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鸣透过舷窗往下看。
戈公省的丛林在脚下展开,一片连绵的绿色,看不到边际。
偶尔能看到一条河流,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穿过树海。
飞了大约四十分钟,地形开始变化。
丛林逐渐变成山地,山峰一座连着一座,越来越高。
有些山顶还残留着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们已经离开柬埔寨了。
杨鸣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
沈念那边能在泰柬边境的山区调动直升机,而且是改装过的军用机,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和缅甸军方有关系。
不是那种花钱买通的关系,是真正的利益绑定。
杨鸣想起沈念在电话里说的话:“南亚的事,我来处理。”
当时他以为这只是一种姿态,现在看来,她可能真的有这个能力。
这个念头让杨鸣的心情变得复杂。
借力是对的,但借的力太大,也是一种风险。
花鸡凑过来,嘴巴贴近杨鸣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这架机,老底子是米-17。”
杨鸣点了点头。
米-17,俄制军用运输直升机,东南亚几个国家的军队都有装备。
花鸡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话不需要说透。
直升机又飞了一个多小时,开始下降。
杨鸣透过舷窗往下看,看到了一座城镇。
不,不是城镇。
是一个特区。
从空中俯瞰,这个地方的布局异常规整。
主干道笔直,把整个区域切成几个方块。
每个方块里都有建筑群,有的是住宅区,有的是厂房,有的是仓库。
街道很干净,几乎看不到垃圾。
道路两边种着整齐的行道树,绿化带修剪得一丝不苟。
最让杨鸣注意的是那些穿着统一制服的人。
士兵站在路口,姿态笔挺,像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巡逻的车缓缓驶过,车顶的警灯没有闪,但存在感很强。
还有检查站。
进出特区的主要道路上都设有检查站,过往的车辆必须停下接受检查。
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检查,是真正的查证件、查车厢、查人员。
杨鸣看了很久。
这和他在柬埔寨看到的完全不同。
柬埔寨的“特区”,比如西港那些地方,表面上繁华,实际上是混乱的代名词。
赌场、诈骗园区、色青场所,什么都有,什么规矩都没有。
能活下来靠的是钱和关系,不是秩序。
但眼前这个地方不一样。
它有秩序。
真正的秩序。
直升机降落在一处停机坪上。
停机坪周围有铁丝网,入口处站着两个持枪的士兵。
杨鸣下了直升机,脚踩在水泥地面上。
地面很干净,没有油污,没有垃圾。
一辆黑色的丰田陆巡停在停机坪边上,司机下车,朝杨鸣点了点头。
“杨先生,沈小姐在庄园等您。”
杨鸣上了车。
车队驶出停机坪,沿着主干道向北。
杨鸣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象。
街道两边是商铺,招牌上写着中文和缅文。
有超市、有餐厅、有五金店、有手机店,和国内的小城镇没什么两样。
花鸡坐在副驾驶,同样在观察窗外。
他扭过头,看了杨鸣一眼。
两人没有说话,但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这个地方,是真正的“法外之地”。
它在缅甸的土地上,但不受缅甸政府管辖。
它有自己的执法队、自己的军队、自己的行政体系。
它甚至有自己的规矩,而且这些规矩是被严格执行的。
杨鸣想在森莫港做的事,这里已经做成了。
但中间的差距,不是几年能追上的。
是几十年。
车队驶出城区,沿着一条山路蜿蜒向上。
山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林,空气比城区清新了许多。
偶尔能看到一些别墅隐藏在树丛中,都是独栋,占地很大,看起来价值不菲。
十几分钟后,车队在一处铁门前停下。
铁门很高,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门内是一条石板路,通向半山腰的一栋建筑。
门卫查看了司机的证件,铁门缓缓打开。
庄园比杨鸣想象的要低调。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金碧辉煌,只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外墙刷得很干净,窗户是深色的木框,屋顶铺着灰色的瓦片。
建筑前面是一片草坪,修剪得很整齐。
草坪边上有几棵老树,树冠很大,投下一片阴凉。
车停在门廊前,杨鸣下了车。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人迎上来,朝杨鸣微微鞠躬。
“杨先生,沈小姐在茶室等您。请跟我来。”
杨鸣跟着他走进建筑。
内部的装修和外面一样简约。
白色的墙壁,深色的木地板,几幅水墨画挂在墙上,看不出名家还是仿品。
穿过一条走廊,年轻人在一扇推拉门前停下。
“到了。”
他推开门,侧身让杨鸣进去。
茶室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左右。
一张低矮的茶桌摆在中央,桌上放着一套茶具,旁边是一个红泥小火炉,炉子上坐着一把铁壶,壶嘴冒着淡淡的白气。
沈念坐在茶桌后面。
她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在森莫港时的白衬衫黑长裤,而是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
头发还是低马尾,但比之前松散了一些,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杨先生。”她站起来,朝杨鸣点了点头,“路上辛苦了。”
“还好。”杨鸣说。
沈念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杨鸣在蒲团上坐下,花鸡跟在后面,在门口找了个位置站着。
“这位先生也坐吧。”沈念说,“喝杯茶。”
花鸡看了杨鸣一眼,杨鸣点了点头。
花鸡在杨鸣旁边坐下。
沈念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转身从火炉上取下铁壶,开始泡茶。
她的动作很专业。
温杯、投茶、注水,每一个步骤都不紧不慢,手腕的角度、水流的粗细、停顿的时间,全都恰到好处。
茶香开始在房间里弥漫。
是普洱,老茶的味道,厚重沉稳。
沈念把茶汤倒入公道杯,又从公道杯分到三个小杯里。
她把第一杯推到杨鸣面前,第二杯推到花鸡面前,第三杯留给自己。
但她没有端起杯子,也没有开口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那杯茶。
茶汤是深红色的,在杯中微微荡漾,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