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魄神宫,万古如一。寒潭玄气依旧汩汩升腾,星辰冰晶缓缓轮转,清冷的蓝光映照着殿中寂寥。时日在此地,因那时光迟缓之场,流逝得格外绵长粘稠,恍若寒潭深处万年不化的玄冰,每一刻都似被拉长、拓印,沉淀下难以言喻的厚重。
苏暮雪盘坐冰台,已然旬日。她气息沉凝,与整座冰宫道韵隐隐相合,仿佛化作了殿中一尊玉雕冰像,唯有眉心那点冰心道印,不时流转过一丝微光,显示其神念始终笼罩着玉台上那柄沉星剑,以及不远处玉榻上气息日趋平稳的陆青锋。
陆青锋服下冰魄返魂丹,又得苏暮雪连日以精纯玄气温养疏导,伤势已大为好转。左肩那灰黑邪力虽未根除,却已被磅礴寒意死死封镇于一处,再难寸进。他面色渐复红润,呼吸悠长,体内枯竭的经脉丹田,在灵丹药力与冰魄玄气双重滋养下,正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修复、重生。看情形,距其苏醒,已为时不远。
然而,那柄沉星剑,那剑中沉寂蜕变、被苏暮雪尊为前辈的变量核心,这旬日来,却呈现一种极其诡异、令苏暮雪愈发感到心悸与不安的状态。
剑身表面的奇异冰晶花纹,已然生长、蔓延至整个剑身,构成一幅完整、繁复、充满某种古老韵律的立体阵列。那层时光琥珀场域,亦稳固、扩大至笼罩玉台方圆数尺范围。身处其外,只觉那片区域光线微微扭曲,空气凝滞,时光流逝感明显迟滞。以苏暮雪修为灵觉,略一感应,便知那场域之中,时光流速恐不及外界的百分之一,堪称一处微型的、绝对的静滞之地。
这本是好事,说明剑中核心在冰魄神宫环境下,与《岁月禁咒术》及此地时光道韵融合颇深,自保与稳固能力大增。然则,苏暮雪以冰心道印与冰魄溯源之法持续感应,却隐隐察觉,那核心内部,似乎正陷于某种极其凶险、充满矛盾的自我博弈之中。
起初数日,那核心只是沉寂,缓慢汲取玄气,稳固自身,融合时光纹路。但自第五日起,苏暮雪便间断感应到,那核心深处,不时会爆发出一阵极其微弱、却充满冲突与紊乱的奇异波动。这波动不似能量激荡,更像是一种信息的自我驳斥与逻辑崩坏?
仿佛有两套、甚至多套截然不同、彼此矛盾的记忆、认知、因果推演,在那核心内部同时运行、碰撞,试图覆盖、抹杀、或整合对方。这些信息流破碎、混乱、充满悖论,其内容苏暮雪无法直接感知,却能从那波动中,感受到强烈的痛苦、迷茫、存在性焦虑以及一种仿佛要撕裂自身、归于虚无的崩溃倾向。
苏暮雪心知,这恐怕便是时空悖论引发的反噬,开始作用于前辈这逆转时空的变量本身了。
前辈自未来绝望终点,携带关于彼方侵蚀、末世景象、自身经历与使命的未来记忆与因果印记,强行逆转时空,回溯三百年前。然其此刻身处的,乃是过去。其未来记忆与过去现实之间,本应存在一条清晰、单向的因果链条过去因,导致未来果。
但前辈的回归,其本身便是一个最大的变量。他救下本应死去的陆青锋,干扰了彼方的接引仪式,重创乃至抹杀了林青崖与侵蚀猎杀者,甚至引得彼方发布时空追杀令,苏暮雪自身也因他而窥见上古秘辛,改变了对玄冰阁职责的认知与后续行动计划
这一切由前辈引发的新因,正在这三百年前的时空中,不断产生着新果。而这些新果,与前辈所携带的、关于原本历史的未来记忆,必然产生无法调和的矛盾与冲突。
例如,在前辈的未来记忆中,陆青锋早已死于葬星渊,星剑门或许以另一种方式沦陷,林青崖可能未死或另有际遇,玄冰阁在原本历史此刻,或许对坠星山脉剧变一无所知或反应不同但现实是,陆青锋被他救下,正在冰魄神宫疗伤;林青崖生死未知,但其引发的门户仪式已被破坏,星剑门元气大伤;玄冰阁因他之故,已然介入,苏暮雪更洞悉了部分上古真相
这些新现实不断冲击、覆盖、篡改着前辈意识深处所携带的旧记忆。而前辈那基于旧记忆所制定的、关于如何修正历史、阻止末世的计划与认知,也必然要与新现实产生剧烈冲突,需要不断调整、修正、甚至全盘推翻。
