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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二章
    拳关市的突发状况没有悬念地在短时间内迅速传遍伽勒尔地区。就连其它地区的人们也收到了这个消息。现代信息网络的即时性,让千里之外的人们得以通过直播镜头亲眼目睹那片吞噬光明的绛紫色云海。...清晨六点整,闹钟没响——因为林小满昨天睡前就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还顺手把充电器拔了。她蜷在被窝里,睫毛颤了颤,鼻尖动了动,闻到一股极淡的、混着青草汁液与阳光烘烤后微焦气息的味道。不是外卖盒盖掀开时的油盐气,也不是出租屋楼下早餐铺蒸笼里涌上来的豆沙甜香。这味道……很陌生,又奇异地熟悉,像童年外婆家晒在竹匾上的艾草饼,刚揭下来时那层薄薄的、带着植物韧性的热气。她猛地睁开眼。天花板是熟悉的、泛黄的乳胶漆,墙角有一小片洇开的水渍,形状像只歪斜的章鱼。可视线往下移,枕边空着——本该放着她那只裂了条细缝的旧陶瓷杯,杯身印着褪色的皮卡丘,尾巴闪电纹路都快磨没了。现在那里只有一小团毛茸茸的、暖烘烘的浅褐色绒球。林小满屏住呼吸,慢慢侧过头。一只圆滚滚的、像毛线团成的小家伙正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朝天,粉嫩的肉垫微微蜷着,小爪子还无意识地抓挠着空气。它耳朵尖儿上沾着一点可疑的、亮晶晶的露水,额前一撮呆毛倔强地翘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最要命的是它颈侧——一圈细密柔软的绒毛之下,皮肤上浮着一枚半透明的、琥珀色的椭圆形印记,边缘泛着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金光,像被晨光吻过的一滴树脂。“噗啾……”它打了个小呼噜,翻身时后腿蹬了蹬,精准踹在林小满锁骨下方,力道不大,却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林小满没动。她甚至没敢眨眼。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不是因为惊吓,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沉甸甸的确认感——这感觉,比昨夜她盯着手机屏幕反复刷新请假审批通过通知时还要真实百倍。她昨晚确实请了一天假,调整作息,好好睡一觉。可这一觉,睡进了某个无法用“加班猝死”或“低血糖幻觉”解释的褶皱里。她悄悄抬手,指尖悬在那团绒球上方半厘米,不敢落下。空气里那股青草与阳光的气息更浓了,仿佛有风从窗外吹进来,可窗帘纹丝不动。就在这时,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林小满浑身一僵,手指瞬间收了回来。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鞋的脚先探了进来——脚踝纤细,脚背绷出清晰的线条,鞋带系得一丝不苟。接着是裤脚,深灰色工装裤,膝盖处有两块颜色略深的补丁,针脚细密。最后才是人。陈屿站在门口,身形挺拔,衬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淡青色的颜料。他左手拎着一个印着“清源市第三小学”字样的旧帆布包,右手……捏着一根细细的、泛着柔润玉色的树枝。树枝顶端,几片新叶舒展着,在窗外透进来的晨光里,脉络清晰如画。他目光扫过凌乱的床铺,扫过枕边那团毫无防备的绒球,最后,稳稳落在林小满脸上。眼神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温和的了然,仿佛她此刻的僵硬与屏息,不过是清晨再寻常不过的一缕雾气。“醒了?”他声音不高,像一块温润的鹅卵石投入静水,涟漪很轻,“它昨晚撞你窗台三次,最后一次把玻璃磕出个白点,才肯安分下来。”他顿了顿,视线掠过林小满悬在半空、指尖还微微发颤的手,“……想摸它?”林小满喉头发紧,下意识想否认,可目光黏在那枚琥珀色印记上,像被磁石吸住。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它是什么?”陈屿没直接回答。他走进来,帆布包轻轻放在书桌旁的旧木凳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走到床边,弯腰,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他将那根玉色树枝轻轻搁在床头柜上,离那团绒球约莫十公分。树枝顶端的新叶,毫无征兆地,轻轻颤了一下。几乎在同一刹那,床上的绒球倏地睁开眼。那是一双眼睛——瞳仁是纯粹的、剔透的墨绿色,像两粒浸在山涧清泉里的雨花石,眼白却并非纯白,而是晕染着极淡的、如初生柳芽般的青色。它没有看林小满,也没有看陈屿,视线直直投向那截树枝,墨绿瞳孔骤然缩成两道细线,身体绷紧,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咕噜”声,颈侧那枚琥珀印记的金光,瞬间明亮了一瞬。