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广场上人头攒动。楚天舒飞下来的场景，引起了不少人关注，不乏惊呼，议论纷纷。但他这些年见过的世面越来越多，这点场面，也只属寻常，泰然自若地落在鲁奇神父身边。鲁奇神父正好睁眼，胡...幽暗如墨的洞天遗址内，空气里浮动着极淡的檀香与铁锈混杂的气息——那是诛仙剑鞘残留的剑意，混着伏龙鼎未散尽的血煞余韵，在陈英执掌洞天后被悄然驯服、沉淀为一种近乎呼吸节律的微颤。楚天舒指尖悬停半寸，未触地面，却已感知整片黑暗镜面下九万三千道灵脉支流正随他心念缓缓回旋，像一群归巢的倦鸟，不争不躁，只等一声清唳。“你刚回来，就听见‘喵王霸拳’这名字，差点把刚凝出的三昧真火笑散了。”陈英拂尘轻扫膝前虚空，一缕银光浮起，显出半幅残图：黄石火山地壳断层中蜿蜒的赤色脉络，正与美洲大陆七十二处城市地底电网节点遥相呼应，每一道交汇处，都嵌着一枚核桃大小、形如熔岩结晶的傀儡核心。“炎魔族没脑子。他们不炸电站，不毁基站，专挑变电所地下三十米处埋‘蚀脉钉’——钉尖朝上，引地火反冲，钉身蚀铁，钉尾吞讯。电子信号过处，如鱼入沸油。”乔茗婕蹲下身，指尖点向图中芝加哥节点，指腹忽然一麻，似被静电刺了一下。她眉峰微蹙：“这钉……带活气。”“不是活的。”冯建华不知何时已盘坐在侧，膝上摊开一本皮面手札，页角焦黄卷曲，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与潦草箭头，“我剖过三枚。钉体是火山熔岩淬炼的‘阴铁’，但内里裹着一团……胎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像未降生的婴孩蜷在羊水里，靠吸食城市地脉阴气维生。它不杀人，只让电路‘疲倦’——地铁自动刹车失灵，红绿灯滞留八秒，医院监护仪波纹平直三息……全是人命缝里的针尖破口。”大白老师耳朵倏地压扁，尾巴绷成铁棍，喉咙里滚出低哑的呜噜声。它忽然腾空跃起，雪白爪子凌空虚按，竟在虚空中按出七道浅金色拳印——每一道印痕浮现瞬间，便有细若游丝的黑气从印中渗出，扭曲如受刑的蚯蚓，随即被洞天内无形的清光绞碎。乔茗婕眼角一跳：“它在模拟蚀脉钉的震频？”“不止。”楚天舒屈指一弹，一缕青气缠住最末道拳印，那黑气骤然暴涨三倍，翻涌成微型漩涡，“大白在复刻钉体吞噬阴气时的谐振节奏。这猫……比某些金丹修士还懂‘以彼之道’。”他话音未落，大白已落地甩头，毛发炸开如怒松，右前爪猛地拍向自己左耳根——啪！一声脆响，耳后皮毛裂开细缝，渗出豆大血珠，血珠落地即化为灰烬，灰烬里浮起半片鳞甲纹路，幽蓝如深海冻土。陈英拂尘倏然垂落，银丝拂过那片灰烬，灰烬无声湮灭。“虞山鬼族的‘蜕鳞术’？”“不是蜕。”冯建华合上手札，抬眼直视楚天舒，“是寄生。大白幼年在虞山废庙舔舐过一块青石，石下压着半截断角——角上封印着虞山鬼主当年斩下的炎魔副将魂核。那魂核没一丝活气，却能借猫妖血脉温养自身，百年来，大白每次化形失败，都是魂核在撕扯它的本命精魄。”他指尖敲了敲手札封面，“我查遍古籍，炎魔族所有‘活体傀儡’，核心皆需‘承载体’——活物越强，傀儡越韧。而虞山鬼族，恰好是三千年前唯一从炎魔围剿中全身而退的族群……他们不是逃了，是谈妥了。”洞天内一时寂静。唯有脚下镜面倒映出四人身影，边缘微微荡漾，仿佛水面下另有深渊。乔茗婕忽然起身，抓起大白后颈皮肉拎到眼前，鼻尖几乎抵上猫眼：“所以你每次打拳，都在帮它镇压魂核？”大白瞳孔缩成竖线，喉咙里咕噜声更沉，却未挣扎。“错了。”楚天舒摇头，袖中滑出一截乌木短杖，杖头雕着半朵未绽的莲，“它不是镇压，是喂养。魂核需要‘武意’为食——越是刚烈暴烈的拳劲，越能催熟它。大白这些年练的苍狼霸拳、山崩神掌、甚至我教它的‘斩厄十三式’，全在给魂核浇灌养分。”他顿了顿，杖尖轻点大白眉心，“再喂三个月，魂核就能破体而出，届时……大白会死，而炎魔族将多一具‘活体蚀脉钉母体’，可自行分裂三百六十枚子钉，覆盖整个北美东海岸。”