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正文 第650章 太子的恩与威
接下来的大朝会,就是一些仪式性的工作了。在权力过渡期间,最重要的就是人事任命了。雷礼从专务阁臣升为常任阁臣,苏泽加了詹事府少事,又多了詹事府的差事。这两件事,都向朝堂宣布,旧的秩序正在解体,太子已经准备要建立新的秩序了!这也给纷乱了很久的朝一个方向。简单地说,大家都有一个卷的目标,都希望能够给年少的太子留下好的印象,将精力重新放回到正常的工作上,而不是互相斗争上。这也是高拱逼宫皇帝,要求太子监国的目的。小胖钧完美的完成了这一次的政治首秀,群臣对于这位年少太子的评价更高了。散朝后。苏泽前脚刚踏进中书门下五房的值院门槛,后脚宫里的小太监就追了上来,气都没喘匀:“苏、苏少詹!太子殿下召见!”值房里几个主司,本来准备向苏泽道喜的,听到这里都呆住了。太子前脚才封了苏泽詹事府少事,后脚就要召见他进宫,这份恩宠也太大了吧?苏泽和手下拱手作别,又跟着小太监向东宫方向而去。中书门下五房紧挨着内阁,内阁又是在皇城之内的,其实这段路的距离并不远。以往苏泽在中书门下五房办公的时候,太子入宫后都在伺候皇帝,只是偶尔召自己去讲学,所以苏泽去内廷的时候并不算多。但是今天他走着这条路,突然意识到自己以后要经常走这条路了。就连苏泽都有些恍惚,前世的时候,他也绝没有想过,自己会在帝国的心脏拥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还要经常前往皇宫公干。苏泽看着引路的太监有些面生,他随意地攀谈道:“这位公公是刚刚去东宫当差的吗?”引路的太监听到苏泽发问,全身一颤,他连忙说道:“回苏詹事,小仆张顺是刚刚被张公公调入殿下身边当差的。”张公公,自然就是张诚了。既然能在这个关键时刻,被张诚调入太子身边,那就说明这个小太监是张诚的亲信。同样也姓张,那就是干儿子之类的了。苏泽和张诚的关系相当不错,他随手掏出一个小钱袋,塞进张顺的怀里道:“公公辛苦了。”张顺惊慌地看着苏泽,直到确定苏泽的眼神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收下苏泽的钱袋子。他以往当差的时候,就听说苏检正会做人,对待周围的书吏宦官都很客气,如今一见果然如此。张顺心中感动,又多说了几句。“苏詹事,本来应该是干爹来亲自请您的,但是干爹被殿下派去了司礼监,督办殷正茂的案子,所以这好差事才轮到了下仆。”苏泽听到张顺的话,立刻明白了其中蕴含的消息。张诚被太子派去司礼监,绝对不是简单的督办殷正茂的案子。殷正茂的案子其实已经快要结了,案件情节也很清楚,最后就是定罪的事情。但当时皇帝旨意中,明确要由东厂督办。那张诚去司礼监督办案子,其实就是督办东厂。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一人,是司礼监的一把手。秉笔太监若干,他们也是能够批红的司礼监管事太监,在大明会被称之为“内相”。但是“内相”也存在排名。掌印太监是首席内相,是掌管皇帝玺印的,权力最大。剩下的内相,权力排名就看兼什么差事了。一般来说,提督东厂太监,负责东厂这个内廷的暴力侦查机构,排名第二,很多时候掌印太监自己也会兼任提督东厂事。掌内承运库事,这是负责皇帝内帑,也就是皇帝的小金库,排名第三。剩下的机构都无足轻重,排名一般就看任职时间了。上次司礼监二把手陈洪倒台后,提督东厂的司礼监秉笔一职一直空缺着。这时候,太子派遣身边的心腹太监去司礼监,督办东厂处理案件,其实就是给张诚进入司礼监铺路。只要殷正茂案子了结,就以这个案子的功劳,直接让张诚入司礼监。没想到弟子的手段越来越成熟了。就这样,苏泽来到了东宫暖阁。东宫暖阁,炭火烘得人发燥。太子朱翊钧没穿朝服,换了身杏黄的常服坐在大案后,案上摊着几份奏疏草稿。张诚去了司礼监,侍立在太子一旁的太监也是苏泽的熟人,正是司礼监秉笔大太监张鲸。