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大门很快打开，一辆小汽车直接开进了院子，然后径直往里面开，跟冯焕平的车并排停在了一起。车上下来三个人。驾驶室的年轻小伙儿岳峰没见过，副驾驶下来一个看起来大概五六十岁的老者，收...刘小爷家离岳峰住的四合院不算远，骑车也就二十来分钟。晨光刚把胡同口的老槐树染成淡金色，岳峰和李福林一前一后蹬着二八杠穿过青砖窄巷，车轮碾过碎石子路发出细碎声响，惊起墙头几只灰背麻雀扑棱棱飞走。大青龙蹲在岳峰左肩上，双爪牢牢扣进粗布工装外套的厚实肩垫里，尾巴尖儿微微翘起，像一柄收鞘却未熄火的短刃——它不叫，也不躁，只是时不时转头，用左眼扫一眼李福林后背，右眼则始终盯着前方胡同拐角处晃动的人影，瞳孔缩成一条极细的竖线，锋利得能割开晨雾。李福林骑得慢些，后座上还横绑着一只竹编礼篮，里头垫着油纸，层层叠叠码着长白山带下来的货：晒得透亮的鹿筋条、琥珀色的椴树蜜罐、三小包裹得严实的野生松籽仁，最上面压着一只青瓷小瓮，瓮口用蜂蜡封得密不透风——那是岳峰亲手熬的紫貂油，专治冻疮裂口，连金龙他爸去年冬天手背溃烂结痂都靠这玩意儿救回来的。“您说刘小爷今儿真在家？”李福林一边蹬车一边侧头问，额角沁出细汗，“昨儿金龙还念叨，他老爷子最近常去西山养蜂场盯新蜂箱，怕是得午后才回。”岳峰脚下一蹬，车轮轻快地跃过一道低矮门槛石：“放心，我昨儿夜里就托人递了话。刘老今早五点半准点起来遛弯，绕着北海后门那片老柳树转三圈，回来必坐南窗下喝一盅枸杞茶——他几十年雷打不动的规矩，比钟表还准。”话音未落，前头巷子口果然转出个清瘦身影。灰布对襟褂子，黑布鞋底磨得发亮，手里一把紫竹杖拄得稳当，正是刘小爷。他身后跟着只半大黄狗，尾巴摇得像拨浪鼓，见着岳峰肩膀上的大青龙，猛地刹住步子，脖子一梗，喉咙里滚出两声低呜，竟不敢上前。刘小爷抬眼一望，脸上皱纹顿时舒展如春水初生，手里的紫竹杖往地上轻轻一顿：“好家伙！真把这小祖宗带回来了？”岳峰跳下车，单手稳稳托住大青龙，另一只手作势要扶，刘小爷却摆摆手，目光早已胶在鹰身上：“别动它，让它自个儿站稳——瞧这膀子！肩羽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似的，尾翎压得又平又直，一点没软塌！比去年秋上在坝上见着时，沉稳多了！”他往前凑近半步，鼻尖几乎要碰到大青龙腹下蓬松的绒毛，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笑了：“嗯……有股子冷杉味儿，混着点雪水气。你把它放山里练飞了？不是纯在笼舍里耗膘吧？”岳峰一怔，随即朗笑出声：“老爷子鼻子还是这么神！上月带它上长白山西坡，在天池北边那片冷杉林里放了三天——风大，云低，它追一只斑尾榛鸡，贴着树冠掠过去，翅膀尖儿差点扫断松针！”“哈！”刘小爷一拍大腿，“怪道眼神亮得扎眼！这不是养出来的，是野里淬出来的光！”他伸手想摸鹰背，大青龙却只微微偏头，左眼斜睨着他，右爪在岳峰肩头轻轻一扣，羽毛纹丝未乱，竟没半分退让之意。刘小爷非但不恼，反而更乐：“好！认主认得死！这才是大青龙的骨头！”说话间，黄狗终于按捺不住，悄悄绕到侧面，仰头嗅着空气里飘散的鼠腥气——昨夜喂的大眼贼余味尚存。大青龙忽地垂眸，脖颈微拧，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咕噜”，不像警告，倒似与熟人打招呼。