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韩松?米勒当选的消息传回深城时,詹金斯正在主持一场关于“材料-系统协同设计”的闭门研讨会。会议室的大屏幕上还停留着林锐演讲中最后一张PPT??那是一幅从原子尺度到宏观结构的跨尺度建模示意图,线条精密如神经网络。
他听见手机震动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却没说话,只是将手机轻轻翻面扣在桌面上。
“继续。”他对投影前的工程师说。
会议直到傍晚才结束。散场后,乐惠珍留了下来,站在窗边望着渐暗的天色:“爸,加州那边……算是成了?”
“成了。”詹金斯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确认一件日常事务,“但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白毅峰那边会不会有动作?毕竟他在欧洲埋了这么多年线,突然看到我们往北美伸根子,心里能舒服?”
“他会不舒服,但他不会乱动。”詹金斯转身坐下,手指轻敲桌面,“白家三代经商,最懂‘大局压人’的道理。他知道黄河不是某一个人的棋,而是整个体系的势。只要这个势不冲着他来,他就不会跳出来搅局。反而……”他顿了顿,“他可能还会帮一把。”
“为什么?”
“因为他也在等一个机会??等国内这批企业真正走出去,成为全球规则的参与者,而不是被规训者。只有那样,他们这些‘海外支脉’才能从边缘走向中心。白毅峰比谁都清楚,单靠资本买不来话语权,得靠产业实绩。”
乐惠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托韩松不只是个议员候选人,他是咱们在北美政治生态里种下的第一个‘合法接口’?”
“没错。”詹金斯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写下三个词:**技术、资本、制度**。
“过去四十年,我们靠技术突围,用资本开路。但现在,光有这两样不够了。别人可以封锁你、围堵你、污名化你。除非你能进入他们的制度框架内发声,否则永远是‘外来者’。而托韩松这样的人,就是桥梁??他讲英语,信民主程序,纳税记录清白,背景无可挑剔。更重要的是,他代表的是‘转型中的美国’:既有老工业的伤疤,又有新技术的希望。这种人,最容易被主流接受。”
“可他真的可控吗?万一他当了议员之后变了心?”
“没有人是绝对可控的。”詹金斯摇头,“但我们能做的,是让他始终记得自己是谁。让他每天醒来都意识到,他的政策主张背后有一整套产业链在支撑;让他知道,一旦背叛信任,不仅失去资金支持,更会失去那些真正相信他理念的技术工人和中小企业主。我们要做的不是控制他,而是塑造他的生存环境。”
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就像我们做材料一样。你不靠蛮力去压它成型,而是通过温度、压力、气氛一点点引导它长成你要的样子。”
窗外雨势渐大,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远处研发中心的楼群依旧亮着灯,几扇窗户里还能看见人影走动。
同一时间,BJ顺义实验室。
林锐没有回家。他在西区分析室待了一整夜,面前摆着三块新出炉的样品??来自航天科技集团委托的火箭喷管涂层试验件。电镜图像显示,纳米梯度层与基体界面结合致密,无明显孔隙或裂纹,热震测试已通过200次循环,远超原定目标。
但他眉头仍皱着。
助手小李递来一杯热咖啡:“林博,您看了快六个小时了,有什么问题吗?”
“性能数据很好。”林锐指着屏幕上的元素分布图,“但你看这里,铝和钛在中间过渡区出现了轻微偏聚,虽然不影响当前工况,但如果将来用于可重复使用发动机,经历上千次冷热交变,可能会诱发微裂纹扩展。”
“那要不要调整沉积参数?重新跑一组?”
“来不及了。”林锐摇头,“项目周期卡得很死,下个月就要送真机试车。而且……”他沉吟片刻,“这不是工艺的问题,是模型的问题。我们现在用的还是经验公式外推法,对复杂曲面多物理场耦合预测能力不足。”
“您的意思是……上AI模型?”
“不只是上。”林锐站起身,走向墙边那块写满公式的白板,“我要建一个动态反馈系统。把每一次实验的数据都输进去,让算法自己学习材料生长的规律。哪怕一开始不准,慢慢也能逼近真实。这才是‘材料程序员’该干的事。”
小李听得入神:“可这工作量太大了,咱们团队才八个人……”
“不孤单。”林锐笑了笑,“明天集团科技峰会的总结报告发下去了,已经有五个院所表示愿意接入数据共享平台。还有清华、浙大两个课题组主动联系我,想联合开发开源模拟引擎。”
他拿起笔,在白板中央画了一个圈:“我们就叫它‘星环计划’??所有参与单位都是节点,共同训练一个属于中国的材料智能大脑。”
“名字真帅。”小李忍不住笑出声,“可要是被国外知道了,怕是要疯。他们还在为禁运一台ALd设备吵翻天,哪想到咱们已经在搞材料界的‘ChatGPT’了?”
“他们迟早会知道。”林锐收起笑容,“但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跑出去很远了。”
凌晨三点,他终于走出实验室。天空飘着细雨,空气清冷。他没打伞,任雨水打湿头发和外套。
手机响了,是何雨柱。
“刚看完你的演讲视频。”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激动,“讲得好。尤其是最后那句‘我们要成为这个时代的程序员’,很多人都记住了。”
“谢谢。”林锐低声说,“其实我还想说一句没说出口的。”
“什么?”