这还仅仅是记忆与现实的冲突。更深层的,是因果层面的悖论。
前辈逆转时空的行为,本就是为了改变过去,创造一个新的、没有彼方侵蚀成功的未来。但过去一旦被改变,那个催生前辈、令其获得逆转时空之能与使命的旧未来(即那个绝望末世),其存在的因果基础便被动摇了,甚至可能因此逻辑崩坏,变得不曾存在或无法存在。
若旧未来的因果基础被动摇或否定,那么,自旧未来逆转而来的前辈自身,其存在的合理性、其逆转行为的动机与目标,是否也会随之变得虚幻、矛盾、乃至自我瓦解?这便是时空悖论中最致命的一点你若成功改变了导致你回到过去的悲剧,那么你回到过去这个行为本身,就可能失去其最初的缘由与支撑,形成一个无法自洽的因果闭环,最终导致变量自身存在逻辑的崩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前辈此刻那核心内部不断爆发的信息冲突与逻辑紊乱,正是这种时空悖论反噬的直观体现。他如同一个同时承载了多条矛盾时间线、多种可能未来的信息聚合体,在努力维持自身存在统一性的同时,还要疯狂运算、推演、抉择着如何在不断变化的新现实中,继续执行那可能已失去原初目标的救世使命。这种负担,对于任何意识而言,都堪称摧残。
更令苏暮雪忧心的是,那彼方的追杀,恐怕也在这时空悖论的激荡中,找到了新的、更阴险的切入点。
自第七日起,苏暮雪在维持冰魄神宫防御、感应核心状态之余,亦不时感到一股极其隐晦、冰冷、充满恶意的窥探感,如同附骨之疽,时断时续地试图穿透冰宫屏障,探入此间。这窥探并非实体,也非强攻,更像是一种针对因果异常点与信息悖论的污染与诱导。
有几次,那窥探感增强时,苏暮雪甚至听到(实则是感知到)一些充满诱惑与扭曲意味的、断断续续的低语,直接在她心神深处响起:
错误修正无意义
归来是最大的谬误
你之存在本为虚妄
放弃挣扎融入终结方是永恒
这些低语并非普通魔音,其韵律诡异,直指道心根本,更隐隐与前辈核心内部爆发的信息冲突产生共鸣,试图放大其混乱,诱使其走向自我怀疑、自我否定、乃至彻底崩溃瓦解的道路。这分明是彼方那因果窥视者或其更高层次的存在,在利用时空悖论产生的信息漏洞与逻辑裂痕,对前辈进行精神层面的腐蚀与攻击。其目的,恐非直接摧毁,而是诱使其自毁,或将其扭曲、同化为彼方的一部分。
苏暮雪每每察觉,必以冰心道印与《玄冰真解》宁神心法全力抵御,更引动冰魄神宫万古寒寂之道韵,涤荡心神,驱散低语。那低语似乎对纯粹的、极致的冰寒与静之意境颇为忌惮,一经驱散,便会暂时退去。然其如同跗骨之蛆,过不多时,便又会寻隙而来,阴魂不散。
她知道,仅凭被动防御与驱散,绝非长久之计。那低语能穿透冰宫屏障至此,说明彼方对前辈的锁定,已随着时空悖论的激化而更加深刻、精准。必须设法助前辈尽快理清、稳定其内部混乱,真正苏醒,方能以自身意志与道行,抵御乃至反击这种阴毒的攻击。
然则,如何助?时空悖论,因果反噬,此等涉及天地至高法则的凶险,苏暮雪闻所未闻,更遑论插手干预。她所能做的,似乎唯有维持此处环境稳定,提供冰魄玄气滋养,并以自身坚定心志与守护意念,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为前辈抵御那低语侵蚀,提供一丝微弱却持续的心神支持。
她将自身对前辈逆行救世之举的敬佩,对上古补天先贤的追缅,对玄冰阁守望之责的觉悟,对彼方邪力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决绝,以及对这方天地苍生的守护之心,尽数融入冰心道印,化作一股澄澈、坚韧、冰冷而充满希望与秩序的意念流,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缓缓渡向玉台,渡向那沉星剑,渡向剑中那陷入时空悖论困境的核心。