黄狗浑身一僵，尾巴瞬间夹紧，屁股一扭，哧溜钻进旁边柴堆底下，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望着天上这位新来的“山神”。李福林看得直乐，忙把竹篮解下来：“刘老，这是岳峰特意从山里带来的土产，紫貂油瓮子搁顶上，您先拿进去，怕日头晒化了蜡封。”刘小爷接过篮子，手指在青瓷瓮上摩挲两下，触到那层温润凉意，忽然顿住：“等等……这瓮子，是老宋头窑里出的？”岳峰点头：“您记性真好。去年冬至，我托他烧了十二只，专挑釉面匀净、胎骨厚实的挑出来，就为装这油——宋师傅说，青瓷养油，越存越活血。”“老宋啊……”刘小爷眼神恍惚了一瞬，随即叹口气，嗓音低了几分，“他上月摔了一跤，腿骨裂了，窑口歇了半月。昨儿我路过他家，看见院里堆着新挖的紫砂泥，还在揉呢。”他摇摇头，把篮子抱得更紧了些，仿佛抱着一段没断的旧时光，“走，进屋！我泡壶新焙的岩茶，你们尝尝——前天刚从武夷山托人捎来的，火功正好，不伤鹰气。”三人进了院门。刘家小院收拾得极素净，青砖缝里不见一根杂草，东墙根下排着七八只木制蜂箱，箱盖缝隙里透出蜂蜜的甜香；西墙则爬满铁线莲，粉白花苞正次第绽开。堂屋门楣上悬着块乌木匾，刻着“静观”二字，墨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刚踏进门槛，里屋帘子一掀，钻出个穿蓝布衫的中年男人，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见着岳峰立刻眼睛一亮：“岳兄弟！可算盼着你来了！”——正是刘小爷独子刘建国，俱乐部技术总管，专管猛禽驯养设备调试与数据记录。“建哥！”岳峰笑着迎上去，“听说您最近在捣鼓新式鹰铃？”“可不是！”刘建国把铅笔往耳后一卡，一拍大腿，“老式铜铃太重，震得雏鹰耳膜疼；铝铃又太脆，鹰一抖翅就哑了。我琢磨着用钛合金做铃舌，外壳嵌薄层硅胶……”他话没说完，眼角瞥见岳峰肩头那只正缓缓开合眼睑的大青龙，声音陡然变轻，“哎哟……这眼神……”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喉结上下一动，竟不敢再靠近。岳峰却把大青龙往自己胸前一拢，顺势卸下鹰帽。大青龙双翼微张，抖了三抖，尾羽如扇面般展开又收拢，几片细小的旧羽悄然飘落。它低头，用嘴勾轻轻梳理右翅第一根初级飞羽的羽轴，动作精准得像匠人修琴弦。刘建国屏住呼吸，掏出随身小本子飞快记下：“羽尖无分叉，轴基无泛白……状态完璧！”刘小爷端来三只白瓷盏，茶汤澄澈如琥珀，浮着细密金毫。“尝尝，这茶性温，不燥鹰肝。”他亲手给岳峰盏里添了第三巡，“昨儿金龙来过，说你打算在俱乐部搞个‘换毛观察室’？”“是。”岳峰放下茶盏，指尖沾了点茶水，在八仙桌上画了个简略的方框，“我想把南边那间闲置器材库改出来，三面玻璃窗，朝南那扇加装可调遮光板；地面铺软木，防鹰跳跃擦伤；顶上吊两根可升降站杠，配温湿度自动监测仪……最关键的是，”他指指自己太阳穴，“得有人天天记录每根羽毛脱落、再生的时间节点，连毛囊渗出的油脂量都得记——李叔说的一零四落四换齐，不能光靠嘴说，得有数据撑着。”刘建国立刻掏出本子翻到新页，刷刷记下：“温湿度记录仪我明儿就调两台新的送过去！软木地板……我认识通州一个老木匠，专做古戏台，他那儿有存货！”刘小爷却慢慢吹开茶沫，目光沉静：“数据重要，可比数据更重的，是心。”他看向岳峰，“你记得你头回来这儿，拎着只病恹恹的游隼雏子，手抖得喂不进食儿。我说啥了？”岳峰喉头一热，脱口而出：“您说……鹰不是物件，是活的命。