张鲸给苏泽递来一个打招呼的眼神,苏泽也以眼神回应。这相比外廷的勾心斗角,隆庆皇帝这届交班的内廷,倒是显得非常和谐。太子身边的太监去司礼监督办案子,学习司礼监的业务。司礼监的二把手张鲸则来太子身边。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则全心伺候隆庆皇帝。三人算是各司其职,将关键的位置都占上了。太子朱翊钧见苏泽进来,脸上堆出个极克制的笑,比往日更添三分恭敬。“先生坐。”朱翊钧指着案前一张锦墩,声音努力端着沉稳,但眼底压着少年人的急切。苏泽谢恩坐下,太子又让闲杂人等离开,等太监宫女都离开之后,小胖子终于恢复了本性,他的坐姿也放松下来,然后看向苏泽,用邀功的语气说道:“苏师傅!您看我在大会上的表现如何!”苏泽连忙说道:“殿下表现优异,群臣都夸赞殿下沉稳聪慧,乃是天佑我大明啊!”苏泽这话倒也不是恭维。群臣确实对太子的评价很高。在隆庆皇帝身边伺候,这是孝道。太子对于母家的外戚也不放纵,李氏在外朝虽然显赫,但是并不占据权力。加上这一次朝会上的表现,小胖钧确实是可圈可点,镇住了朝堂的人心。群臣都说天佑大明,连续降下明君。其实明代的大臣,对于嘉靖皇帝的评价还是相当不错的。就算是海瑞的治安疏,其实也是肯定了嘉靖皇帝继位初期的表现。而且平定倭乱,对抗蒙古,嘉靖其实表现也不算差。这方时空隆庆皇帝的评价自然不用再说了,就等他死了盖棺定论,一个盛世明君的称号是少不了了。而大明的士大夫,虽然每个人对皇帝的期待不同,但是大体上的想法是——“不怕皇帝坏,就怕皇帝菜”。太子第一次大朝会上的两道圣旨,完成了两件重要的人事调整,都是向着有利于他的方向,这也说明了太子的能力。得意完毕之后,太子这才说道:“其实提拔雷阁老,是父皇的教导。”果然,苏泽也清楚自己这个弟子的水平,这样高妙的人事安排,还不是他能够想到的,果然是隆庆皇帝的手笔。皇帝怎么任命,还是对高拱逼宫这件事,心中产生了裂痕,也有了制衡内阁的想法。“但是苏师傅的任命,是孤自己想出来的!怎么样!?”小胖钧就像是个考试考得不错的孩子,急需要老师的夸奖。苏泽知道,小胖钧从小生活在被打压的环境下,他的母妃李氏,教育方式是非常简单粗暴的打压式教育。然后皇室教育也是枯燥乏味的。但是苏泽比较喜欢用鼓励式教育,上来都会先肯定小胖钧的优点,这也是为什么太子特别喜欢苏泽的原因。太子又看向苏泽问道:“苏师傅,您还有什么要教我的?”苏泽想了想,对太子说道:“殿下今日大朝会上的手段,已是摸到了‘恩威并施'的门道。但一味在朝堂上铺排,终究落不到实处。”朱翊钧眼神专注:“请先生指教。“殿下可曾想过,这满朝文武,最听谁的话?”苏泽顿了顿,直接说出了答案:“是顶头的堂上官、部院大臣么?未必。真正办事的,是那些吏员、书办、衙役。朝廷政令能不能落到地上,九成要看他们肯不肯卖力。”太子若有所思。苏泽接着说:“就拿这次吏部掣签法的案子说。马连城一个胥吏,就敢把杭州通判的位子标价五百银元卖出去。为什么?因为他掌着掣签的实权。”“殿下,朝廷的政令就算初衷是好的,如果监督不到位,到了底层也能执行歪了,何况是掣签法这种本身漏洞就多的法令呢?”苏泽这么说,自然是要给太子打预防针。皇室长在深宫中,对于官僚体系运行规律并不了解,很多时候都会被群臣带歪了。殷正茂这种,打着改革名义,为了自己谋取政治利益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小胖钧问道:“所以先生才提议驻部御史,严查胥吏?”“严查是‘威’,光有威还不够。殿下知道这些吏员在京师的住处么?十之八九,要么挤在城墙根下的窝棚里,要么几家合租一处破院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一年到头那点俸禄,大半交了房租。”朱翊钧愣住了。他从小长在深宫,对这些细节毫无概念。