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长安后，刘备最先关注的还是民生。毕竟这是大灾之年。之前已经发了减税令，现在河南河北也都有粮食调运，如果这些粮食能落到实处，这个荒年大体上是能熬过去的。河北那边倒是能放心，关...张燕败退牛辅，孙资开城接应时，城门刚启三尺，一支冷箭便自乱军中激射而出，正中孙资左肩甲缝。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却未倒，反手拔箭掷地，箭镞入砖三分，嗡鸣不止。身后亲兵齐吼：“护使君！”盾墙轰然合拢，铁甲相撞之声如沉雷滚过瓮城。可那支箭不是乱射——箭尾缠着半截褪色青绸，是祁县军中斥候传信用的“断云帛”。祁县人来了。孙资肩头血浸透锦袍，却笑得极冷：“好个祁县……不攻城，不掠寨，专射我肩头，这是要我抬不起手签降书？”话音未落，牛辅东门忽起火光，浓烟直冲云霄，映得半边天幕赤红如血。不多时，一骑浑身焦黑的斥候撞进瓮城，滚鞍下马，嘶声道：“祁……祁县烧了东仓！粮秣全毁！连地窖里埋的陈粟都泼了桐油——火舌舔着地皮往西蹿，怕是半个牛辅都要烤熟了！”牛辅城里本就人心惶惶。自王泽破刘豹、擒呼厨泉残部于野，又纵张燕八千锐卒突袭中都，晋阳豪族十室九空，连祖坟都被掘开取棺木充作攻城檑木。如今祁县又放这一把火——不是为抢，不是为杀，是为断根。断牛辅活命的根，断太原士族最后一点体面的根。孙资扶着女墙望向东门方向，火光映在他瞳孔里跳动如鬼焰。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初任太原郡丞，在晋阳学宫听司马防讲《春秋》。老刺史抚须叹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若诸侯擅兴刀兵，纵胜亦败。”那时他躬身应诺，袖口还沾着新墨未干的《周礼》批注。而今他站在焚城烈焰前，袖口只剩焦边，墨迹早被血与汗蚀尽。“使君！”王机踏着碎砖奔来，甲胄上溅满火星，“祁县在东门外列阵了！只三千人，旗号分明——‘代汉者当涂高’，横幅却是‘奉诏讨逆’！他们……他们竟敢用先帝旧玺印！”孙资缓缓解下肩甲，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创口，血珠顺着臂膀蜿蜒而下，在青砖上砸出细小的坑。“诏？哪个诏？”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凿，“天子在长安诏狱，丞相在许都发令，郭援在雁门调兵……谁给的诏？谁刻的玺？”话音未落，东门之外鼓声骤起。不是战鼓，是丧鼓。三通钝响，沉缓如棺盖合拢。紧接着，三百名披麻戴孝的少年齐诵《礼运·大同篇》：“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诵声清越，穿透火啸，竟压住了烈焰噼啪。牛辅城头守军纷纷握紧刀柄，却无人下令放箭——那些少年手中无械，腰间只悬一枚铜铃，每念一字，铃声轻颤，仿佛真在为谁招魂。王机喉结滚动：“他们……他们在祭谁？”孙资闭目，忽然低笑出声：“祭司马防啊。”他睁开眼，眸底寒光凛冽，“司马公病笃数月，巫医束手，於夫罗的药方送进晋阳三回，全被呼厨泉截了。可昨夜子时，我亲见呼厨泉帐中烛火通明，帐外匈奴巫师跳神七日七夜——不是治人，是做法催命。今日司马公咽气的消息，怕已随快马出了井陉。”风卷焦灰扑上城墙，孙资抬手抹去脸上黑灰，露出苍白下颌线：“所以祁县才敢来。因为他们知道，司马防一死，呼厨泉必争单于位，匈奴内乱将起；王泽刚收编张燕残部，兵马未整；关羽忙着在祁县修渠引汾水，张辽在中都拆坞堡改学堂……此时不取牛辅，更待何时？”他猛然转身，抓起案上一卷竹简砸向地面——“哗啦”一声，简册迸裂，散出数十枚青铜虎符。其中一枚刻着“并州别驾 欧薇”，另一枚阴文“征西将军 郭援”，第三枚却无官职，只铸一株枯松，松下压着半枚残玉——正是当年司马朗举欧薇为孝廉时所赐的“松筠佩”。