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文安几人方才只是看到了老乞丐的蜕变过程，却不知他现在究竟获得了什么机缘。只是观其身，不知是错觉还是为何，他们竟然从老乞丐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当初在归墟中那神秘女子身上才能感受到的特殊韵味。...沈狸引着老妪踏上清月峰时，山间云雾正被初升的朝阳染成淡金。青石阶上露水未干，足尖踏过之处，水珠碎裂如星子迸溅，却无一丝声响。老妪步履看似缓慢，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天地呼吸的间隙里，衣袍下摆拂过石阶，并未沾湿半分——这方小世界的灵气竟似有灵性般自动避让。清月峰顶，玄珠宗主殿“栖凰阁”静立于云海之巅。檐角悬着八枚青铜铃，非风自鸣，声如鹤唳，余韵悠长。老妪驻足仰首，眸中精光一闪而逝：“这铃铛……是用夔牛骨髓混了九黎祖血铸的？”沈狸尚未答话，栖凰阁内已传出一声轻笑：“前辈好眼力。”话音未落，一名素衣男子缓步而出，腰悬一柄无鞘短剑，剑身隐有墨色云纹游走。他眉目清隽，神情却如古井无波，只朝老妪微微颔首：“沈修白，见过前辈。”老妪瞳孔微缩。她认得这气息。不是仙神，却比寻常仙神更沉、更厚、更静——仿佛整座九州世界的地脉都伏在他脚下，随他心跳起伏。方才在虚空之中，她只觉此人身形模糊，似在又似不在；此刻近观，才发觉他周身竟无一丝灵机外泄，连最细微的因果线都寻不到踪迹。这不是遮掩，而是……已然与世界同频。“你不是仙神。”老妪直言。沈修白淡淡一笑：“晚辈确非仙神，亦非此界原生之人。”他抬手虚引，“请入内一叙。”殿门无声开启，迎面扑来的并非香火气，而是一缕清冽如雪松、又温润如新酿的暖息。殿内陈设极简：一张紫檀案，两方蒲团，壁上悬一幅水墨长卷，画中只有一株虬枝老梅，枝头却无花，唯有一点朱砂如血，凝而不散。老妪目光顿在那点朱砂上，久久未移。沈狸悄然退至殿角，指尖微动，一缕银丝自袖中滑出，无声缠上案角一只青瓷盏。盏中清水澄澈，水面却浮起一层极淡的赤色薄雾，雾中隐约现出数道残影——正是当年南黎海崖之战的片段：九黎兵主持斧劈开天幕，畲黎卫浴血断后，娑竭罗龙王自血海中腾起，龙爪撕裂苍穹……画面流转极快，却在老妪心口处骤然定格——那被龙爪贯穿胸膛的畲黎卫，面容与她背棺中沉睡的弟弟，竟有七分相似。老妪身形微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沈修白并未看她，只将案上一只乌木匣推至她面前：“前辈请看。”匣盖掀开，内里并无珍宝，只有一截枯枝，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痕，裂痕深处却渗出点点幽蓝萤光，如星屑坠入寒潭。“这是……玄庹池畔的‘息壤槐’？”老妪声音微颤。“正是。”沈修白点头，“当年兵主封禁玄庹池时，曾取三截息壤槐枝，一祭天，一镇地，一埋于池底镇压返祖血脉暴动。后来沧湣界崩，玄庹池化秘境，唯独这截埋于池底的槐枝被震出地脉，流落至九州边缘的‘烬渊’。晚辈三年前在渊底拾得。”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老妪脸上：“前辈可知，为何这截槐枝，偏偏在此时出现在九州？”老妪沉默良久，忽而苦笑：“因果……原来早埋下了。”沈修白起身，缓步至壁前，指尖轻点那幅墨梅图中一点朱砂：“前辈所寻之弟，转世之躯确在黎川道沈氏支脉。但晚辈斗胆，想请前辈再看一事。”他袖袍一挥，殿内光线倏暗。墨梅图中那点朱砂骤然亮起，化作一道血线直射穹顶，随即在半空绽开，幻化成一方微缩天地——正是黎川道沈家老宅庭院。院中石井边，一个刚满月的婴孩正躺在摇篮里酣睡，眉心一点淡金印记若隐若现，形如斧刃。老妪呼吸一滞。那印记她认得，是九黎血脉返祖时最纯粹的“兵魄印”，唯有直系嫡裔、且魂魄完整渡过轮回劫者方能显现。可就在此时，婴孩额上金印边缘，竟缓缓浮起一缕极淡的青灰色雾气，雾气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一枚残缺的符文轮廓——那是九州世界本源意志自发烙下的“界契”。沈修白声音低沉：“前辈方才说，令弟真灵是被您孕养多年后入的轮回。