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报复
八月下旬,香江。黄河资本交易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但何耀祖额角还是渗着细汗。他看着屏幕上那串资金流动数据,伦敦离岸人民币拆借利率已经回落,港币远期合约的异常交易量减少了七成。“他们撤了?...车厢里洋葱的辛辣味混着土豆的土腥气,像一层无形的茧裹住所有人。白翰武躺在最里面,身上盖着一条粗呢毯子,呼吸声沉滞而滚烫,每一次吸气都牵动腹部伤口,绷带边缘又渗出淡黄脓液。陈默用棉签蘸了酒精给他擦额角冷汗,动作轻得几乎不敢触碰,可白翰武还是疼得眼皮一跳,喉结上下滚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周海蜷在角落,手指无意识抠着木箱边缘的毛刺。他盯着自己沾满泥浆的作战靴,鞋帮上还嵌着半片枯叶??那是从维克多山谷爬上来时被树枝刮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前,他们还在柏林仓库里对着卫星图推演;四十八小时前,他们还在观测站屋顶摸黑剪断挂锁;而现在,连呼吸都要算着节奏,生怕惊扰了这方寸之间死寂的平衡。“还有三十七分钟。”赵锐的声音透过薄薄的隔板传来,压得极低,像砂纸磨过铁皮。没人应声。A4把头盔摘下来搁在膝盖上,用袖口反复擦后颈的汗,那里有道三厘米长的擦伤,是爆炸气浪掀翻枯木时划的。B4侧躺着,右手始终按在左腹刀口上??纱布底下缝合线绷得发白,每一次颠簸都让肌肉抽搐。他闭着眼,但睫毛一直在颤,不是因为疼,是神经绷得太久,连放松都成了奢望。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车身猛地一晃。白翰武闷哼一声,身子往下滑了一截。陈默立刻伸手托住他肩胛,掌心刚贴上去就感觉到皮肤滚烫异常。他抬手试了试白翰武颈侧动脉,搏动快而弱,像被攥紧的鼓槌。“烧到三十九度二。”陈默摸出温度计,塞进白翰武腋下,又撕开他右肩绷带一角。创面比预想的糟:边缘发黑,皮下泛着不祥的青紫色,脓液黏稠带血丝。“感染扩散了,抗生素起效太慢。”周海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砾摩擦:“撑得到波兰?”“撑不到就得截肢。”陈默没看周海,只盯着白翰武溃烂的肩窝,“或者等败血症要命。”话音落,车厢里更静了。只有车厢外雨打篷布的噗噗声,单调、固执,一下一下敲在人耳膜上。突然,前挡风玻璃外闪过一道强光,雪亮刺目。赵锐方向盘一打,货车猛地向右偏斜,轮胎在湿滑路面甩出尖啸。强光扫过车厢缝隙,白翰武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本能弓起,又狠狠砸回箱板上,喉间挤出一声压抑的嘶鸣。“关卡。”赵锐的声音绷成一根钢丝,“低头,闭眼,别喘大气。”车速骤减。引擎声变得滞涩,像一头疲惫的老牛拖着犁铧。周海把脸埋进臂弯,鼻腔里全是洋葱腐烂的微酸。他听见车窗外传来德语呵斥,接着是靴子踏在泥水里的啪嗒声,手电光柱从车厢门缝下蛇一样钻进来,在木箱上缓慢爬行。手电停住了。光柱正正照在A4脚边那双沾泥的作战靴上??鞋底纹路清晰,橡胶材质反光锐利,绝非普通徒步者该有的装备。周海全身血液瞬间冻住,指尖死死抠进木箱裂缝,指甲缝里塞满木屑。三秒。漫长得如同三年。手电光终于移开,停在货箱堆叠的缝隙间。德国边防士兵的德语骂咧声模糊传来:“……臭烘烘的土豆,跟东德时期一个味儿!”接着是踢踹箱体的闷响,“检查!”赵锐立刻降下车窗,用流利德语赔笑:“早上刚从勃兰登堡运来的,新鲜得很!老板催着赶早市,我老婆孩子全等着这一车活命钱呢!”他故意把声音拔高,带着点讨好的颤抖,还朝车外啐了一口,“您闻闻,是不是一股子地窖味儿?”边防兵嗤笑一声,手电光在货箱表面草草掠过,最后停在赵锐油腻的鬓角上:“开走。下个路口右转,别走高速,绕林区小路??那边在修桥,查得严。”“哎!明白!谢谢长官!”赵锐连连点头,引擎重新轰鸣,货车缓缓驶离关卡。车厢门缝外的光彻底消失时,周海才发现自己牙关咬得下颌骨生疼。他慢慢松开手,掌心全是冷汗和木刺扎出的血点。A4悄悄扯下自己作战服领口内衬,露出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黄河安保的狼头暗标,此刻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起伏。