“这个时代最危险的事,不是技术落后,而是思维方式落后。如果我们总是跟着别人的范式走,哪怕做到世界第一,也只是高级打工仔。真正的领先,是从定义问题开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何雨柱说:“下周来一趟西安。张院士点名要见你。联合实验室挂牌仪式上,你来做首场学术报告,题目你自己定。”
“好。”
挂掉电话,林锐抬头望向夜空。乌云遮蔽星辰,唯有城市灯火通明如昼。
他知道,这条路没有终点。每一步突破,都会带来新的边界;每一次跨越,都将面对更深的未知。但正因如此,才值得走下去。
而在大洋彼岸的加州,托韩松?米勒的第一场市议会会议正在进行。
议程第一条:是否批准“蓝天行动”环保法案修正案。
该法案原本要求全市制造业企业在五年内实现碳排放削减50%,许多中小企业主抗议称成本过高,恐致倒闭。前任议员历克斯曾以“保护就业”为由强烈反对任何放宽条款。
如今,轮到托韩松发言。
他站起身,身后的电子屏显示出一份详尽的技改路线图。
“各位同事,我不是来否决环保的。”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恰恰相反,我认为气候变化是真实的威胁,必须应对。但我们也必须承认另一个现实:这座城市仍有两万名工人靠传统制造维生。他们不是数字,是父亲、母亲、孩子。我们不能一边喊着绿色未来,一边让他们饿着肚子。”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
“所以我提出‘渐进式绿色升级计划’。”他继续道,“第一年,政府设立专项基金,为中小企业提供免费能源审计和技术改造咨询;第二年,启动‘清洁生产示范工厂’评选,对达标企业给予税收减免;第三年至第五年,逐步提高排放标准,同时配套工人再培训补贴和社会保障过渡机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这不是妥协,是务实。真正的进步,不该建立在牺牲一部分人的基础上。我们要的,是一个不让任何人掉队的转型。”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缓缓响起。
一位老资格议员站起来提问:“你说的资金从哪来?预算委员会可不会轻易点头。”
“一部分来自州政府绿色债券配额,一部分来自本地企业自愿捐赠,还有一部分……”他微微一笑,“我已经联系了几家国际环保投资基金,他们对这类可持续发展项目非常感兴趣。只要政策稳定、透明合规,资本自然会流入。”
马斯在远程观看直播时,轻轻点了点头。
他对身旁的助理说:“通知财务部,按原计划拨付第一笔‘战略社区发展基金’,金额两千五百万美元,用途注明‘支持地方绿色经济转型研究与实践’。”
“需要说明来源吗?”
“不需要。只要是合法渠道、公开披露即可。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操控,而是赋能。让这个世界看到,有一种力量,既追求利润,也尊重公平。”
与此同时,深圳湾畔的一栋写字楼顶层。
白毅峰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拿着一份加密文件??内容正是托韩松胜选后的首轮政策提案摘要。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告诉我在旧金山的联络人,继续保持低调接触。不要施加影响,也不要切断联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但……”他放下文件,“把那份‘欧美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白皮书’翻译成英文版,下周寄给托韩松办公室,署名‘一群关注城市未来的工程师’。”
助理迟疑道:“您不怕他查到源头?”
“查到了更好。”白毅峰淡淡地说,“让他知道,有些人虽远在万里之外,却始终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选择。这比直接送钱更有分量。”
夜更深了。
从BJ到深城,从加州到欧洲,无数盏灯仍在亮着。
有人在调试参数,有人在撰写代码,有人在推演模型,也有人在斟酌措辞、权衡利弊。
他们身份不同,立场各异,甚至彼此陌生。
但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努力守住某些确定的东西??信念、底线、责任,以及对未来不变的期待。
而这,正是一个国家真正强大的根基。
几天后,林锐飞抵西安。
机场接他的不是司机,而是张院士本人。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拄着拐杖,笑容慈祥:“小林啊,我看过你所有的论文,也听了你在峰会上的讲话。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
“张老,您太抬举我了。”林锐连忙扶住老人手臂。
“不抬举。”张院士上了车,认真地说,“我们这一代人,拼了一辈子,就是为了给你们铺路。现在路通了,该你们往前走了。我希望你明白一点??所谓‘跨尺度’,不仅是材料科学的概念,也是人生的选择。”
“您是说……格局?”
“不止。”老人望着窗外飞驰的风景,“是使命。当你站在原子与宏观之间的时候,你就不再只是一个科学家,而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枢纽。你要问自己的,不是‘我能做什么’,而是‘这个世界需要什么’。”
林锐沉默良久,最终只回了一句:“我会尽力。”
“尽力不够。”张院士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要拼命。因为有些人拼命,是为了活着;而你们拼命,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更好地活着。”
次日清晨,航空特种材料与工艺联合实验室正式揭牌。
红绸落下,金属铭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林锐站在讲台上,面对数百名来自全国各地的专家学者,说出他早已想好的题目:
《当我们谈论材料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台下鸦雀无声。
他没有讲技术细节,而是从一块秦汉时期的青铜剑讲起,谈到明代火器的冶金局限,再到建国初期苏联援建工厂的技术依赖,最后落脚于今日中国在高温合金、二维材料、智能涂层等领域的自主突破。
“材料是什么?”他在结尾问道,“它是文明的骨骼,是科技的血液,是一个民族能不能挺直腰杆的底气。今天我们在这里讨论的每一微米厚度、每一个界面结合能,都不只是为了某一款飞机、某一枚芯片,而是为了这样一个事实:**我们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掌声如雷。
那一刻,远在千里之外的卡尔森家中,电视正播放着这场仪式的新闻片段。
老人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屏幕,眼中泛起微光。
身旁的儿子轻声问:“爸,您当年要是没回国,现在会在哪儿?”
老人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回来,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切。有些选择,看似平凡,实则千钧。”
他伸手关掉了电视,轻声说:
“睡觉吧。明天还要去看孙子。”
雨停了。
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