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岳峰坐着摩托车回到家里，已经下午四点半了。人还没进屋呢，院子里拴着的狗子就叫了起来。王晓娜领着已经开始学跑的儿子开心从北屋来到了院子门口。“掌柜的，回来了！开心，喊你爸！”...刘小爷家在西城区一条老胡同深处，青砖灰瓦的四合院门脸儿不大，门楣上悬着块褪了色的木匾，刻着“松鹤延年”四个描金小字，字迹斑驳却仍透出股子沉静气。岳峰推门时铜铃轻响，里头正传来几声清亮的鹰唳——不是大青龙那种浑厚沉郁的调子，倒像一串碎玉坠地，利、脆、带着点少年人似的桀骜劲儿。院里两棵百年枣树刚抽新芽，枝杈间垂下三只竹编鹰架，最东边那只架子上站着一只通体墨黑、尾羽泛着靛青冷光的猎隼，喙尖微勾如新月，左眼瞳孔边缘一圈极淡的琥珀色，像是被晨光浸过又晾干的蜜蜡。它听见动静，倏然偏头，颈项一拧，右爪在横杠上刮出细微的“嚓”一声，爪尖寒光乍现，随即又垂首理了理胸前几根微乱的绒毛，动作利落得像刀锋收鞘。“嘿！这小家伙认生？”岳峰笑着问。刘小爷从东厢房踱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工装裤，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攥着半截玉米棒子，闻言把玉米往裤兜里一塞，伸手拍了拍岳峰肩膀：“认你？它连我端食盆的手都敢啄！昨儿个喂食儿慢了半秒，一口叼住我手套指尖，差点把我食指拽下来！”他说话时眼角堆起细纹，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枚刚淬过火的铁钉，“不过嘛……”他忽然压低声音，朝那黑隼扬了扬下巴，“它昨儿半夜自己开了笼门。”岳峰一怔：“自己开的？”“可不是！”刘小爷从兜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晃了晃，“这锁是仿天津卫老鹰把式传下来的‘雀舌扣’，三道簧片咬合，没三五年功夫根本摸不着门道。我昨儿个睡前检查过，闩得死死的。今早开门一看——”他顿了顿，指了指鹰架底下散落的几根黑色尾羽，“它蹲在架子上舔爪子，笼门敞着，地上掉的毛还带湿气。”岳峰蹲下身，捡起一根尾羽对着天光细看：羽轴坚韧如钢丝，羽瓣密实无断茬，末端微微内卷，像一柄收拢的小弯刀。他指尖捻了捻羽尖，触感微涩——这是健康猛禽换羽期特有的角质层增厚迹象，绝非病弱萎顿之相。“它夜里没飞走？”“飞了。”刘小爷哈哈一笑，指向院墙西北角，“撞塌半块青砖，飞出去又绕回来，停在隔壁王大爷家晾衣绳上啃了半只麻雀。王大爷今早拎着断绳找我算账，我赔了他两斤挂面才算完。”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可它没走远。岳峰，你琢磨琢磨，为啥不走？”岳峰没答，只将尾羽轻轻放回原处，目光扫过鹰架旁的食盆——粗陶碗底凝着几粒暗红血痂，是新鲜兔肝剁碎后混着野蜂蜜蒸熟的糊状物，表面浮着层薄薄油光。他伸手蘸了点尝了尝，甜腥中透出微酸，正是山里初春采的刺玫花蜜发酵后的味道。“您喂的是去年秋天晒的刺玫蜜？”“对喽！”刘小爷眼睛一亮，“你咋知道？”岳峰指了指黑隼左爪内侧一道浅褐色旧疤：“这疤是去年十月在赤峰那边留下的吧？当时它右爪被狼夹擦伤，您用刺玫蜜敷过伤口。猛禽记味道比记人脸牢，它闻见蜜味，就当回了家。”话音未落，那黑隼突然振翅掠下，竟直直扑向岳峰肩头！刘小爷脸色骤变，抬手欲拦，岳峰却摆了摆手。黑隼双爪精准扣住他肩头工装布料，羽翼扇动带起的风掀得他额前碎发飞扬，喙尖几乎贴上他耳垂，喉间滚出低低的“咕噜”声，像猫儿撒娇，又似幼兽示威。岳峰侧过脸，鼻尖几乎蹭到它颈后蓬松的绒毛，那里有道极细的白色绒毛线，从耳后蜿蜒至肩胛，像用银针绣出的隐秘符咒。“它认你。”刘小爷喃喃道，声音有点发紧，“去年抓它时，它咬穿我三双手套。”岳峰抬手，食指缓缓抚过黑隼颈侧那道白线，指尖触到绒毛下凸起的微小骨节——是第七颈椎棘突，比寻常猎隼略高一分，说明它起飞瞬间的颈部爆发力更强。“不是认我，是认这味道。”他轻声道，“您喂它的蜜，和我去年给它涂伤口的蜜，是同一棵刺玫树上的。”刘小爷怔住，半晌才苦笑：“怪道它昨儿啃麻雀时，非要把翅膀张开对着太阳照——原来是在等这道光打在脖子上，显出这道白线来。”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进屋捧出个紫檀木匣，掀开盖子，里面铺着软绒，静静卧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铃铛，铃身蚀痕斑驳，内壁却磨得温润如玉。“喏，它原配的尾铃，我收着呢。前年它逃进长白山林子，寻了三个月才找到，铃铛早不知丢哪去了，就剩这铃舌还在。”岳峰接过铃铛，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青铜，铃舌却意外温热——像被体温焐了许多年。他忽然抬头：“它叫什么名字？”“还没正名。”刘小爷搓了搓手，“大伙儿都叫它‘黑哨’，说它飞起来像哨音破空。