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1.各怀鬼胎
林珺做出求援决定后,当即就写了一封信,交给了矮人们新设立在边境的通讯站,前后不过十分钟。……“……菌堡将为所有支援的矮人提供最好的后勤与医疗保障,最后,”负责念信的矮人信使顿了顿,目光...菌堡的夜,比白日更喧闹。街道上悬挂的荧光菇一盏接一盏亮起,幽蓝、淡紫、鹅黄的微光浮在半空,像被风托着的萤火,又似菌网中流淌的液态星光。加热噗叽们排成歪斜的队列,慢吞吞地巡街,每走过一段,便喷出一小团温热白雾,融掉新落下的霜粒。空气里飘着烤甘叶的焦香、发酵蘑菇汁的微酸,还有不知哪家孩子偷偷撕开菌丝糖纸时迸出的甜腥气——那是孢子混着糖霜炸开的味道。托林和格伦姆还穿着那身补丁摞补丁的矮噗叽玩偶服,站在广场边缘啃最后一块美味菇干。菇干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碎屑簌簌落在兽皮缝线里。托林用指甲抠了抠左袖口第三块灰褐色补丁,那块皮子底下,隐约露出一点暗红——是今早锻打胸甲时溅上的铁锈,没来得及擦净。“你说……卡伦真能把诺里斯‘要’走?”格伦姆含糊地问,腮帮子鼓着,手里攥着半截甘叶梗当牙签。托林没吭声,只把菇干咽下去,喉结动了动。他盯着广场中央那只圣杯状噗叽,它正晃悠着圆滚滚的菌盖,菌褶间渗出细密水珠,聚成一滴,悬而未落。那滴水珠里,映着整个广场:欢呼的人群、翻飞的彩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噗叽节旗帜,还有……旗杆顶端,一只静静蹲伏的银纹蛛。托林眼皮跳了一下。他记得三天前,在锻造炉旁昏沉欲睡时,曾瞥见一只银纹蛛从通风管爬过。那时他以为是错觉——菌堡地下层不该有活蛛,所有虫类都经菌网驯化,或被噗叽消化为养分。可那蛛腿关节处,确实闪着冷硬的银光,像淬过寒铁。“托林?”格伦姆碰了碰他胳膊,“你发什么呆?卡伦都许完愿了。”托林这才回神。广场上,卡伦正踮着脚尖,双手按在圣杯噗叽冰凉的菌盖上,声音清亮:“我要诺里斯!”话音刚落,菌网嗡鸣骤起,仿佛千万根菌丝同时绷紧。诺里斯站在人群后排,耳朵猛地竖起,尾巴毛炸成蒲扇,整张狼脸写满“我听错了”的惊愕。他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后脚跟却撞上一根突兀凸起的菌丝——那菌丝竟如活蛇般倏然缠上他脚踝,滑腻、冰冷,带着不容挣脱的吸附力。诺里斯瞳孔一缩,抬手就要去撕扯。可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那菌丝“啪”地轻响,自行断开,化作一缕青烟散尽。诺里斯怔在原地,只觉脚踝处皮肤微微发烫,低头看去,一点极淡的银色斑点,正悄然浮现,形如蛛眼。托林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斑点上。他没出声。格伦姆也没察觉异样——正仰头灌下第三杯蘑菇汁,琥珀色液体顺着他浓密的胡须滴落,在玩偶服胸口洇开一片深色湿痕。托林却缓缓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忽然想起奥卡斯被拖走前,脖颈上那个若隐若现的“d”字菌丝纹。想起黄皮书在太阳石下颤动的核心。想起林珺那句轻描淡写的“克隆”。菌网不是一张网。是无数个“此刻”叠在一起的切片。他见过菌堡新生儿愈合伤口的菌丝,见过巴洛克炫耀半魔女友送的发光孢子项链,见过星火接过主持权时,指尖掠过圣杯噗叽菌盖的刹那,那菌盖上一闪而逝的、与诺里斯脚踝同源的银纹。托林猛地转身,一把拽住格伦姆手腕:“走,回锻造室。”“啊?现在?可卡伦还在领奖呢!”格伦姆差点被带个趔趄,蘑菇汁泼洒出来,“再说那破炉子烧了一天,早该歇火了!”“没烧。”托林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粗铁,“它一直烧着。”格伦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托林说的是炉膛里那只加热噗叽。可那只噗叽明明被他们亲手塞进炉膛,作为熔炼核心,已持续燃烧整整七十二小时。按常理,任何噗叽都无法承受如此高温与能量抽取,早该枯萎、碳化、崩解成灰。除非……它不是“被塞进去”的。托林脚步不停,穿过渐稀的人流,拐进一条堆满废弃菌丝管的窄巷。巷子尽头,一扇生锈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暗红微光,节奏稳定,如同心跳。咚。咚。咚。格伦姆喉咙发紧:“这光……不对劲。