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9章 三炼蛇蛊
这一夜,石壁山没有任何鸟兽啼鸣。这一夜,金闾近乎掠过了整个山头,却没有丝毫发现。次日清晨,罗彬醒来。三炼蛊虫那坛罐里叮叮当当的声响依旧,普通坛罐却安静了大半,罗彬没有立即动手,吃了些东西,依靠着后方石壁坐着,继续回溯先天算的传承。晨露让他的睫毛微微湿润,而他的双眼逐渐变得更深邃,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人的旦夕祸福。正午时分,除了一个坛罐,其余坛罐都安静了。刨除失败的部分,罗彬又收获了十余条蛊虫。罗彬没有后退半步。他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微张,掌心朝上,似托着一捧无形之气。指尖微微颤动,不是因惧怕,而是魂魄与天地间某种隐秘节律共振所引发的自然震颤——先天算的“定枢”之术,非以力压人,而以势锁命。陆巳脚步骤然一顿。他眉心一跳,像是被一根细针扎进神庭穴,既痛且麻。那铜珠悬在半空,竟迟迟未能落下。他下意识低头,只见自己左手小指指甲盖边缘,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血珠未滴,却已泛出淡青色。阴蚀!他瞳孔骤然收缩。这绝非范桀的手段,范桀养尸镇煞,走的是地脉浊气一路,尸气再浓,也难染活人精血成青。可这青痕……分明是魂魄被提前标记、被无形之手掐住命门的征兆!“你……”陆巳声音发紧,喉结滚动,“你什么时候……”“从你第三天凌晨,蹲在绿化带第三棵樟树后,用指甲刮下树皮三十七次开始。”罗彬语调平缓,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你每刮一次,我就在你命格上添一道‘引’。三十七道引,足够勾连你今日气血走向、呼吸节奏、甚至杀意最盛时,心口跳动的第七下。”陆巳浑身一僵。他确实在那棵树后刮过树皮。不是为别的,是为压躁——三天三夜没合眼,心火燎原,指尖发痒,刮树皮是他唯一能稳住心神的方式。可这等私密举动,罗彬怎会知道?又怎可能凭此布下魂引?他忽然想起罗彬初入簋市时,站在院门口仰头看天的那一瞬。那时他以为罗彬是在打量匾额,或是辨认风水格局。原来……是在推演他的位置。“你不是在等我出来。”罗彬终于向前迈了一步,靴底碾过地上一具尸体的手指骨,发出细微脆响,“你是在等我‘选中你’。”陆巳喉头一哽,想冷笑,却只牵动嘴角抽搐了一下。荒谬!可偏偏,这荒谬正一点一点,将他钉死在现实里。范桀咳着血,却挣扎着撑起身子,手指插进泥地,嘶声低吼:“罗先生……别和他耗……符契毁了七张,我还能撑三息……你快走!我拖住他!”话音未落,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赤红血雾,直扑向陆巳面门!血雾未至,陆巳已抬袖挥散。袖角翻飞之际,撞铃终于响起——叮——!一声清越,却非金属之音,倒似冰锥刺入耳膜,又似冻湖乍裂,寒气自声波中炸开,凝成肉眼可见的霜纹,朝四面八方蔓延。罗彬脚下青砖瞬间覆上一层白霜,霜纹所及之处,空气都凝滞如胶。但罗彬没动。他闭上了眼。不是退避,不是硬抗,而是……收听。先天算的“谛听”,不听声,不听风,不听心跳,只听“命流”。命流者,一人一生气运奔涌之河。有人湍急如瀑,有人浑浊如沼,有人断续如残烛,而陆巳的命流,此刻正轰鸣如雷,却有一道极细、极冷、极锐的暗流,在命河底部悄然逆溯——那是他强行催动六阴山禁术“九转尸钉”时,反噬入魂的阴毒根脉!罗彬睁眼。眸中无怒,无惧,唯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幽光。他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倏然点向自己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膻中偏左三分,正是命门关窍所在。指尖未触皮肉,却有血线自他指尖浮出,蜿蜒而下,如活蛇般钻入衣襟。范桀瞪大双眼:“你……你割自己魂?!”罗彬不答。那血线渗入体内刹那,他周身气息陡然一沉,仿佛卸下千钧重担,又似拔掉身上所有枷锁。原本被撞铃冻住的霜纹,竟在他足边寸寸龟裂、剥落,化作齑粉。陆巳瞳孔骤缩:“借命反契?!你……你是周三命的传人?!”周三命——那个叛出六阴山、盗走《三十六水经》残卷、用自己命格为引,反向篡改山门镇山符篆的疯子!