可我觉得不对……”他望着黑隼正用喙梳理岳峰肩头沾上的柳絮，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它该有个更重的名字。”岳峰将铃铛轻轻系回黑隼尾羽根部。青铜碰上黑羽，发出极轻的“叮”一声，仿佛惊醒了什么。黑隼浑身羽毛骤然炸开，又在刹那间伏平，脖颈昂起，双目直视东方初升的太阳，瞳孔里映着金红色光斑，竟如熔金流淌。它忽然仰首长唳，声如裂帛，震得檐角铁马嗡嗡作响，连隔壁王大爷家刚晒的被单都簌簌抖落灰尘。这一声唳，岳峰听懂了。不是邀功，不是示威，是交付。交付一段被狼夹撕裂又用刺玫蜜弥合的旧伤，交付三千里逃遁途中辨认归途的星轨，交付所有不肯落地的孤勇与终于肯停驻的信赖。他喉头微动，忽然想起临行前郑欣希塞给他的一小包东西——用油纸裹着，拆开是几颗青褐色种子，外壳坚硬如铁，内里却裹着杏仁似的淡黄胚乳。“长白山北坡的岩松籽。”郑欣希当时笑着说，“老辈儿鹰把式说，猛禽衔着这籽飞越雪线，羽色会染上松脂香。您给它起名，就用这个吧。”岳峰摊开掌心，让黑隼低头嗅了嗅那几颗种子。它鼻孔翕张，忽然伸出舌头，轻轻卷走一颗，咔嚓咬碎，松脂清苦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岳峰俯身，在它耳边低语：“松魄。”黑隼侧过头，左眼琥珀色瞳仁映着晨光，右眼漆黑如墨，两色交融处，仿佛有松涛在血脉里奔涌。这时院门又被推开，金龙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竹编食盒，盒盖缝隙里飘出焦糖与肉香：“哎哟我的妈呀！这声儿能把故宫角楼震塌！我刚在门口听见，差点以为谁家炮仗库炸了！”他快步进来，揭开食盒盖子，三层格子里码着油亮酱鸭、琥珀核桃、还有几块切成菱形的蜜渍松子肉，“李叔让我送来的！说你们饿着肚子谈正事，容易上头！”刘小爷笑着接过食盒，顺手掰了块松子肉塞进黑隼喙中。黑隼吞咽时喉结滚动，竟主动用头蹭了蹭刘小爷手腕，那动作熟稔得如同幼雏索食。岳峰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刘叔，它尾巴上这铃铛，得换个新的。”“哦？”刘小爷挑眉，“嫌旧？”“不。”岳峰从怀里取出个小布包，倒出几粒暗金色砂砾，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这是长白山天池火山口采的玄武岩粉，掺了松脂与蜂蜡，按古法锻打七十二次。新铃铛不求响，但求坠得稳——它以后要驮着整座山的雪线起飞，铃声太轻，压不住风。”刘小爷拈起一粒岩粉，放在舌尖尝了尝，苦涩中回甘悠长，像饮了一口融雪水。“你啥时候备下的？”“火车上。”岳峰笑，“八十多个钟头，够锻七十二次铃铛，也够想明白一件事——猛禽不怕高，怕的是高处没回声。咱们得给它铸个能坠住魂儿的铃。”金龙听得直咂舌，夹起块酱鸭塞进嘴里，含糊道：“听听！听听！这话说的，比我当年在部队写入党申请书还走心！”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岳峰耳畔，“对了，昨儿冯哥托人捎信，说甘肃那边有人盯上你去年秋猎的阿尔泰隼了，出价八万，要买活的。”岳峰剥开一颗蜜渍松子，淡黄色胚乳在指尖泛着柔光：“八万？告诉冯哥，加十万，再搭三只今年新孵的双铭印雏鸟——我要他们祁连山脚下的雪线地图，标出所有秃鹫巢穴的位置。”金龙一愣：“你要秃鹫的地盘图？”“嗯。”岳峰将松子肉喂给黑隼，看它喉结滑动吞咽，“秃鹫不吃活物，专清腐尸。它们盘旋的地方，底下必有大型猎物骸骨——而骸骨堆里，往往藏着古人埋的鹰哨、驯鹰谱，甚至……”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黑隼尾羽上那枚旧铃铛，“埋着比这铃铛更老的青铜器。”刘小爷默默听着，转身从屋里取出个牛皮卷轴，展开铺在枣树荫下的石桌上。卷轴泛黄，边角磨损严重，上面用朱砂与墨线绘着密密麻麻的山形水脉，其中一条赭石色曲线蜿蜒如龙，尽头标注着蝇头小楷：“长白山天池-三道湾-鹰愁涧”。最下方盖着方朱红印章，印文已模糊难辨，唯余“敕造鹰坊”四字隐约可辨。“这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刘小爷手指抚过那条赭石线，“他说，当年皇家鹰坊的驯鹰师，每年秋分都要沿着这条线走一遍，把最烈的雏鹰放生在鹰愁涧。活着飞回来的，才是真鹰；飞不回来的……”他指尖停在涧口一处墨点上，那里画着半截断裂的青铜铃，“就成了山神的耳坠。”岳峰久久凝视那墨点，忽然伸手，将掌心那几粒玄武岩粉尽数撒在墨点之上。暗金砂砾沾着朱砂线条，在阳光下灼灼燃烧，仿佛真有一簇不灭的火，正沿着千年古道，溯流而上。黑隼不知何时跃上石桌，低头啄起一粒岩粉，喉间又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这一次，岳峰听懂了全部意思——它说：我认得这条路。它说：我驮得动整座山的雪。它说：铃声坠处，即是故乡。枣树新叶沙沙作响，阳光穿过叶隙，在玄武岩粉上投下细碎光斑，像无数微小的青铜铃铛，在时光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