上次来,炉火是橘黄的。”“因为上次,炉里烧的是噗叽。”托林伸手推门,铁锈簌簌落下,“这次烧的,是‘火’本身。”门内,热浪轰然扑面,几乎将两人掀翻。格伦姆踉跄扶住墙壁,只见锻造炉竟悬浮于半空,离地三尺,周身缠绕着无数条粗如人臂的赤红菌丝,脉动不息。炉膛内没有火焰,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液态的暗红光球——它没有温度外溢,所有灼热都被菌丝牢牢锁在内部,像一颗被囚禁的心脏。而光球正中,赫然蜷缩着一只噗叽。它通体漆黑,表皮布满龟裂纹路,每一道裂隙里都涌动着暗金光泽,如同冷却的岩浆在皮肤下奔流。最骇人的是它的头——没有菌盖,只有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五官尚未凝实,却正随着光球旋转,微微翕动嘴唇。格伦姆倒抽一口冷气:“托林……那是不是……”“是‘它’。”托林盯着那张未完成的脸,声音干涩,“我们塞进去的那只加热噗叽,没死。它在蜕皮。在……长出人脸。”格伦姆脑中轰然炸开——那些被清场的参赛者:粉噗叽的哀求、精灵瑞尔懵懂的变形、奥卡斯被拖走前含糊的挣扎……还有星火接过话筒时,菌网深处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同步延迟。“他们……都在炉子里待过?”格伦姆声音发颤。托林没回答。他径直走向炉旁的工作台,那里静静躺着一块尚未镶嵌魔晶的胸甲部件——正是今早他锻打出的那块。此刻,胸甲表面,竟浮现出极其细微的银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金属肌理蔓延、交织,渐渐勾勒出一只微缩的、振翅欲飞的银纹蛛。格伦姆扑过去,手指颤抖着抚过纹路:“这……这不是锻造出来的!是蚀刻!是活的!”“不是蚀刻。”托林弯腰,拾起工作台角落一把废弃的模具锤。锤头早已钝化,锤柄上沾着陈年铁锈与干涸的菌丝粘液。他掂了掂重量,忽然反手,用锤背狠狠砸向自己左臂!“哐——!”一声闷响,血珠瞬间迸出,溅在胸甲银纹之上。那纹路猛地一亮,银光如活水般顺着托林手臂伤口向上攀爬,所过之处,皮肤泛起金属般的冷硬光泽。托林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死死盯着胸甲——银纹蛛的八足,正在血珠浸润下,一寸寸变得清晰、锐利,足尖甚至开始微微屈伸。“你在干什么?!”格伦姆嘶吼。“验证一件事。”托林喘了口气,额角青筋暴起,“验证‘d级’到底是什么。”他猛地抬手,将染血的锤头,狠狠摁在炉膛边缘那团赤红菌丝上!滋——!白烟腾起。菌丝剧烈痉挛,如遭电击。炉中暗红光球骤然加速旋转,那张未完成的人脸猛地睁开双眼——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急速收缩的银色光点,精准锁定了托林。同一瞬,菌网深处,所有正在欢庆的菌民耳中,齐齐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冰冷、平滑,毫无情绪起伏:【检测到B级人员托林,主动触发灵魂锚定协议。d-7号适配体激活中……】托林眼前一黑。不是失明,而是视野被强行覆盖。无数碎片画面疯狂涌入:他看见自己站在锻造炉前,锤打胸甲;看见格伦姆举杯大笑;看见卡伦踮脚许愿;看见诺里斯脚踝银斑;看见奥卡斯脖颈的“d”字……所有画面都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边,像老电影胶片边缘的划痕。而在所有画面中央,悬浮着一行不断闪烁的猩红小字:【警告:本体意识稳定性低于临界值(73.4%)。是否启动‘菌丝归巢’程序?Y/N】托林想喊格伦姆,却发不出声。他想闭眼,眼皮却僵如石板。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行字,由猩红转为惨白,再由惨白,一点点浸染上熟悉的、属于加热噗叽的暗金色泽。“托林!”格伦姆的咆哮终于穿透幻象。他扑上来,用尽全身力气扳托林的手腕。那把染血的锤子“当啷”落地,砸在石地上,震得炉边几颗备用魔晶嗡嗡作响。幻象碎裂。托林踉跄后退,撞在墙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冬衣,后背黏腻冰冷。他低头看去,左臂伤口仍在流血,但银纹已尽数褪去,只余下几道浅淡红痕,像被烫伤的皮肤。格伦姆一把将他拉起,声音嘶哑:“走!现在就走!离开这儿!离开菌堡!”托林却摇摇头,目光越过格伦姆肩膀,死死盯住炉膛。