苏泽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臣让中书门下五房整理的京师各部院吏员名册。”“六部、九卿衙门、顺天府、巡捕营,所有在册吏员,共计两千四百余人。其中在京无产业、全靠租房的,一千八百余人。”太子接过名册,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苏泽说道:“殿下,新式土楼已经盖了快四年了,基本解决了在朝官员的住房问题,这是陛下的功德。”“可那些替朝廷跑腿、抄写文书、看守库房、递送公文的吏员呢?他们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苏泽说道:“臣斗胆提议,将吏员纳入廉租房体系。仿照新式土楼制式,在城内再选几处空地,建造专供吏员租住的新楼。租金按年付,一年不超过三银元。独身者可合租,一年一两半足矣。”朱翊钧眼睛亮了。他明白这是“市恩”了。这也是父皇教导他的,要建立威望,首先还是要分下去利益。但是朱翊钧从小就跟着苏泽锻炼过财商,他也知道这些年朝廷建造新式土楼给官员提供廉租房,消耗巨大,吏员数量远多于官员。小胖钧问道:“这钱从哪儿出?”“朝廷出地,工部承建。租金虽低,但细水长流,二三十年也能回本。苏泽说道:“至于建造费用,都察院要户部清账,兵部核饷,这两日都察院查出来的赃款罚没,凑一凑就够了。”太子立刻明白了这是连环计。苏泽继续道:“这是“恩”。得了恩,就要立规矩。”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份草案:“这是臣拟的《吏员廉租章程》。三条铁律:一,凡租住官房之吏员,须每年向所在衙门及驻部御史报备家产变动;二,凡涉贪渎、舞弊被查实者,即刻收回住房,永不续租;三,凡在任考评优异者,租金可减半。”朱翊钧仔细看着章程条款,忽然问道:“若是吏员多年勤勉,想买下所租房舍呢?”苏泽颔首:“殿下这个问题问得好。臣建议,可设‘考绩置换”之法。凡在同一衙门当差满十年、考评无劣迹者,可用历年租金抵扣部分房款,最终以市价七折购入所住房舍。如此一来,勤勉吏员有了盼头,会更死心塌地为朝廷办事。”太子拍案:“妙!”“但有一条,”苏泽语气转冷,“所有租住官房的吏员,必须登记在册,由驻部御史与所在衙门双重核查。一旦发现虚报冒领、转租牟利,严惩不贷。轻则革职,重则流放。”恩是实实在在的住处,威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苏泽总结道:“殿下,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太猛容易焦,火候不足又不熟。对吏员,既要让他们吃饱穿暖,有屋可住,又要让他们知道——这饭碗,这屋顶,都是朝廷给的。朝廷能给,也能收。朱翊钧沉默良久,忽然起身,向苏泽郑重一揖:“学生受教。”苏泽侧身避开:“殿下折煞臣了。”太子坐回去,眼神已经不同:“此事就交给先生去办。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苏泽说道:“此事不宜大张旗鼓。臣建议,第一批先试点。选吏部、户部、顺天府三处衙门,各建一栋吏员楼,每栋容三四十户。效果好了,再推开。”“但是此举必然会遭到反对声浪。”朱翊钧满脸的疑惑问道:“此乃善政,为何有人要反对?”苏泽说道:“殿下,当官的最重尊卑,自然有人见不到底下人好过,影响了他们的单位。”“此时就让臣来办,若是有争议,殿下先搁置奏疏再说,切不可用强通过。”朱翊钧连忙点头。他明白苏泽的意思,他还没有他父皇的威望,能强行通过奏疏。很显然,苏泽是要用这份奏疏,帮着自己建立威望。一想到这里,朱翊钧又感动起来。这世上能为自己想这么周到的,除了父皇就只有苏师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