罗彬依旧沉默,只将右手缓缓收回,握成拳。拳心内,一枚核桃大小的灰褐色圆球静静悬浮——那是他昨夜用钟山白胶混入三两南坪旧土、七片青要女叶、一滴自身心头血,于子时炼成的“归墟丸”。本为调理魂体,此刻,却成了破局之匙。“周三命?”罗彬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却字字如锤,“他只是……第一个看清你们山门真相的人。”陆巳脸色剧变。“六阴山不镇鬼,不驱邪,不修命。”罗彬一步踏出,脚下霜粉尽碎,“你们只做一件事——把活人的命格,当成蜡烛烧,把死人的怨气,当成柴薪添,用阴阳失衡的代价,喂养山巅那座‘阴墟塔’。”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陆巳眼底:“而你们这些所谓‘执灯使’,不过是塔下提灯的伥鬼。灯油燃尽,提灯人……也该灭了。”陆巳浑身剧震,如遭雷殛。这不是推演,这是宣判。六阴山最核心的禁忌,从未载于任何典籍,只以心印代代相传。连陆巳自己,也是去年跪受“阴墟烙”时,才从山主口中亲闻一二。眼前这年轻人,不仅知道,还说得如此精准、如此……轻蔑!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他猛地扬手,撞铃疯狂摇动——叮叮叮叮!不再是单音,而是九连击!每一声都对应一道阴煞符篆在虚空中炸开,九道黑气如锁链缠绕罗彬四肢与头颈,欲将其魂魄当场抽离!罗彬却笑了。他张开手掌,掌心那枚归墟丸无声崩解,化作一团灰雾,徐徐升腾。雾气遇铃音即散,散而复聚,聚而再散,循环往复,竟将九道黑气锁链尽数裹入其中。陆巳骇然发现,自己摇铃的手腕,正不受控制地向下垂落——不是力气耗尽,而是魂魄与铃铛之间的“契感”,正在被那灰雾一点点剥离、吞噬!“你……你敢断我契器?!”他嘶吼,目眦尽裂。“不是断。”罗彬声音平静得可怕,“是……回收。”话音落,灰雾骤然内敛,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灰色符印,轻轻贴在罗彬右手腕内侧。撞铃脱手坠地,发出一声闷响,随即表面浮起蛛网般的裂痕,咔嚓一声,碎成十余片。陆巳如遭重击,膝盖一软,单膝跪地,喉头腥甜翻涌,却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死死盯着罗彬手腕上的符印,嘴唇颤抖:“归墟契……你竟敢……用归墟契收六阴器?!”归墟契,周三命所创,专克一切以命为引、以契为牢的邪法。它不破器,只收契——将施术者与法器之间千丝万缕的魂契,尽数纳入自身命格,反哺己用。代价极大,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可罗彬……毫发无伤。范桀撑着地面,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如坠冰窟,又似烈火焚心。他忽然明白了罗彬为何不早出手——不是不能,而是……在等。等陆巳将撞铃催至第九响,等那九道阴煞锁链彻底成型,等六阴山烙在铃上的“阴墟印记”完全苏醒……唯有此时,归墟契才能榨取出最大效力,将整套契器本源,一并吞下!“你……你到底是谁?!”陆巳抬起头,脸上再无半分倨傲,只剩惊怖。罗彬没回答。他缓缓抬起右手,腕上归墟契幽光微闪。陆巳全身一僵,感到自己脖颈后方,一阵尖锐刺痛——仿佛有根无形银针,正沿着督脉往上,直刺玉枕穴!他想挣扎,却发现四肢百骸如陷泥沼,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我给你两个选择。”罗彬俯视着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院子鸦雀无声,“第一,自断三魂,留一魄入我归墟契,为我所用十年,十年后,放你轮回。”陆巳瞳孔涣散,额头青筋暴起。“第二……”罗彬指尖微动,那刺痛感骤然加剧,直抵脑宫,“我亲手剜你命魂,炼成‘阴墟引’,让你永堕塔底,做那万千灯芯之一,日日受阴火灼烧,却求死不能。”范桀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这不是谈判,这是凌迟。可更让范桀心胆俱裂的,是罗彬说这话时的眼神——没有恨意,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洞穿生死的平静。