林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陈屿却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客套的弧度,而是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来的、真正愉悦的笑。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点,没碰到绒球,也没触碰树枝,只是那一点虚空,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极淡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绒球颈侧的金光,倏地黯了下去。它喉咙里的咕噜声戛然而止,墨绿瞳孔里的细线缓缓散开,重新化作温润的圆。它歪了歪脑袋,墨绿色的眼睛第一次转向林小满,眨了眨,长长的睫毛扑扇着,像两把小刷子。然后,它慢吞吞地、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姿态,翻了个身,肚皮朝下,抬起一只小爪子,朝着林小满的方向,软软地、试探性地,挥了挥。林小满的呼吸一滞。“它叫‘苔’。”陈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和,笃定,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入星辰轨迹的常识,“苔藓的苔。喜欢潮湿的石头,也喜欢晒太阳的窗台。脾气不算好,但记仇的周期……大概是一阵风的时间。”林小满的目光终于从苔身上移开,艰难地转向陈屿:“你……你怎么知道?”陈屿没看她,视线落在苔身上,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那点淡青色颜料:“因为它昨夜撞窗台之前,先在我家画室的石膏像底座上,用爪子划了一串歪歪扭扭的‘林小满’——用的是我新调的钴蓝颜料。”他微微一顿,侧过脸,目光终于对上林小满震惊的双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蕴藏着整片深海,“它选中你了,小满。不是因为你请假休息,也不是因为你睡得沉。是因为……你昨天傍晚,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蹲下来,给一只翅膀被雨水打湿、飞不起来的麻雀,用纸巾小心地擦干了羽毛。”林小满愣住了。记忆碎片轰然回溯——是的,昨天下午,她下班路上,经过那棵枝桠虬结的老槐树,确实看见了那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她蹲了很久,纸巾都湿透了,才勉强让那对灰扑扑的小翅膀能扑棱两下。她甚至没拍照,没发朋友圈,只是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继续往家走。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柔,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它……怎么知道?”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苔”忽然动了。它不再看林小满,而是费力地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爬到床头柜边缘,小鼻子凑近那截玉色树枝,仔细嗅了嗅。随即,它转过身,面向林小满,两只前爪并拢,规规矩矩地趴伏下去,小小的额头,轻轻抵在交叠的爪子上。这个姿势……像极了人类郑重其事行礼的样子。林小满的心,被狠狠攥了一下。陈屿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古老歌谣的余韵:“苔藓不择沃土,亦不弃瘠壤。它无声蔓延,只为托起一粒微尘,承接一滴晨露。它认主,不靠契约,不靠力量……只凭你俯身那一刻,掌心温度,是否与它所栖息的石头一样温厚,是否与它等待的阳光一样坦荡。”他伸出手,不是去碰苔,而是轻轻搭在林小满微微颤抖的左肩上。掌心温热,带着颜料与松节油混合的、令人心安的气息。“所以,小满,”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你今天,还打算‘调整作息’吗?”林小满没回答。她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再次抬起了右手。这一次,指尖没有悬停,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迟疑,朝着苔的方向,一点一点,落了下去。指尖触到绒毛的刹那——没有预想中的柔软滑腻。那触感温热、微糙,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湿润砂岩的颗粒感,却又奇妙地包裹着蓬勃的生命力。就在接触的同一秒,苔颈侧那枚琥珀印记,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片璀璨夺目的金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像融化的蜂蜜,暖融融地流淌开来,瞬间裹住了林小满的指尖,又顺着她的手臂蜿蜒向上,如同无数细小的、温热的金色溪流,无声无息地渗入她的皮肤、血脉。