B4抬眼看向周海,嘴唇无声开合:“活着出来的,都是真狼牙。”货车驶入林区小路,车灯劈开浓雾,两旁冷杉如墨色巨兽沉默矗立。赵锐没再说话,只是把收音机音量调大。德语新闻主播正用平稳语调播报:“……今日凌晨,维克多山区发生一起未遂盗窃案,涉事废弃水文观测站遭不明人员破坏……警方已介入调查,暂无人员伤亡报告……”周海盯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训练第一天范虎说的话:“特殊人不会刻意观察。”可现在,他连倒影里自己瞳孔的收缩频率都数得清清楚楚??这不是观察,这是濒死野兽对空气震颤的本能捕捉。车行至一处陡坡,赵锐突然踩下刹车。车身倾斜,所有人往前一冲。他熄了火,推开车门跳下去,弯腰在路边野草丛里拨弄了几下。再回来时,手里捏着几根湿漉漉的蕨类植物,随手塞进白翰武领口:“降温,天然退热草。东德老猎人都这么用。”陈默接过蕨叶,小心敷在白翰武滚烫的额头。叶片沁出冰凉汁液,白翰武眉头微微舒展。他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维克多……那地方……以前是东德边防哨所……地下……有防空洞……”周海凑近:“您记得什么?”“……通风管道……接……七号联络站……”白翰武眼球艰难转动,视线虚浮地掠过车厢顶棚,“……SAd……不该知道……除非……有人卖消息……”话音未落,他眼皮一沉,彻底陷入昏厥。陈默探他颈动脉,搏动依然微弱,但体温似乎降了零点一度。赵锐重新发动车子,目光扫过后视镜:“他说的七号联络站,是东德时期‘灰隼’情报网的中转点。八十年代就被废弃了,地图上早没了标记。”他顿了顿,方向盘微微一沉,“但有人重开了它。”车厢里没人接话。所有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能精准定位维克多废弃观测站的人,要么是当年参与建设的老特工,要么就是……当年负责销毁档案的执行者。天光微明时,货车驶入波兰边境小镇奥莱希尼察。晨雾尚未散尽,街道空旷,只有几家面包店飘出焦糖香气。赵锐将车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栋灰墙红顶的三层小楼前。门楣上挂着褪色木牌,刻着“斯特凡诊所”字样。赵锐没敲门,只在门框第三块松动的砖上敲了三下,短-长-短。门无声开启,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东欧老人面孔。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里还攥着半块黄油,看见赵锐时仅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通道。地下室弥漫着碘酒与消毒水混合的凛冽气息。手术台旁摆着台老式X光机,胶片显影罐冒着微温水汽。斯特凡医生没多问,只用听诊器按住白翰武胸口听了十五秒,又翻开他眼皮观察瞳孔反应,最后从药柜深处取出一支棕色玻璃瓶,标签已被岁月蚀得模糊,只隐约可见“Penicillin G”的印刷体字样。“苏联产青霉素,1983年批次。”斯特凡将针剂注入盐水瓶,语气平淡,“比你们带来的新药更猛,也更毒。用好了,伤口三天见肉;用差了,肾脏直接衰竭。”他抬头,灰蓝色眼睛直视周海,“你们谁来签字?”周海没接笔。他盯着药瓶上斑驳的生产日期,忽然开口:“斯特凡医生,您认识伊万诺夫吗?”老人擦拭听诊器的手指顿住。药瓶在他手中轻微晃动,液体折射出幽微光斑。他缓缓放下器械,从围裙口袋掏出一枚硬币??边缘粗糙,图案是1962年版卢布的残缺狮子。与吴铁军钱包夹层里那半枚,严丝合缝。“伊万诺夫让我等一个拿半枚卢布的人。”斯特凡将硬币轻轻放在手术台不锈钢边缘,“他没说会来一群狼。”话音落,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沉重,缓慢,带着金属关节活动的细微摩擦声。斯特凡医生侧身让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楼梯光线走下来。那人穿着旧军装式样的深灰外套,右腿明显僵硬,每一步都靠左腿发力蹬地,裤管下露出一截银灰色机械义肢,表面覆着细密划痕。“范虎?”周海脱口而出。