可晚辈查过九州轮回簿，此子命格初定之日，恰是前辈于南黎海崖秘境中斩断最后一道‘缚魂锁’之时。”老妪脸色骤变：“缚魂锁？！”“不错。”沈修白颔首，“那锁链并非您所炼，而是……九州本源所化。前辈以九黎秘术护持真灵，九州本源亦以界契为饵，悄然将一缕界源之力织入其魂核深处。如今二者交融，已成共生之态。”他转身，目光如炬：“前辈若强行带其离界，界契崩解，婴孩魂魄将如琉璃坠地，顷刻齑粉。而九州本源受创，界障将溃，百年之内，此界必遭外域侵蚀，生灵涂炭。”殿内寂静如死。窗外风铃声忽然停了。老妪僵立原地，背棺上的石纹竟隐隐泛起微光，似在呼应那婴孩额上将熄未熄的金印。她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抚向自己左胸——那里，一道早已愈合的旧伤疤之下，竟传来与婴孩心跳完全同步的搏动。咚…咚…咚…一声，两声，三声。如鼓，如钟，如远古战阵重擂。沈狸垂眸，袖中银丝悄然收回。她早知此事，却一直未曾点破。有些路，必须由当事人自己踏出第一步。沈修白静静等待。老妪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眼中沧桑尽褪，唯余一片澄澈：“老身明白了。”她忽然解下背后石棺，棺盖无声滑开。内里并非尸骸，而是一团氤氲流转的灰白雾气，雾气中央，悬浮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金芒，正随着婴孩的心跳明灭。“这是吾弟残存真灵所凝‘归墟核’。”她声音平静，“当年为防娑竭罗龙王追魂索魄，老身将其一分为二：一半投入轮回，一半藏于玄庹池秘境深处，以息壤槐根须温养。如今……”她目光扫过沈修白，“此核既已与九州本源相契，强取反害。老身愿留于此界，以九黎巫术为引，助其真灵与转世之躯彻底相融。”沈修白微微颔首：“前辈高义。”“高义不敢当。”老妪嘴角牵起一丝苦涩，“不过是……终于懂了兵主当年为何不带我们走。”她抬手，指尖凝出一滴血珠，血珠离体瞬间，竟化作九道细如游丝的金线，倏然没入婴孩幻影眉心。那点金印顿时大盛，青灰界契随之沉入皮肉，如春雪消融于大地。“此乃‘九黎引魂针’，可保其魂魄十年不散，十年内若得机缘，或可觉醒宿慧。”老妪收回手，看向沈修白，“但老身有个不情之请。”“前辈请讲。”“老身需一处僻静之地，建一座‘归墟祭坛’。”她目光灼灼，“祭坛需以玄庹池秘境残片为基，以息壤槐枝为柱，以九州地脉为引。更要……沈家一位血脉纯正、身具巫蛊双修之资的后辈，日夜守坛，以自身气血为薪，燃九黎古火，照彻归墟之路。”沈修白目光转向殿角：“狸儿。”沈狸上前一步，裣衽为礼：“晚辈愿往。”老妪深深看了她一眼，忽而展颜：“好。那便从今日起，清月峰西麓，划出十里之地，建坛。”话音落下，她袖袍一抖，棺中那团灰白雾气缓缓飘出，如烟似缕，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径直沉入地面。刹那间，整座清月峰微微一震，山体深处传来低沉嗡鸣，似有巨兽在地心翻身。与此同时，九州世界最北端的“霜脊山脉”深处，常年不化的万载玄冰轰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一株通体幽蓝的息壤槐幼苗破冰而出，枝头新叶舒展，叶脉里流淌着液态星光。而远在黎川道沈家老宅，摇篮中的婴孩忽然睁开双眼。那双眼睛清澈见底，瞳仁深处却有一抹极淡的金色斧影，一闪即逝。沈修白负手立于窗前，望着云海翻涌，轻声道：“乱世将启，大道复苏。有人求长生，有人争霸业，有人护山河……而我沈氏，只求一脉绵延，万世不绝。”老妪闻言，仰头望向殿顶墨梅图。那点朱砂不知何时已悄然蔓延，沿着虬枝蜿蜒而上，将整株老梅染成半金半赤，仿佛一柄倒悬的巨斧，正缓缓劈开混沌。窗外，风铃复鸣。这一次，声如龙吟。三日后，清月峰西麓。十里之地已被玄珠宗以“九曜归元阵”隔绝。阵内黄沙漫卷，却无风无息，沙粒悬浮于半空，每一粒都映着微光，如星辰初诞。沈狸盘坐于阵眼，指尖捻着一粒息壤槐种子，唇间低诵九黎古咒。咒音未落，种子破壳，嫩芽如剑刺破黄沙，眨眼间长成一人高幼树，树皮皲裂处，渗出暗金色汁液，在沙地上自动勾勒出繁复祭纹。老妪立于阵外，手中石斧轻点虚空。