林小满没有感到疼痛,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充盈感,仿佛干涸龟裂的土地骤然迎来甘霖,每一寸细微的缝隙都被温柔填满。眼前景象骤然扭曲、拉长,无数细碎的光斑在视野里炸开、旋转、聚合——不再是她熟悉的、贴着廉价壁纸的天花板,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由无数巨大、温润的青灰色石板铺就的大地。石板缝隙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生机勃勃的苔藓,它们并非单调的绿,而是交织着墨绿、翡翠、鹅黄、甚至幽邃的靛蓝,在无形的光线下流转生辉。风拂过,整片苔原便掀起一阵无声的、浩荡的绿浪,沙沙声汇成宏大而宁静的潮汐。她“听”到了。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整个灵魂——苔藓在呼吸,石板在低语,光在流淌,时间在石缝间凝结又舒展……一种古老、沉默、坚韧到令人心颤的脉动,透过指尖,轰然撞入她的意识深处。金光倏然收敛。视野恢复。依旧是那间小小的、墙壁泛黄的出租屋。苔依旧趴在床头柜上,墨绿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仿佛刚才那场宏大的幻境,只是林小满一个悠长的眨眼。可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同了。林小满缓缓收回手,指尖残留着那奇异的、温热的颗粒感。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在虎口靠近拇指根部的位置,原本光滑的皮肤上,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一枚极小的、半透明的琥珀色印记。形状,与苔颈侧那枚,分毫不差。边缘,同样萦绕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晨光的金芒。她抬起头,望向陈屿。陈屿也在看着她。他的目光沉静,眼底深处却似乎有星火一闪而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最后一圈涟漪。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那动作轻得几乎无法察觉,却重逾千钧。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趴伏的苔,忽然“啾”了一声。它猛地从床头柜上弹起来,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毛绒小炮弹,直直扑向林小满的胸口!林小满下意识张开双臂,把它接了个满怀。那小小的身体滚烫,带着青草与阳光的气息,紧紧贴着她的衣襟,毛茸茸的脑袋在她锁骨窝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呼噜的声响,像一台小小的、温暖的发动机。林小满抱着它,感受着那蓬勃的生命力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着自己的皮肤,感受着掌心那枚新生的琥珀印记微微发烫。窗外,初升的太阳终于完全跃出楼群,金色的光柱斜斜地劈开晨雾,恰好穿过那扇蒙着薄薄水汽的玻璃窗,不偏不倚,笼罩住她、陈屿,还有怀中那只名为“苔”的、毛茸茸的小生命。光柱里,无数细小的、金色的尘埃精灵在无声地旋转、飞舞。林小满低头,下巴轻轻蹭了蹭苔毛茸茸的头顶。她没有看陈屿,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一圈圈坚定的涟漪:“不调整了。”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梳理着苔颈侧那簇细软的绒毛,感受着那枚印记下细微却有力的搏动,仿佛回应着她自己的心跳。“今天开始,”她的声音渐渐沉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不容置疑的暖意,“我要当训练家。”话音落下的瞬间,怀中的苔忽然仰起小脑袋,墨绿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它张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的、凝结着晨露般剔透水珠的嫩绿苔藓,从它小小的舌尖上,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悠悠荡荡,落入林小满摊开的右掌心。那苔藓甫一接触她的皮肤,便如水滴融入大海,瞬间消失不见。而就在它消失的地方,林小满的掌心皮肤上,一枚全新的、更为清晰、更为鲜活的琥珀色印记,悄然浮现。这一次,印记的轮廓边缘,竟隐隐勾勒出一株微缩的、舒展着三片嫩叶的苔藓形状。窗外,阳光炽烈。出租屋小小的窗台上,昨夜被苔撞出白点的玻璃,在光芒下折射出七彩的虹晕。而在那片虹晕的中心,一点极淡、极微小的、翠绿色的光点,正悄然萌动,像一颗刚刚破开土壤、向着光,奋力伸展的第一片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