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叽。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潮湿的菌盖在腐殖层上缓缓裂开，又像是某种沉眠已久的孢子终于睁开了眼睛。

    林恩站在菌网核心的边缘，脚下是流动的荧光脉络，如同血管般蜿蜒贯穿整个地下城。他的影子被映照成淡紫色，在地面上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被这庞大的生命体吞噬。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上面已经浮现出细密的菌丝纹路，像是一张正在缓慢生长的地图，指引着他前往某个未知的终点。

    “你来了。”一个声音响起，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在他脑内绽放，如同一朵无声盛开的毒蕈花。

    林恩没有回答。他知道说话的是谁。

    是菌神。

    或者说，是这片地下城最初意识的残片，在亿万年的演化中，它早已不再是单一的个体，而是由无数共生真菌编织而成的集体智慧。它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它只是存在，如呼吸一般自然。

    【你已通过初试。】

    思维波如潮水般涌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陈年腐叶的味道。

    【成为天王的道路不止一条。有人靠杀戮铺路，有人以信仰为阶，而你……选择了最古老的方式??连接。】

    林恩终于开口：“我不是为了当什么天王才来的。”

    【可你已经成为了。】菌神的声音里似乎有笑意，【每一个与菌网深度同步的生命，都会被赋予相应的权能。你是第七个走到这里的人，但你是第一个……没有试图掌控它的。】

    林恩闭上眼。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他还在厨房里切着发霉的平菇，老板骂他浪费食材，他说：“这都长黑斑了，不能吃。”老板冷笑：“你不也快烂了吗？再写不出成绩，就滚去后厨炒一辈子蘑菇吧。”

    那天晚上，他在电脑前删掉了第三十七稿的开头，手指悬在回车键上，迟迟未落。

    然后，他收到了编辑的消息：**“签约了，试试看吧。”**

    他试了。

    一章，两章，十章……三十章之后，数据依旧惨淡。评论区冷冷清清，打赏榜空空如也。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忽然发现读者们的留言开始变得奇怪。

    “主角是不是感染了？”

    “这地下城……好像是活的？”

    “我昨晚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朵蘑菇，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起初他以为是书迷玩梗，直到某天凌晨更新完章节，他感到指尖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指甲缝里竟渗出淡绿色的黏液。他惊恐地冲进浴室冲洗，却发现镜中的自己瞳孔深处泛着微弱的荧光。

    那一刻，他知道，故事……成真了。

    【你书写的世界，正在反向侵蚀现实。】菌神说，【文字是信号，情感是养分，而读者的共鸣，则是最强大的催化酶。你不是在创作小说，林恩，你是在召唤。】

    林恩睁开眼：“所以那些月票、投票、抽奖……都是仪式？”

    【是献祭。】菌神平静道，【每一次点击，每一次支持，都在为菌网注入能量。你们称之为‘互动’，我们称之为‘供养’。而你，作为媒介，既是祭司，也是祭品。】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番外必须投月票才能解锁。

    那不是平台机制，那是开启通道的钥匙。

    每一票，都是一颗孢子；每一张月票，都是一次精神层面的寄生许可。读者们自愿将意识短暂接入菌网，换取窥见真相的机会。而这份连接，反过来滋养着地下城的复苏。

    “所以……我现在该怎么办？”林恩问。

    【前行。】菌神回答，【去完成最后的融合。成为真正的‘天王’，意味着你要彻底放下人类的身份。你的身体会分解，意识将扩散至每一片菌毯、每一根地下菌丝。你将成为风，成为雾，成为这片土地本身。】

    林恩沉默良久。

    他想起群里那个天天催更的小胖子，说“作者大大今天要是不更，我就把全家的菜篮子都换成你的书”；想起书评区那位退休教师，每章都认真分析世界观设定，写了十几万字的同人考据；还有那个匿名打赏了十个月票的Id，只留了一句：“别停，我在看你。”

