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妹一马当先跨进门槛，手里那保温袋刚掀开一条缝，一股混着葱油、虾仁鲜甜和面皮微焦的暖香就猛地撞进鼻腔，林默喉结上下一滚，昨晚微醺残留的混沌感瞬间被这股烟火气冲得七零八落。他甚至没来得及换拖鞋，光着脚就追着那股香气往餐桌边挪，嘴里还含糊嘟囔：“等等……我先洗把脸！”“洗什么脸，脸不重要，胃才重要！”袁大小姐一把按住他肩膀，顺手从保温袋里抽出一只水晶虾饺塞进他嘴边，“张嘴——啊——”林默下意识咬住，温热的虾仁在齿间爆开清甜汁水，薄如蝉翼的饺皮柔韧弹牙，舌尖还能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猪油渣香。他眼睛一亮，囫囵咽下去，顾不上擦嘴角沾着的一点油星：“哪儿买的？这手艺绝了！”“城东老巷子口，‘阿婆晨光’。”川妹把保温袋往桌上一墩，自己先撕开一个大笼包，雪白蓬松的褶皱里裹着琥珀色酱汁浸透的肉馅，她吹了两口气，一口咬下半只，满足地眯起眼，“今早五点半排的队，前头还有二十多号人。”班长正给何小月剥鸡蛋羹上的葱花，闻言抬头笑：“你不是说拍短视频素材？结果自己先成美食博主了。”“这叫沉浸式取材！”川妹理直气壮，又递过一个牛肉饼，“喏，这个酥脆掉渣，趁热吃，凉了就没灵魂了。”林默接过饼，手指蹭到川妹指尖，对方却像没察觉似的，转身去厨房倒豆浆。他低头咬了一口，外皮酥得簌簌掉渣，内里牛肉粒剁得细碎却仍保有嚼劲，黑胡椒的辛香混着芝麻香直冲脑门。他忽然想起昨夜柳如烟端来的洗脚水，温热的、带着艾草味的，和此刻这口滚烫的牛肉饼，竟奇异地重叠在一起——都是某种笨拙而滚烫的、不容拒绝的体贴。“啧，老默，你嘴角粘芝麻了。”袁大小姐伸手想帮他抹，林默下意识偏头躲开，结果她指尖擦过他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痒。袁大小姐“咦”了一声，凑近点看：“哎哟，耳朵尖儿怎么红了？是不是昨晚喝多了上头还没退？”“热的。”林默含糊应着，低头猛灌一口豆浆，豆香醇厚，温润地滑过喉咙，却压不住耳根持续攀升的温度。他偷偷瞥了眼厨房方向，柳如烟正背对着众人切小菜，晨光从窗棂斜斜切进来，勾勒出她颈后一截白皙的弧线，发尾微微翘起，像一枚倔强的小逗点。“别管他，抽象体质发作，容易脸热。”川妹端着豆浆回来，胳膊肘怼了怼林默腰侧，“不过说真的，今早我刷同城号，看到个爆炸现场视频，火球窜得比六层楼还高，镜头都晃歪了。听说油罐车司机真跑出来了，左腿被玻璃划了道深口子，人没事，就是吓懵了，蹲在消防车后面一直抖。”林默手一顿，豆浆差点洒出来：“真跑出来了？”“千真万确！”川妹手机屏幕一亮，点开一个本地生活号推送，“喏，记者现场采访，司机大哥说话都打颤，说刚闻到汽油味就跳车了，连安全带都没解，直接踹开车门翻出去的。”视频里，一个穿着油腻工装的男人坐在消防车阴影里，裤管卷到小腿，露出一道狰狞的血口子，旁边护士正给他消毒。他声音嘶哑：“……真没敢回头！那玩意儿烧起来跟火山喷发似的，我连滚带爬跑了半里地，鞋都跑丢一只！”画面切到远处，浓烟依旧滚滚，消防员正用高压水枪远距离压制火势，水柱撞上灼热油罐，蒸腾起大片惨白水汽，像一层绝望的雾。林默盯着那团白雾看了几秒，忽然问：“他跑丢的那只鞋……捡回来了没？”众人一愣，随即爆笑。袁大小姐笑得直拍桌子：“哎哟喂，老默你这关心点也太歪了吧！人家命都快没了，你还惦记他鞋？”“不是惦记鞋。”林默把空豆浆杯放在桌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是觉得……挺真实的。怕得腿软、跑丢鞋、抖得说不出整话……这才像活人嘛。不是电影里那种英雄落地后拍拍灰，还能顺手扶老太太过马路。”笑声低了下去。班长默默往他碗里夹了块腌萝卜，脆生生的酸味在舌尖炸开，清爽利落。“所以啊，”林默抬眼，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停在川妹亮晶晶的眼睛上，“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咱们还是该跑就跑，该报警就报警。救人是消防员的专业，咱们的专长是——”他顿了顿，指了指桌上那盒还没拆封的VR眼镜，“是精准识别四块钱的沉浸式体验值不值得熬夜抢购。”“噗——”何小月刚喝进嘴的豆浆全喷在餐巾纸上，“你这逻辑……绝了！”正笑着，玄关处传来钥匙串轻响。柳如烟推门进来，肩上搭着件薄风衣，发梢还带着室外微凉的湿气。她目光掠过满桌狼藉的早餐，又落在林默脸上，唇角微弯：“醒了？看来豆浆治好了你的起床气。”“哪有起床气，”林默赶紧站起来，想接她手里的包，“我这不是……”话没说完，柳如烟已经绕过他，径直走向厨房。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纤细手腕，打开冰箱拿出一盒酸奶，又取出几个洗净的草莓，动作流畅得像呼吸。