大白浑身毛发瞬间倒竖，发出凄厉长啸，啸声未绝，乔茗婕已并指如刀，狠狠劈向它天灵盖！指尖离皮三寸，忽被一股柔力托住——陈英拂尘横在二人之间，银丝如网，网中浮现金色符文，正是《洞天敕令·止戈篇》首章。“杀它无用。”她声音平静如古井，“魂核已与大白脊髓共生，斩首则魂核自爆，方圆十里阴气逆冲，所有电子设备永久瘫痪，包括……”她目光扫过冯建华手札，“你刚记下的七十二处节点坐标。”冯建华喉结动了动，没说话。楚天舒却笑了，把乌木短杖插进地面。杖身没入黑暗，刹那间，整片镜面泛起涟漪，涟漪中心浮出一株莲——通体漆黑，莲瓣边缘燃烧着幽蓝冷焰，花蕊深处，一颗赤红心脏正缓慢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喷吐出细如蛛丝的金线，金线蔓延至大白四肢百骸，将它体内躁动的魂核温柔裹住。“噬恶演武”的‘噬’字，从来不是吞噬，而是‘以恶饲善，转劫为缘’。”乔茗婕盯着那颗搏动的心脏，忽然问：“伏龙鼎呢？”“在鼎中。”楚天舒抬手，掌心浮出一粒微缩鼎影，鼎内血煞翻涌如海，海中央，麒麟真人端坐莲台，周身祥瑞之气凝成实质金雨，雨滴落入血海，即化作游鱼状灵光，衔住血煞残魂，拖向鼎底一座青铜巨门。门缝透出浩荡白光，门楣镌刻四字：善缘归墟。“老麒麟没耐心。它把血煞当顽童，不打不骂，只牵着手往归墟门里走。走一步，消一分戾气；走百步，解一重因果；待它走到门内，鼎中血煞便尽数转为护世愿力——这愿力，将来会化作新铸诛仙剑的‘剑魄’。”冯建华沉默良久，忽然翻到手札最后一页，墨迹未干：“我昨夜推演‘蚀脉钉’反制法，试过七种破阵路数。雷法太暴，易激怒魂核；火符太燥，反助其凝形；唯有一种……”他笔锋陡转，画下三道交错圆环，“以洞天为炉，以诛仙剑意为引，以伏龙鼎愿力为薪，将大白体内魂核连同它百年武意，一同‘重铸’。”“重铸？”乔茗婕眯起眼。“铸一柄‘锁魂锏’。”冯建华笔尖悬停，“锏身用大白脊骨为胚，魂核为芯，武意为纹。锏成之日，大白失形，但魂核永锢锏中，再不能作祟。而此锏……”他抬头，目光灼灼，“可插入任意蚀脉钉节点，引动洞天之力，将三百六十枚子钉尽数召回——召回之处，非是黄石火山，而是此处。”他手指用力戳向脚下镜面，“洞天遗址，即为‘诸天除魔’第一座界碑。钉回此处，钉中阴气为洞天所化，钉中魂核为伏龙鼎所炼，钉中戾气为诛仙剑所涤……最终，钉成齑粉，而界碑之上，将生出一株‘镇厄莲’。”楚天舒抚掌：“妙！以魔器为材，炼镇世之宝。这才是‘噬恶’真意。”“但风险极大。”陈英拂尘轻扬，银丝拂过冯建华手札，书页哗啦翻动，停在某页密密麻麻的推演公式上，“重铸之时，大白需主动散功，任魂核吞噬其九成妖元。若有一息意志动摇，魂核反客为主，大白即成傀儡，而锁魂锏……将成炎魔族攻破洞天的钥匙。”大白忽然挣脱乔茗婕的手，四爪着地，缓缓踱至楚天舒脚边。它仰起头，雪白胡须颤动，瞳孔深处，幽蓝火焰与赤红血光激烈交战，最终，一点纯粹的、属于猫妖的琥珀色亮起——像寒夜孤星，微弱，却斩钉截铁。“它答应了。”乔茗婕声音微哑。冯建华合上手札，郑重递向楚天舒：“请洞天之主，敕令开炉。”楚天舒未接，只将手掌覆上大白头顶。掌心金光流转，洞天镜面轰然下沉，露出下方沸腾的熔岩之海——海面漂浮着无数破碎剑刃、残破铠甲、断裂符箓，皆是历次除魔之战遗留的‘恶缘碎片’。熔岩翻涌，碎片沉浮，竟渐渐熔合成一条赤金长河，奔涌向镜面中心那株黑莲。“开炉不必敕令。”楚天舒目光沉静，“洞天即炉，诸位即薪。陈道长以洞天为基，冯校长以推演为火，乔前辈以武意为风……而大白，”他掌心金光陡盛，大白浑身毛发根根竖立，痛得弓起脊背，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以身为鼎。”黑莲骤然绽放，幽蓝冷焰席卷洞天。大白腾空而起，悬浮于莲心之上，脊骨寸寸莹白如玉，魂核破体而出，化作一团狂舞的赤红雷云。