那人摘下软檐帽,露出寸头下纵横交错的旧疤。他右眼瞳孔颜色比左眼浅一分,像被硝烟熏过。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在昏迷的白翰武脸上,停留三秒,才转向周海:“他肋骨断了两根,肺部积液,感染源在肩部,但已经侵入血液。手术必须在两小时内开始,否则……”他抬起机械义肢的食指,指向白翰武腹部,“这里会先烂穿。”斯特凡已麻利地给白翰武注射镇静剂。范虎上前一步,手指搭上白翰武腕部,感受脉搏节奏,又俯身将耳朵贴近他胸腔。地下室只剩仪器滴答声与呼吸声交织的韵律。“准备手术。”范虎直起身,对斯特凡说,“你主刀,我当第一助手。陈默,你盯监护仪,血压低于90/60立刻喊停。周海,你带A4去楼上取我行李箱里的东西??黑色,皮质,左下角有狼头烫印。”周海怔住:“您……一直跟着我们?”范虎扯了下嘴角,那弧度毫无温度:“我在罗特维尔就上了你们的车。你们在柏林‘旅游’时,我住在你们隔壁酒店。你们去维克多那天,我租的车就在你们租的T4后面三公里。”他抬手示意斯特凡递来手术刀,“现在,执行命令。”A4搀扶着周海踉跄上楼。推开客房门,床头柜上果然放着一只磨损严重的黑色皮箱。周海用颤抖的手打开锁扣??箱内没有武器,只有一叠泛黄的东德时期文件,几卷老式胶片,以及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术刀柄,刀刃部分被厚厚油脂包裹。“这是……”A4喃喃。“1978年东德国家安全局‘医疗特勤组’专用刀。”范虎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机械义肢在昏暗走廊里泛着冷光,“专切骨头,也切喉咙。你们老板当年在柏林墙下,用它救过七个重伤员,也割断过三个叛徒的颈动脉。”他走进房间,拿起刀柄,用棉布仔细擦拭油脂。刀刃出鞘的刹那,寒光如冰河乍裂。范虎将刀递给周海:“拿着。待会儿手术室需要它。”周海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刀柄冰凉,却压不住掌心滚烫的汗意。他忽然明白了??范虎不是来教他们如何活着回来,而是来教他们如何亲手把人从地狱边缘拽回来。这把刀,是仪式,也是烙印。楼下手术室,斯特凡已将白翰武固定在台面。范虎戴上无菌手套,刀锋悬于白翰武右肩上方三厘米处,稳如磐石。“开刀。”斯特凡说。范虎手腕微沉。刀锋破开溃烂皮肉,脓血涌出的瞬间,白翰武身体剧烈抽搐,监护仪警报尖锐响起。陈默紧盯屏幕:“血压85/52!”“肾上腺素0.1毫克。”范虎头也不抬。斯特凡迅速推注。警报声渐弱。刀锋继续深入,避开主要血管,精准切开坏死组织。范虎的机械义肢在手术灯下稳定得不可思议,每一次切割角度、深度、力度,都像经过千万次计算。周海隔着玻璃窗看见,那义肢关节处并非光滑金属,而是嵌着细密弹片状凸起??那是缅北丛林里,子弹炸开时留给他的勋章。当最后一块黑色坏死组织被剔除,范虎用镊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胶片,轻轻覆在创面上。胶片遇血即化,形成透明薄膜,瞬间止住渗血。“东德‘愈合甲壳’技术。”斯特凡低声解释,“三十年前的黑科技,现在全世界找不出第二张。”范虎摘下手套,指尖沾着暗红血迹。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晨光刺破云层,照亮窗外一片荒芜的苹果园。枯枝虬结,树皮皲裂,却在最顶端抽出几簇嫩绿新芽。“狼牙第一次见血,总得配把好刀。”范虎望着那抹新绿,声音低得近乎叹息,“现在,刀有了。接下来,教你们怎么把刀插进敌人骨头缝里,再拧三圈。”手术室门被推开,白翰武被推入隔壁病房。监护仪数值开始缓慢回升。范虎转身走向周海,将那把染血的手术刀放进他掌心。“握紧。”他说,“刀钝了,就磨;人乏了,就歇。等风来的时候??”他顿了顿,窗外风起,吹动枯枝上最后一片残叶簌簌而落。“??你们得学会,自己变成那阵风。”周海低头看着掌中刀锋。血珠顺着刃口滑落,在水泥地上绽开一朵微小的、暗红的花。他忽然想起范虎训练第一天说过的话??“怎么在队友倒下时,不带犹豫地继续完成任务。”原来所谓不犹豫,不是没有恐惧,而是恐惧早已被锻造成刀脊上最坚硬的钢。窗外,波兰边境的风正穿过荒芜果园,卷起枯叶与新芽,呼啸着扑向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