林默僵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像个被突然拔掉电源的机器人。“嘿，如烟姐！”川妹眼尖，立刻招呼，“今早的虾饺，绝了！你要不要来一个？”柳如烟头也不回，把草莓一颗颗码进酸奶碗里，红白相间，鲜亮欲滴：“不了，公司楼下新开了家日料，刚试吃，三文鱼腩肥美得化在嘴里。”她终于转过身，把酸奶碗推到林默面前，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喏，补点糖分，看你脸色还泛白。”林默低头看着那碗草莓酸奶，粉白相间的果肉浮在乳白酸奶上，像一幅小小的、甜蜜的画。他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冰凉酸甜的滋味在口腔弥漫开来，舌尖仿佛被轻轻一刺，又迅速被温柔包裹。他抬眼，柳如烟正倚着料理台看他，晨光给她睫毛镀了层金边，眼神平静，却像藏着整个未拆封的春天。就在这时，林默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嗡嗡作响，执着得不容忽视。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亮着，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先生您好，我是‘速达物流’客服专员。您昨日下单的‘高清三围立体VR眼镜’因系统异常，订单状态已变更为‘已发货’。预计今日下午三点前送达。另：随货附赠神秘小样一份，敬请期待。】林默盯着那行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框。VR眼镜？他明明记得，自己下单后它就凭空出现在怀里，连快递单号都没见过。这“已发货”三个字，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他心湖漾开一圈圈不合常理的涟漪。“怎么？”柳如烟见他神色不对，探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又薅到什么稀奇古怪的宝贝了？”“嗯……”林默收起手机，把最后一口酸奶咽下去，草莓的甜意还留在唇齿间，“大概吧。说是……附赠神秘小样。”“哦？”柳如烟笑了，眼角弯起细小的纹路，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那可得好好等着了。毕竟——”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放在桌角的那副哑光白VR眼镜，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神秘的东西，最怕被提前拆穿。”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梧桐枝头，抖落几片嫩绿新叶。林默忽然想起昨夜那个被他随手扔在沙发角落的VR眼镜盒子，哑光白色，没有品牌标识，也没有任何生产信息。他当时只当是平台的廉价标配，可此刻柳如烟这句话落下来，那盒子在他记忆里骤然变得沉重而沉默，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表面朴素无华，内里却暗藏玄机。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指尖触到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那条“已发货”的短信还在屏幕深处静静蛰伏。一种奇异的预感攫住了他——这趟快递，恐怕不会只是送一副眼镜那么简单。“喂，老默！”袁大小姐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发什么呆呢？快帮我想想，中午吃啥？总不能啃外卖吧？”林默回过神，笑了笑：“吃啥都行，只要不是……”他故意拖长音调，目光扫过桌上那盒VR眼镜，“……需要提前下载APP、注册账号、再绑定三十六个隐私条款才能启动的高科技午餐。”众人哄笑。川妹举起豆浆杯：“为抽象而干杯！”杯子碰在一起，清脆一声响。林默仰头饮尽，温热的豆香滑入腹中，暖意缓缓升腾。他望着窗外澄澈的蓝天，忽然觉得，这看似寻常的上午，正悄然绷紧一根看不见的弦。那根弦的另一端，系着即将叩响的门铃，系着尚未拆封的快递盒，更系着柳如烟方才那句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的提醒。神秘的东西，最怕被提前拆穿。他低头，悄悄将手机翻转，屏幕朝下，压在掌心。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隔着薄薄的玻璃与金属，无声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