雷云中，三百六十枚子钉虚影疯狂旋转，尖啸刺耳。“起！”冯建华低喝，手札飞至半空，墨迹脱离纸面，化作金线织成巨网，罩向雷云。“定！”陈英拂尘挥出，银丝如针，精准刺入大白七窍，封住其生机流转，却独留眉心一点灵光不灭。“锻！”乔茗婕双拳悍然砸向虚空，拳风所至，熔岩长河掀起千丈巨浪，浪尖凝成三百六十柄赤金锤影，轰然砸向雷云！轰——！！！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绵长悠远的钟鸣，自洞天深处响起。雷云崩散，子钉虚影寸寸碎裂，又在熔岩锤影下重聚、拉长、淬炼……最终，凝为一柄三尺六寸长锏。锏身黝黑，布满玄奥纹路，纹路尽头，一点幽蓝星火静静燃烧。大白坠落，被楚天舒稳稳接住。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毛黯淡无光，唯有眼睛依旧清亮，望着楚天舒，轻轻“喵”了一声。楚天舒把它抱在臂弯，走向洞天边缘。那里，镜面如水波荡漾，浮现出外界景象：黄石火山口蒸腾的硫磺云，正被一道无形力场缓缓撕开，露出云层之下，一座由熔岩与钢铁铸就的巨型傀儡工坊——工坊穹顶，三百六十枚蚀脉钉正同步明灭，如同地狱眨动的眼睛。“锁魂锏，该饮第一滴血了。”楚天舒单手擎锏，锏尖直指火山，“冯校长，坐标校准。”冯建华闭目，指尖掐算，猛然睁眼：“芝加哥变电所，B7号节点！”楚天舒手腕轻抖，锁魂锏化作一道黑芒，破开镜面，射向现实世界。锏影掠过之处，空气凝结霜花，霜花落地，竟开出细小的白莲。同一瞬，芝加哥郊外废弃变电所地下，正在啃食电缆铜芯的蚀脉钉骤然僵住。钉体表面，幽蓝鳞片片片剥落，露出内里赤红脉络。脉络搏动三下，轰然炸裂！炸裂中心，一株白莲破土而出，莲瓣舒展，莲心处，一点幽蓝星火冉冉升起——正是锁魂锏中那抹星火的投影。三百六十里外，黄石火山工坊穹顶，一枚蚀脉钉应声熄灭。楚天舒怀中，大白忽然剧烈咳嗽，咳出一口黑血。血落地即燃，火焰中浮现半张人脸——狰狞、暴虐、属于炎魔副将的脸。人脸嘶吼着扑向楚天舒，却被洞天清光一照，烟消云散。“它在反抗。”乔茗婕按住大白脊背，感受着指下微弱却倔强的心跳，“但锁魂锏已成，魂核根基已断。剩下的……只是余烬。”陈英拂尘轻点大白额头，一滴晶莹露珠沁出，滴入它口中。大白喘息渐稳，眼皮沉重合拢。楚天舒低头，看着臂弯里这团瘦骨伶仃的白毛，忽然想起初见时它叼着苍狼霸拳秘籍跑进金刀武校的样子。那时它尾巴翘得老高，像一面骄傲的小旗。“以后，”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凿入洞天基石，“你就叫‘守锷’吧。”锷者，剑刃也。守锷，即守刃。大白在睡梦中，尾巴尖儿轻轻晃了一下。洞天之外，北美的夜空正被无数道赤红轨迹撕裂——那是各国紧急调集的战术核弹，正突破大气层，扑向黄石火山。导弹尾焰映亮云层，却照不亮火山深处，那三百五十九枚蚀脉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盏接一盏，悄然熄灭。而最后一枚钉，悬在纽约曼哈顿下城地铁枢纽深处，钉尖幽光微闪，如垂死萤火。楚天舒抱着守锷，转身走向洞天深处。那里，伏龙鼎的嗡鸣愈发清晰，鼎中血海渐平，归墟门前，游鱼衔着最后一缕血煞，缓缓游入白光。他脚步未停，声音却穿透洞天屏障，送入千里之外冯建华耳中：“冯校长，备好第二份推演。炎魔族既然敢放‘活体钉’，必然留了‘死手’……我嗅到味道了——是比蚀脉钉更难缠的东西。”冯建华握笔的手一顿，墨汁滴落在手札空白页上，晕开一片浓重的黑。他抬头，望向洞天穹顶——那里，原本幽暗的虚空，正缓缓浮现出三百六十个猩红光点，如溃烂的疮疤，无声搏动。光点中央，一行血字缓缓浮现：【诸天除魔，才刚刚……剔第一根刺。】守锷在楚天舒臂弯里翻了个身，爪子无意识地勾住他衣襟，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