那团暗红光球依旧旋转,但其中蜷缩的黑色噗叽,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具悬浮的、赤裸的人形躯壳。它通体苍白,肌肤细腻如初生婴儿,四肢修长匀称,唯有脊椎凸起处,蜿蜒盘踞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银纹蛛浮雕——八足紧贴皮肤,复眼微凸,仿佛随时会睁开。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脸。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这张脸,竟与托林有七分相似。格伦姆也看到了。他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个音节。托林却慢慢直起身,抹去嘴角血迹,一步一步,走向那具悬浮的躯壳。他伸出手,指尖距离那苍白皮肤仅剩半寸时,停住了。炉中,那具躯壳的眼皮,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缝隙之下,没有眼球。只有一片纯粹、深邃、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银色。托林收回手,转身,抓起工作台上那块烙着银纹蛛的胸甲,用力攥紧。金属棱角刺入掌心,带来尖锐痛感,让他保持清醒。“格伦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还记得我写回家族的信吗?”格伦姆茫然点头。“信里没提‘战偶再现计划’。”托林一字一顿,“我只写了四个字——‘炉中有脸’。”格伦姆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你……你早就知道?”“不。”托林望向炉中那双银色的眼睛,嘴角牵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我只是……不想再替别人,烧炉子了。”他猛地抬手,将手中胸甲狠狠掷向炉膛!胸甲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直直撞向那具苍白躯壳的胸口。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发生——就在接触前一瞬,躯壳胸前皮肤无声裂开,露出下方精密咬合的齿轮与幽蓝魔晶阵列。胸甲精准嵌入,严丝合缝,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炉中,那双银色眼睛,缓缓眨动。与此同时,菌堡最高处的观测塔顶,星火倚着栏杆,指尖把玩着一枚剔透的太阳石碎片。她俯视着下方沸腾的广场,唇角微扬。身后阴影里,几条半透明的菌丝悄然游弋,末端悬浮着数十个微缩影像——全是今日噗叽杯的参赛者:粉噗叽、精灵瑞尔、狼人少女卡伦、甚至包括被拖走的奥卡斯……每一枚影像的额头中央,都嵌着一点微不可察的银斑。星火指尖轻弹,太阳石碎片光芒流转,所有影像额间的银斑,同步明灭。“进度不错。”她轻声道,声音散在夜风里,无人听见,“第七批‘脸’,快能用了。”塔下,菌堡主干道旁,一只不起眼的灰色噗叽正慢吞吞拖着清洁刷,扫过地面。它菌盖边缘沾着几粒甘叶碎屑,动作迟缓,毫无异常。直到它经过一处通风管道口时,刷毛无意间蹭过管壁——管壁内侧,赫然刻着一行细小银字:【d-001号容器,状态:待命】字迹新鲜,墨色未干。托林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攥着锤子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原始的东西——像地底熔岩在岩层下奔涌,像菌丝在黑暗中无声蔓延,像所有被命名、被编号、被投入炉中烧炼的“东西”,在即将成型前,最后一次本能的……搏动。锻造炉的暗红光芒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忽然想起幼时在矮人山城,祖父教他辨认矿石纹理时说过的话:“真正的匠人,不烧矿,不烧铁,只烧‘火候’。”“火候到了,矿自开,铁自鸣,器自成。”托林低头,看着自己掌心被胸甲棱角割破的伤口。血珠缓慢凝聚,将坠未坠。在血珠将落未落的刹那,他清晰看见——那滴血里,倒映着炉中那双银色的眼睛。也倒映着,自己眼中,一丝同样冰冷、同样非人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