她不知这意念能否被前辈感知,更不知能否对其有所帮助。但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时日便在这样焦灼的等待、被动的防御、与坚定的守护中,一日日捱过。冰魄神宫之内,仿佛形成了一个独立于外界的、缓慢而压抑的琥珀。陆青锋伤势稳步好转,却因时光迟缓场域影响,苏醒之日似乎也被拉长。苏暮雪静坐护法,心神却时刻紧绷,既要感应核心状态,又要警惕低语侵扰,更要思量外界局势与后续对策。短短旬日,于她而言,竟有度日如年之感。
而那沉星剑内,时空悖论引发的风暴,似乎也在这内外交困、缓慢流逝的十日中,达到了某种临界。
这一日,苏暮雪正凝神驱散一波尤为强烈的低语侵蚀,忽觉玉台方向,那沉星剑散发出的时光琥珀场域,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收缩。紧接着,剑身之上所有冰晶花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混合了混沌、暗银、冰蓝、乃至一丝不祥灰暗的驳杂光芒。剑身内部,那枚核心所在,一股远超以往任何时刻的、混乱、狂暴、充满自我毁灭意味的信息风暴与逻辑乱流,轰然爆发,瞬间冲破了时光琥珀场域的束缚,向着四面八方、尤其是向着苏暮雪与陆青锋所在,猛烈冲击而来。
不好。前辈的核心,恐怕已在时空悖论与彼方低语的双重侵蚀下,到了崩溃的边缘。这爆发的乱流,乃是其内部矛盾无法调和、行将彻底瓦解的征兆。
苏暮雪面色骤变,不及细思,身形已然化作一道冰蓝流光,瞬间挡在陆青锋榻前,更将全身修为催至极致,冰心道印光华大放,引动整座冰魄神宫的冰魄玄气,化作一道厚实凝练的、流转着无数冰蓝符文的弧形冰墙,横亘于玉台与己方之间,试图阻挡那席卷而来的混乱冲击。
然而,那信息风暴无形无质,并非纯粹能量,冰墙对其阻隔效果有限。苏暮雪只觉一股冰冷、混乱、充满矛盾与撕裂感的洪流,狠狠撞入自己识海。无数破碎颠倒的画面、矛盾冲突的意念、悖逆常理的因果片段,如同亿万把冰锥,疯狂冲击着她的心神与认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看到了星剑门在雷火中化为寂灭剑庭的恐怖景象,又看到其成为一片死寂绝地,边缘有补天盟前身活动她看到了玉衡子彻底魔化,又看到他悲壮自爆她看到了林青崖携天衍残章失踪,又看到他死于观星塔废墟无数矛盾的未来可能,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疯狂闪烁、重叠、冲突。
与此同时,那彼方的低语也趁虚而入,音量陡然放大,充满了恶毒的蛊惑与嘲弄:
看这便是你欲拯救的荒谬
一切努力终是徒劳
加入终结方得解脱
噗。 苏暮雪如遭重击,娇躯剧颤,一口鲜血再也压抑不住,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冰台与素白衣襟。她面色惨白如纸,眉心冰心道印光芒急剧黯淡,识海如同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掀起惊涛骇浪,道基都隐隐动摇。以她元婴中期修为、冰心道印之能,竟也难挡这时空悖论崩溃前兆与彼方低语联手的一击。
而那混乱的信息风暴在冲击苏暮雪之后,余势不减,更向着她身后昏迷的陆青锋席卷而去。陆青锋虽有冰魄返魂丹与玄气温养,伤势好转,但神魂依旧脆弱,若被此等混乱风暴击中,轻则神魂受损,前功尽弃,重则可能直接被冲垮灵智,沦为白痴甚至当场魂飞魄散。