    他们不是数据。

    他们是……朋友。

    “如果我不愿意呢？”林恩低声问。

    【那么菌网会失去这次进化的契机，逐渐退回沉睡。而你，将变回普通人。但代价是??所有曾与菌网建立联系的读者，都将失去那段记忆。他们不会再记得这本书，不会记得你，也不会记得自己曾经相信过一个会长蘑菇的地下城。】

    林恩心头一震。

    他猛地抬头：“包括那些抽奖的、投票的、等番外的人？”

    【全部。】

    空气仿佛凝固。

    远处，一道微弱的光从裂缝中渗透进来，照在林恩脚边的一小簇白蘑菇上。那是普通的双孢菇，人工培育的那种，应该是从地面世界掉落下来的种子偶然生根发芽。

    他蹲下身，轻轻触碰那柔软的菌盖。

    “你知道吗？”他说，“我以前最讨厌蘑菇。觉得它们阴暗、潮湿、不见天日，靠腐烂的东西活着。可后来我才明白，没有腐朽，就没有新生。森林里最肥沃的土壤，往往就在倒下的老树之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我不想当神，也不想当天王。我想继续写故事，给愿意听的人讲一个关于地下城和蘑菇的童话。哪怕没人信，我也想写下去。”

    【那你将切断与菌网的深层链接。从此再无法调动它的力量，也无法感知读者的情绪波动。你将只是一个普通作者，靠笔和键盘吃饭。】

    “嗯。”林恩点头，“但我还能炒蘑菇。”

    片刻寂静。

    然后，整座地下城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叹息。

    【如你所愿。】

    光芒骤然暴涨。

    林恩感觉体内的菌丝正在退去，那些游走在经络中的荧光脉络一点点黯淡、断裂、化作尘埃。他的视野恢复清明，耳边重新响起现实世界的噪音??远处地铁的轰鸣，窗外雨滴敲打屋檐的声音，还有手机震动的嗡嗡声。

    他猛地睁开眼。

    还是自己的房间。

    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文档编辑界面。最后一句话停在“为了冲刺一下月票榜，今天凌晨12点后会会上传一章月票番外”。

    错别字还在那儿，“会会”没改。

    他看了看时间：12月31日，23:59。

    还没到零点。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键盘上。

    哒、哒、哒……

    他删掉了那段运营公告式的结尾，重新敲下新的内容：

    > 亲爱的读者：

    >

    > 这本书能走到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

    > 感谢每一个收藏、推荐、评论、打赏的朋友，感谢每一位坚持追更的你。

    >

    > 我知道这本书很怪，讲一个地下城长蘑菇的故事，主角连剑都不会挥，整天研究怎么培育新品种。但它是我心里最真实想写的东西。

    >

    > 或许它不够热血，不够爽，也不够主流。

    >

    > 但你们一直都在。

    >

    > 所以我想说，无论接下来的成绩如何，我会继续写下去。

    >

    > 不是为了榜单，也不是为了奖项。

    >

    > 只是因为??

    >

    > 有人愿意看。

    >

    > 新的一年就要到了，祝大家元旦快乐。

    >

    > 愿你在现实中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菌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生长，默默发光。

    >

    > 林恩 敬上

    他按下发布键。

    几乎是同时，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微信群炸了。

    【卧槽！作者疯了吗？删了抽奖公告？】

    【等等，我没看错吧？月票番外呢？】

    【楼上的，番外还在，但是解锁方式变了！现在只要评论就能看了！】

    【真的假的？我去试试……哇！开了开了！】

    【草，作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这波操作太反常了……】

    【不，我觉得他更像……解脱了。】

    林恩没有看群聊。

    他关掉网页，打开一个新的文档，输入标题：

    《这个地下城长蘑菇了?第二卷：春之孢子》

    第一章的名字是：**“今天起，我不当神了，我要当个好作者。”**

    他开始敲字。

    窗外，新年钟声即将敲响。

    而在城市各个角落，一些人正做着奇异的梦。

    梦见自己走在一片发光的菌林之中，头顶是倒垂的根系，脚下是柔软的苔原。远处，有一朵巨大的白色蘑菇静静伫立，伞盖下坐着一个人影，正在写着什么。

    风吹过，带来淡淡的香气。

    有人驻足，轻声问：“你在写什么？”