斧刃所向，空间如纸帛般被划开一道细缝，缝中飘出数缕灰雾，雾中裹着几块嶙峋黑石——正是玄庹池秘境残片。石落黄沙，瞬息熔解，化作黑金相间的粘稠岩浆，沿着沈狸所绘祭纹缓缓流淌。“狸儿，燃火。”老妪忽道。沈狸颔首，左手掐诀，右手并指如刀，猛然划过左腕。鲜血激射而出，却未落地，反在空中凝成九朵血莲。她张口一吹，血莲腾起幽蓝火焰，火焰中浮现出九黎先祖持斧开天的古老图腾。火光映照下，老妪缓缓卸下浓妆，露出一张布满银色纹路的脸庞。那些纹路并非刺青，而是活物，如蚯蚓般在皮肤下游走，最终汇聚于眉心，凝成一枚竖立的金色眼瞳。“开界眼。”沈狸低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老妪未答，只将石斧高举过顶。斧刃对准那株息壤槐幼树，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归墟——启！”斧光未落，整座祭坛却已开始塌陷。黄沙如瀑布倾泻，露出下方幽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中没有黑暗，只有一片旋转的、由无数破碎星辰构成的混沌漩涡。漩涡中心，一点金芒忽明忽暗，与黎川道婴孩的心跳再次同步。沈狸腕间伤口突然迸裂，鲜血如溪流般涌入漩涡。老妪眉心竖瞳大放光明，九道金线自瞳中射出，尽数没入漩涡。刹那间，混沌漩涡骤然加速，发出刺耳尖啸，仿佛亿万灵魂在其中哭嚎。就在此时，九州世界东南海域，一座无人荒岛突兀沉没。岛下沉处，海水沸腾，蒸腾起百丈高的赤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一艘残破战船的轮廓——正是天火尊者遗弃的金乌战船！船体焦黑扭曲，船首金乌头颅只剩半颗，空洞的眼窝中，两点幽火明明灭灭。雾气深处，传来一声凄厉龙吟。下一瞬，整座荒岛连同方圆百里海域，被一道自天而降的赤金色雷霆劈成齑粉。雷霆余势不减，悍然撞入九州世界屏障，竟在屏障上撕开一道细长裂口！裂口边缘，一缕猩红雾气如毒蛇吐信，悄然渗入。清月峰上，正在主持祭坛的老妪猛地抬头，眉心竖瞳剧烈收缩：“血河冥甲虫……不对，是被谁……炼成了‘噬界蛊’？！”沈狸霍然起身，指尖血莲火焰暴涨三尺：“太爷爷！”栖凰阁方向，沈修白的身影已立于云端。他遥望东南，手中那柄无鞘短剑第一次出鞘三寸。剑身墨色云纹疯狂游走，凝聚成三个古篆：——“镇！”——“界！”——“门！”剑光未起，九州世界屏障上那道裂口边缘，却已浮现出无数金色符文，如活物般迅速弥合。而裂口深处，那缕猩红雾气刚一触及符文，便发出刺耳嘶鸣，瞬间蒸发殆尽。老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眉心竖瞳缓缓闭合。沈狸却望着东南方向，眼神幽深：“小盈魏成……他拿走了劫火教的道源真君，又炼出了噬界蛊。他要的，从来不是某一座大世界。”她指尖掐算，面色渐沉：“他在喂养‘血河’……等血河壮大到能吞噬整个沧湣界时，便是大道本源复苏之日。届时，所有被他窃取、炼化的道源之力，都会成为他登临‘血河之主’的阶梯。”老妪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沈家主，若老身猜得不错……你们早在八十年前，便已算到今日？”沈修白立于云端，衣袂翻飞，声音随风而来：“八十年前，狸儿自坠星海归来，带回一只血河冥甲虫。那时起，我们便知——乱世之钥，不在天火尊者，不在九黎血脉，而在那只爬过古战场的虫子身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清月峰西麓那座初具雏形的归墟祭坛，声音低沉如钟：“长生仙族，不在求长生，而在守长生。”“守一界之长生，守一族之长生，守……万古不灭的，人间烟火。”风起，云涌。清月峰顶，墨梅图中那株半金半赤的老梅，枝头悄然绽放第一朵花。花瓣纯白，花蕊却是赤金，形如斧刃。而黎川道沈家老宅，摇篮中的婴孩，第一次咯咯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如玉磬击鸣。九州世界，地脉深处，仿佛有无数沉睡的星辰，同时……轻轻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