仿佛他早已看过陆巳的结局,此刻,不过是在帮对方……确认一遍。陆巳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像破风箱在抽气。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完整音节。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淌下,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三息。他只挣扎了三息。“我……选……一。”声音嘶哑破碎,却清晰无比。罗彬颔首。右手并指如剑,点向陆巳眉心。没有血光,没有惨叫。只有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气,自陆巳天灵逸出,被罗彬指尖轻轻一引,便如倦鸟归林,没入他腕上归墟契中。契印光芒微涨,随即隐没。陆巳身体剧烈一颤,双眼翻白,软软瘫倒在地,呼吸微弱,却已无性命之忧。罗彬收回手,转身,看向范桀。范桀浑身湿透,不是吓的,是汗——冷汗混着血汗,浸透后背衣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声。罗彬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三粒赤红药丸,塞进范桀口中。“青要女配赤树白子,加火枣交梨灰,吊命用。”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粒尘埃,“你那些尸,死了三十具,损你命格三分。但符契未全毁,七张中尚存一张真契,埋在你卧房床下第三块地砖下。只要你三个月内不再强催尸气,命格可复。”范桀艰难吞下药丸,苦涩与甘香在舌根炸开,一股暖流顺喉而下,胸口窒闷稍解。他怔怔望着罗彬,忽地苦笑:“罗先生……你早就算准了,对吧?算准我会拼死护你,算准陆巳必来,算准他撞铃必用九响,算准……我符契有漏洞。”罗彬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算准。”他望向院门外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我只是……不愿输。”范桀沉默良久,忽然重重磕了个头,额头碰地,咚的一声。“椛家范桀,今日起,奉罗先生为主。生不违,死不弃。”罗彬没扶他,也没应声。他只是走到院中那口最大的井边,俯身探看。井水幽黑,映不出月光,却隐约有无数张惨白人脸,在水面下无声浮沉、开合着嘴,仿佛在呐喊,又仿佛在祈祷。罗彬凝视片刻,忽然伸手,从井沿掰下一小块青苔,轻轻碾碎,撒入井中。青苔入水,未沉,反而如活物般舒展,化作一缕缕碧色丝线,缓缓沉入井底。井中人脸,齐齐一滞。随即,所有面孔缓缓闭上眼,沉入黑暗。范桀抬头,看见这一幕,浑身血液几近冻结。那青苔……是罗彬今早刚从簋市西街“老龚记”药铺买来的“息壤青苔”,传说生于上古息壤之上,沾魂即安,触怨即宁。一两价值三十金,他买了半斤,只为……此刻洒下这一小撮?他忽然想起龙良说过的话——罗彬背后,有个厉害的师尊。可范桀现在只想问:那个师尊,究竟是何方神圣?又教出了怎样一个……连六阴山执灯使,都能当面签下奴契的怪物?罗彬却已转身,走向院门。“范先生,明日午时,我要见你养的‘大尸’。”他脚步未停,声音随夜风飘来,“不是井里的,是你床底下,那口紫檀棺材里的。”范桀猛地抬头,脸色霎时惨白如纸。那口棺材……他从不许任何人靠近。连他自己,一年只敢开三次,每次开棺,必焚三炷“镇魂香”,跪拜半个时辰。因为棺中所葬,并非寻常尸。而是……他亲哥哥,范槊。十年前,范槊为夺“玄齿金相地”,独闯阴墟塔外围,尸骨无存。只余一截焦黑指骨,被范桀寻回,供于棺中,日夜以尸气温养,十年如一日,只为等一具……能承载“椛家血脉”的完美尸躯。可这事,除了他,无人知晓。罗彬……又是怎么知道的?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终究没能发出声音。罗彬已走出院门,身影融入夜色。只余下一句话,轻飘飘落在风里:“还有,替我传个话给龙良长老——就说,六阴山的债,我罗彬,开始收了。”院中,风骤起。吹得满地碎铃残片哗啦作响,如无数冤魂,在暗夜里,齐声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