“传令下去，”孙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火光乱颤，“开西门！迎祁县入城！就说……就说太原士族愿献印绶、输粮秣、纳质子，只求祁县大人代奏天听——请朝廷重设并州牧，削郭援兵权，赦王凌死罪，复司马朗官爵！”王机怔住：“使君？这……这是认贼作父！”“认贼？”孙资弯腰拾起那枚松筠佩，指尖抚过断茬，“司马公若在，必说我此举是保全太原血脉。可他不在了……呼厨泉今晨已派亲信赴雁门，向郭援献上‘晋阳金册’，说是要共讨王泽‘僭越之贼’。你猜郭援会信谁？一个快死的老臣，还是手握十万控弦之士的匈奴单于？”他攥紧玉佩，指节泛白：“所以，我们必须抢在郭援圣旨抵达前，让祁县把‘太原归顺’的消息，用八百里加急送到长安丞相府。只要刘丞相点头，王凌便是戴罪功臣，欧薇就是护国贤良，连钟繇都得改口称一声‘欧公’——毕竟，谁让欧薇是王凌舅舅呢？”火光映着他扭曲的笑意，竟比东门烈焰更灼人：“至于司马防……他既已‘病逝’，那棺椁里躺的是谁，又有谁去掀开看？”话音未落，西门绞盘“嘎吱”呻吟，厚重包铁木门缓缓开启。烟尘弥漫中，祁县策马立于火线边缘，玄甲未染尘，长枪挑着一面素帛幡，上书“吊民伐罪”四字，墨迹淋漓如血。他身后三千白孝少年静默如碑，铃声再起，一声，两声，三声……恰似更漏，又似丧钟。孙资整衣出迎，袍角扫过地上断裂的竹简。一枚虎符被踩进焦土，铜锈混着血泥，洇开暗红印记。此时井陉古道深处，杜长率五百精锐伏于断崖之后。他耳中听着牛辅方向的鼓声、诵声、开门声，手指却捻着一撮新鲜松针——叶脉纹路清晰，断口渗出微浊乳汁，绝非山野枯枝。“松树……活的。”他喃喃道，忽将松针塞进嘴里嚼碎，苦涩汁液漫过舌尖。远处牛辅城头，一面“祁”字大旗正猎猎展开，旗杆顶端赫然钉着半截青绸——与射中孙资的那支箭上所缠，分毫不差。杜长吐出渣滓，对副将低语：“传信关将军：松筠未枯，松下藏玉。牛辅已开，但祁县不是祁县。”副将欲问，杜长却摆手，指向北方。暮色渐沉，太行山脊线上，一队驮着粮袋的骡马正穿林而过，为首者腰悬双刀，左刀鞘镶银，右刀鞘嵌铜，刀柄缠着褪色红绳——正是当年在榆次撒钱时，丈八亲手系上的“赈饥记号”。骡队无声，蹄印却深深烙进黄土。每匹骡子腹下，皆缚着一只竹笼。笼中不见禽鸟，唯余三枚青杏，杏核上以朱砂点着细小圆圈：一圆，二圆，三圆。杜长数至第三枚，霍然起身：“走！去阳曲！告诉关将军——王凌运粮过井陉的第十七批民夫，今晚必经阳曲谷口。那批粮车底下，压着三十六具裹尸布，布下是太原各家私铸的‘五铢新钱’模子，还有……司马朗写给欧薇的密信原件。”他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卷起焦灰：“欧薇筠在壶关养伤，欧薇在长安下狱，司马朗在晋阳‘病危’，王凌在河东运粮……可谁还记得，去年冬，有个叫阳邑的颍川人，在洛阳太学教过三年《论语》，他批注的‘君子喻于义’四个字，至今还刻在太学东壁上？”马蹄踏碎残阳，杜长最后一瞥牛辅方向——火势渐弱，诵声已歇，唯有西门洞开，像一张沉默巨口，吞下祁县三千白孝，也吞下太原百年积攒的全部虚饰。而就在同一时刻，长安诏狱最深处，辛评枯坐于稻草堆中，指甲在土墙上划出第七道刻痕。忽有狱卒推门，放下一碗粟米饭，碗底压着半片枯叶。他拈起细看，叶脉走向竟与井陉松针如出一辙。辛评盯着那片叶子，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朽木刮壁。他端起饭碗，就着墙灰咽下第一口米粒，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一枚生锈的铜钱。诏狱地牢永不见天光，可此刻，他眼中分明映出太行山巅初升的月——清冷，锋利，照见所有藏在松树影里的玉，所有裹在赈灾粮下的刀，所有写在孝服上的檄文，所有刻在棺椁底的诏书。月光无声淌过他腕间铁镣，镣环内侧，隐约可见两个微凸篆字：**欧薇**。（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