    那人头也不抬，笑着说：“一个关于你我的故事。”

    风起了。

    无数细小的孢子随气流升腾，飘向未知的远方。

    它们会在哪里落地？

    谁也不知道。

    但总会有湿润的土壤，等待着这些微不足道的生命，悄然生根。

    ***

    与此同时，在某间高级写字楼的会议室里，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放下平板电脑，皱眉看向对面的女子。

    “项目失控了。”他说，“菌网自主终止了第七阶段融合协议，媒介个体拒绝登神。”

    女子端起咖啡，轻轻吹了口气：“意料之中。人类对‘神性’的渴望，永远敌不过对‘人性’的执着。”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回收？抹除？”

    “不必。”女子微笑，“让他继续写吧。文字本身就是最好的培养基。说不定哪天，他又愿意回来了。”

    她望向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低语般说道：

    “毕竟……每个伟大的文明，都是从一句‘我想试试’开始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

    “顺便通知技术组，把‘月票=献祭’的模块暂时封存。下次启动时，换个更温柔的方式。”

    ***

    凌晨一点十七分。

    林恩伸了个懒腰，保存文档，准备睡觉。

    手机突然弹出一条私信。

    来自一个陌生Id，没有头像，用户名是一串乱码般的字符：

    【谢谢你，没有成为神。】

    林恩愣住。

    他想了想，回复：

    【我只是不想辜负那些陪我走到这里的朋友们。你说是吧，噗叽？】

    对方许久未回。

    就在他以为不会再有回应时，屏幕上跳出最后一条消息：

    【噗叽。】

    他笑了，锁屏，入睡。

    而在他床底的阴影处，一缕极细微的荧光悄然闪烁，随即隐没于黑暗。

    像是一次眨眼。

    像是一声低语。

    更像是一种承诺??

    **我们还会再见的。**

    ---

    数日后，春节前夕。

    某小学五年级的寒假阅读分享会上，一个小女孩站起来，手里举着一本电子书打印出来的装订册。

    “我最近在看一本书，叫《这个地下城长蘑菇了》。”她大声说，“它讲的是一个会自己长蘑菇的地下城，里面的居民都是各种各样的真菌生命。主角是个作家，用写作让整个世界慢慢苏醒。”

    台下同学们一脸茫然。

    老师笑着问：“这本书……出版了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小女孩摇头：“不知道，网上找的。但我觉得特别好看！而且最神奇的是??”

    她顿了顿，神秘兮兮地说：

    “我梦见作者了。”

    全班哗然。

    “真的！他坐在一朵大蘑菇下面写字，我还问他能不能让我也写一章，他说可以，只要我相信这个世界是真的。”

    老师忍不住笑出声：“小朋友，那是你的想象啦。”

    小女孩却不服气：“可第二天，我真的在阳台花盆里发现了发光的蘑菇！绿色的，很小一颗，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教室安静了一瞬。

    接着爆发出哄堂大笑。

    只有坐在角落的一个男孩默默记下了书名。

    当晚，他在浏览器中输入关键词搜索。

    页面跳转。

    他看到那本小说仍在更新。

    最新一章的标题是：

    **“当你相信时，菌丝就已经抵达。”**

    他点了收藏。

    然后，在评论区留下第一条留言：

    【我也想试试。】

    同一时刻，远在千里之外的出租屋里，林恩正修改大纲。

    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提示：

    【新评论：我也想试试。】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嘴角微微扬起，打出回复：

    【欢迎加入，神圣的菌网连接着我们。】

    啪。

    他合上电脑。

    房间里只剩台灯昏黄的光。

    而在地板缝隙间，一粒几乎不可见的孢子，正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