不小,后面很有可能得到新的进步。
所以在这个会上,纪若山作为唯一受益者,不好多说了。
等到众人说完,周维也没有补充,他看了一眼晏清,看到对方不准备发言,就准备宣布会议结束。
却没有想到,李默缓缓举手:“周市长,我有话要说。”
周维一愣,然后让他发言。
“听了大家的话,我也有很多感慨。来到云庐市这么久,多少也有点感情了。也正是因为有感情,所以才会在事情上较真。”
“云庐成了反面典型,脸上无光,心里难受,我同样如此。”
李默的语气带着沉痛,但更多的是坚定,“但这个‘反面典型’的帽子,真的是因为我李默说了几句话才戴上的吗?不!是因为我们一些工作确实出了纰漏,是因为脓疮已经溃烂到无法遮掩!
我的‘方法’,或许让这个脓疮破得更快、更引人注目,带来了阵痛和尴尬。但请大家想一想,是让脓疮在暗处继续溃烂,最终导致整条手臂坏死好,还是忍一时之痛,彻底清创,争取新生好?”
谁都没想到,李默竟然直接挑明了这件事。
他用了“脓疮”和“清创”的比喻,形象而刺耳,让不少人神色动容。
李默的目光缓缓扫过所有人,语气变得深沉而充满力量:“同志们,我们现在正处在一个十字路口。一条路,是继续在旧有的思维和可能存在的问题上修修补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甚至为了所谓的‘面子’和‘稳定’而掩盖矛盾,那样或许能暂时求得安宁,但问题不会消失,只会不断积累,终有爆发的一天,而那一天,代价会更惨重。”
“另一条路!”
他顿了一下,声音清晰而坚定,“就是借这次督察的东风,借这个成为‘反面典型’的刺痛,真正进行一次刮骨疗毒、浴火重生!坦诚面对所有问题,不管涉及谁,不管是什么时候的历史旧账,都把它摆在阳光下,查清楚,弄明白。
该整改的坚决整改,该问责的严肃问责,该完善的制度抓紧完善。这个过程会很痛,会很难,会触及利益,会得罪人。但这,才是对云庐未来真正的负责,才是我们这一届班子应该留下的政治遗产!”
李默依然坚持自己的做法,这令很多人无话可说。
同样的,在省里面对他做法如此排斥的情况下,他能够仍然坚持自己的方向,这令现场很多人觉得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震撼。
李默继续说道:“我的方式方法,给大家带来了困扰和压力,我再次表示歉意,并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但是,关于云庐存在的问题和未来应该选择的方向,这就是我的认识和立场。
我个人得失事小,云庐的未来事大。无论我李默明天在什么岗位上,我都衷心希望,也坚信,在座的各位领导,能够带领云庐,勇敢地走上第二条路——那条虽然艰难,但通向光明和未来的振兴之路。”
发言结束,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没有人立刻接话。
原先激烈的批评者,有的陷入了沉思,有的神色复杂。
周维看着李默,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和决断。
就连一直阴沉的晏清,握着茶杯的手指也微微收紧,脸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李默的发言,没有纠缠于个人对错的口舌之争,而是以退为进,坦诚方法不足,将个人行为升华为对城市负责的悲壮担当,并清晰地指出了两条道路的选择。
他站在了道义的制高点,站在了云庐长远发展的立场上,使得单纯的批评显得短视和狭隘。
他未必能立刻说服所有人,但无疑,他成功地将会议的焦点,从“批判李默”悄然转向了“云庐向何处去”这个更根本,也更难以回避的命题。
沉默,有时候比争吵更有力量。
而李默,已经在这片沉重的沉默中,投下了一颗关于未来道路的、分量十足的石子。
正在云庐问题沸沸扬扬的时候,一辆四九城牌照的轿车,缓缓开到了省委大楼。
一时之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个中年人从车上走下,面容平静。
李文龙,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