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随后召开的市委常委会上，研究近期重点工作时，常务副市长胡侯率先将舆情问题摆上了桌面。

    他没有看任何材料，仿佛一切了然于胸，脸上带着沉甸甸的忧色。

    “程书记，各位常委，有个情况我觉得需要提请班子高度重视。”

    胡侯声音低沉，“关于我们市新能源汽车产业链调整的事情，最近社会上的议论很多，舆情比较激烈。连省里的报纸都做了深度报道，影响面已经超出了庆州范围。”

    他稍微停顿，让“省级媒体关注”这个信息在众人心中沉淀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我仔细看了这些报道，也让人收集了一些网上的反映。抛开一些情绪化的言论不谈，其中反映的工人就业安置、小企业经营困难这些问题，是客观存在的，也是群众最关切的。

    改革的大方向我们坚定不移，但在推进的方式和节奏上，是不是可以更加审慎，更多考虑社会的承受能力？”

    胡侯的目光扫过程勤方，又若有若无地掠过其他几位常委，最后落在李默身上，语气变得更加“恳切”：“李市长从云庐带来了先进经验，魄力大，决心强，我们都支持。但庆州有庆州的特殊市情，产业基础、人员构成、社会心态都不一样。

    我担心，如果力度过猛、步伐过快，忽略了过程中的阵痛和实实在在的民生问题，很可能会让本来利国利民的好事，在舆论上变成‘众矢之的’，甚至影响社会稳定大局。

    我个人建议，是不是可以对一些涉及面广、容易引发社会敏感的部分整顿措施，适当暂缓一下，先把安抚人心、保障基本民生的工作做深做细，等条件更成熟再推进？民心稳，改革才能顺利。”

    这番话，堪称一击入魂。

    他绝口不提“金鼎”，不提利益集团，而是高举“民意”“民生”“稳定”这几面绝对正确的旗号。

    将“暂缓改革”包装成“体恤民情”“稳健负责”。

    瞬间，会议室内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组织部长、统战部长等几位向来以“稳”字当头的常委，眉头微蹙，露出了深思的神情。

    刚刚因为“阳光平台”而有所凝聚的改革共识，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一把手程勤方端起茶杯，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显然在权衡。

    这时，李默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知道，如果此时退让，不仅前期努力付诸东流，今后任何触及利益的改革都将举步维艰。

    “胡市长提到民意和稳定，这很重要。但我对当前舆情的看法，可能有些不同。”

    李默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带着一种经历过真正风浪后的笃定，“我在云庐推动环保整改时，面临的舆论压力、利益反扑、人身威胁，比今天庆州看到的，要激烈十倍、凶险百倍。当时也有声音说代价太大，要暂缓，说会引发不稳定。”

    李默知道有些人，不喜欢听他说云庐市的事情。

    可是李默却不忌讳这一点，凭什么自己不能说。

    而且云庐市和庆州市明明有这么多相似的地方，自己又不是照搬全套。

    他提出云庐市，也是表明自己的一个态度，那就是他完全能够扛得住。

    他微微提高声调：“但如果我们当时怕了，退了，云庐的红树林现在可能已经没了，内河还是臭水沟，那些依附在污染上的落后产能和既得利益者，依然在逍遥。

    事实证明，顶住压力，用‘阳光平台’打破黑箱，用‘一人一策’安置职工，我们最终赢得了大多数群众的理解，也为云庐赢得了真正的未来。改革，从来都是有争议的。怕争议，就什么事都做不成。”

    李默没有纠缠于“快慢”之争，而是直接提出了解决问题的实招：“面对当前的舆情，我认为恰恰说明我们有些工作做得还不够快、不够细！我提议：第一，立即由人社、工信、工会等部门牵头，对可能受影响的淘汰产能企业员工，进行全面、精准地摸底。

    必须实行‘一人一策’的转岗安置方案，政府负责对接新岗位、提供免费技能培训、落实过渡期生活保障，确保不落下一个人！

    第二，由市财政牵头，设立一个初始规模不低于2000万元的‘产业转型与就业帮扶基金’，专门用于激励企业吸纳转型员工、支持员工自主创业、救助特殊困难家庭。我们要用真金白银和扎实工作，化解群众的焦虑，而不是被焦虑吓退！”

    这可是大手笔，李默在如此争议的情况下，还敢拿出这么大的手笔。

    只能说李默确实有点东西。

    “说得好！”

    李清梅立刻出声支持，“这才是积极负责的态度！改革和民生不是对立的，关键看我们有没有决心和办法做好衔接！”

    对李默的无条件支持，这是李清梅的一个态度。

    总不能真的就看李默一个人在这里单打独斗。

    就在李默掷地有声地提出“一人一策”和“两千万基金”的具体方案，李清梅、钱有明等人相继表态支持，会场风向明显逆转之际，一个出人意料的声音响起了。

    政法委书记钱有明也微微颔首：“依法推进改革和保障群众合法权益，应该同步进行。李市长的方案很务实。”

    纪委书记孟议难得地在常委会上明确表态：“纪委支持一切有利于发展且能有效防控风险、保障群众利益的工作方案。‘一人一策’和专项基金，能减少矛盾，值得肯定。”

    眼看风向逆转，胡侯脸色有些发僵。

    一直沉默地坐在那里，脸色比在宣传部小会议室时更加阴沉的宣传部长庞方云，缓缓地摘下了眼镜，用镜布用力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

    这个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程书记，各位常委！”

    庞方云的声音没有了以往那种温和圆滑，反而带着一种压抑着怒气的冷硬，“作为宣传部长，舆情管控是我的首要责任。这次关于产业链调整的舆情，来势汹汹，手段刁钻，我坦率地说，宣传部应对得很吃力，也很被动。”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胡侯，然后落在李默身上，最后看向程勤方：“为什么被动？因为这次的舆情，不是简单的牢骚抱怨，而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精准利用社会痛点进行的舆论绑架！

    他们抓住了‘工人下岗’这个最能引发共情的点，半真半假地做文章，让我们投鼠忌器！但是就在刚才开会前，我接到了省委宣传部相关处室的询问电话！省里已经在关注庆州的舆情动态和应对情况！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把火已经烧出了庆州，烧到了省里！”

    他这番话，直接将舆情的性质从“工作争议”升级到了“影响上级评价的政治风险”，让所有常委心头都是一凛。

    同时他们也看到，庞方云在愤怒之下，似乎要做出一些惊人之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