你心里怕它死，它就真会死；你心里信它能活，它就能活。”“对喽。”刘小爷颔首，“现在你有底气建观察室，有本事养杂交隼，可别忘了，当年你蹲在院门口，就为等那只游隼多看你一眼——那会儿你没数据，只有心。”屋内一时寂静。窗外铁线莲被风吹得沙沙响，大青龙忽然振翅一跃，落上八仙桌角，爪尖轻叩桌面，发出笃、笃、笃三声脆响，像在应和。李福林一直没吭声，此刻却默默起身，从竹篮底层取出个牛皮纸包。打开来，是十几枚拇指大小的褐壳鸟蛋，表面覆着薄薄一层霜状白膜。“刘老，这是大青龙上月在山里自己掏的斑鸠窝里捡的蛋，我用草木灰跟细沙混着埋了七天，温度一直控在十八度……今早刚照过光，”他声音有点发紧，“三个蛋里，有两个有血丝。”刘小爷倏然坐直，枯瘦的手指捻起一枚蛋，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仔细端详。蛋壳半透明，深处果然浮动着蛛网般的暗红细线。“活胚……”他喃喃道，眼角微微发潮，“多少年没见过鹰自己寻巢孵蛋了……”岳峰也凑近看，呼吸放得极轻。那血丝蜿蜒如溪，正中心一团微弱搏动的暗影，像一颗被山风护着的心脏，在薄壳之下，一下，又一下，固执地跳着。刘建国突然“嘶”地倒抽一口冷气，指着蛋壳上一处几乎不可察的细痕：“爸！您看这儿！蛋壳内壁有刮痕——是鹰喙顶出来的！它自己啄过壳！”满屋皆静。连那只躲柴堆后的黄狗都悄悄探出脑袋，耳朵竖得笔直。刘小爷久久未语，只将那枚蛋轻轻放回牛皮纸包，用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面褶皱。良久，他抬头，目光如古井深潭，直直望进岳峰眼里：“小子，你听好了——鹰不光是猎手，更是山魂。它肯为你叼蛋回来，就是把命脉交到你手上。往后换毛观察室，第一本记录册，就记这个。”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如同压着整座长白山的雪：“记它什么时候开始啄壳，什么时候破出第一道缝，什么时候……真正睁开眼，看见这人间。”岳峰郑重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说话。大青龙这时踱到桌边，低头用嘴勾碰了碰那牛皮纸包，又仰起头，金褐色的瞳孔里映着岳峰的眉眼，清晰得纤毫毕现。窗外，朝阳终于跃出屋脊，将整条胡同染成一片暖金。铁线莲花瓣边缘镀上细碎金边，随风轻颤。大青龙忽然张开双翼，阴影如墨云掠过桌面，那枚带着血丝的鸟蛋，在光里静静躺着，像一颗尚未冷却的星核。李福林悄悄抹了把眼角，转身去灶间烧水。刘建国抱着笔记本疾步走向里屋，脚步踩得青砖咚咚响，像在追赶什么稍纵即逝的东西。刘小爷端起茶盏，吹开浮沫，茶香氤氲里，他忽然低声道：“今年春天，山里雪化得晚，可松鼠早早就出洞了……你说，是不是山神，也着急看新命落地？”岳峰没答。他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半空。大青龙凝视他三秒，忽而收拢双翼，稳稳落于他掌心。鹰爪微屈，刺入掌纹却不破皮，体温透过粗布衣料烫着皮肤——那热度如此真实，如此滚烫，仿佛攥着一小截刚刚劈开的、尚在燃烧的松明。院门外，胡同深处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叮铃、叮铃，像一串挣脱束缚的露珠，正朝着这方被晨光浸透的小院，急急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