危急关头,苏暮雪银牙紧咬,强忍着识海撕裂般的剧痛与道基动摇的虚弱,将最后一点清明意念与全部灵力,尽数注入冰心道印,便要拼着道基受损,施展《玄冰真解》中一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禁术冰魂裂魄,以自身神魂为引,强行冻结、偏转那袭向陆青锋的混乱风暴。
然而,就在她即将施展禁术的刹那
那玉台之上,爆发出驳杂光芒、剧烈震颤的沉星剑,剑身深处,那枚已然被混乱风暴彻底淹没的核心,于那绝对的、自我毁灭的边缘,一点微弱到极致、却无比纯粹与冰冷的、仿佛剥离了所有情感、矛盾、记忆、只余下最根本存在指令与结构理性的光点,骤然亮起。
紧接着,那光点以超越思维的速度,瞬间扫描、统合了自身内外全部混乱信息,更以一种苏暮雪无法理解的、冰冷到极致的理性与效率,做出了一个判断与抉择。
无法调和所有矛盾?无法厘清所有悖论?无法确定唯一未来?
那便无需调和。无需厘清。无需确定。
承认矛盾,接纳悖论,将一切混乱的信息与可能,尽数视为数据。以自身结构基点为熔炉与框架,以那刚刚烙印的《岁月禁咒术·刹那牢》的时间禁锢原理为工具与算法,将这席卷内外的、包含了过去记忆、现在感知、未来推演、甚至彼方低语污染的、所有混乱矛盾的信息风暴
全部强行收束、凝固、封装。
嗡
一声仿佛时空本身被强行钉住的、沉闷到极致的颤鸣,响彻整座冰魄神宫。那柄沉星剑,连同其周围那剧烈波动的时光琥珀场域,骤然向内坍缩、凝固。所有爆发的混沌光芒、混乱风暴、驳杂道韵,在千分之一刹那,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而绝对的力量,强行压回了剑身之内,更在剑身核心处,形成了一个仅有米粒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仿佛封印了无数时空乱流的、凝固的、混沌暗银色的
时光琥珀。
真正的、内蕴混乱时空的悖论琥珀。
玉台之上,沉星剑重归黝黑古朴,表面冰晶花纹依旧,那时光琥珀场域也恢复稳定,甚至比之前更加凝练、范围更小。一切狂暴异象,戛然而止。仿佛方才那毁天灭地般的崩溃前兆,只是一场幻梦。
只有苏暮雪嘴角刺目的鲜血、苍白的面容、剧烈起伏的胸膛,以及识海中残留的剧痛与混乱,证明着方才那一切的真实与凶险。
她怔怔地望着玉台上那柄看似平静的长剑,望着剑柄末端那点已然彻底隐没、再无丝毫异样的混沌光点位置,冰蓝的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后怕。
前辈他竟在最后关头,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强行凝固了自身的时空悖论崩溃?那枚新形成的、内蕴混乱的悖论琥珀究竟是什么?是权宜之计,还是找到了某种应对悖论的全新道路?
而方才那一闪而逝的、冰冷到极致的理性与结构之光又是何物?是前辈真正的本我苏醒,还是其道基在绝境中演化出的某种更加诡异莫测的自卫机制?
苏暮雪不得而知。她只知,最危险的崩溃危机似乎暂时渡过,但前辈的状态,恐怕也因此进入了某种更加深沉、更加难以测度的蜕变或封印之中。
时空悖论困十日,崩解边缘凝琥珀。
救世主于生死悖论间,以匪夷所思的方式,为自己,亦为此界众生,强行钉住了一丝继续前行的可能。然前路迷雾,依旧深重。那枚悖论琥珀之中,究竟封印着怎样的风暴与未来?而彼方的追杀与低语,又岂会因这暂时的凝固而罢休?
苏暮雪缓缓拭去嘴角血迹,重新盘膝坐下,开始调息疗伤。她的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那柄沉星剑。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她的守护,亦将进入一个新的、更加艰难的阶段。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