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铁,压得蜃楼关城头的火把都黯淡了几分。凌川立于英烈祠前,手中香火微弱,映照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三百七十六个灵位静静排列在祠内,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被黄沙掩埋的忠魂。他缓缓跪下,将三支素香插入香炉,低声道:“沉舟,今日是你忌日第七日,我来陪你喝一杯。”
身后无人应答,唯有风穿过残垣断壁,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他取出一坛酒,是周沉舟生前最爱的边州烧刀子,揭开泥封,倾洒于地。酒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弥漫开来,仿佛唤醒了那些沉睡的记忆??三年前并肩出征时的豪言壮语,战马踏破晨雾的蹄声,还有那一句“活着回来,只为一起把江山重新打一遍”的誓言。
如今,人已去,誓犹存。
“你说过,只要一口气在,就要回来。”凌川仰头饮尽一碗烈酒,喉间如火烧,“现在你走了,这口气,我替你撑着。”
远处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云书阑。他披着青布长衫,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神色凝重。“将军,”他在祠外停下,低声说道,“京城来了密使,未走正门,由东墙暗道潜入,此刻正在密室等候。”
凌川眉头微皱:“何事不能明面传讯?”
“据说是……带着圣旨,但非明发诏书,而是手谕,且只准你一人拆阅。”
凌川眼神一凛,起身拍去膝上尘土,大步朝密室走去。
密室内烛火摇曳,一名黑衣人跪坐于席,面容隐藏在兜帽之下,双手奉上一封黄绢卷轴。凌川接过,展开细看,脸色渐变。
手谕内容简短,却字字如针:
> “朕知卿忠勇,然兵权不可久寄私将之手。今特命骠骑将军赵崇安即日起赴蜃楼关巡查军务,节制边军五营,代掌调兵虎符。卿宜安守本分,勿生妄念。钦此。”
落款无印,仅有一枚朱砂指痕,形似龙爪扣心。
凌川冷笑一声,将手谕掷于案上:“好一个‘勿生妄念’!我率铁卫浴血抗敌,斩奸除患,换来的不是嘉奖,而是削权?赵崇安是谁?十年前靠裙带关系升任京营副统领,连马都骑不稳的废物,也敢来夺我的兵?”
云书阑沉声道:“此人虽无战功,却是皇后族弟,深得帝宠。更关键的是,他背后站着兵部尚书李怀恩,而李怀恩……与户部侍郎王敬忠过往甚密。”
凌川眸光骤寒:“又是他们?看来我送去的证据,不但没让他们倒台,反而激起了反扑。”
“朝廷已被蛀空。”云书阑叹息,“忠者被诬,奸者高居庙堂。如今之势,已非单纯御敌,而是与整个腐朽体制为敌。”
凌川沉默良久,忽然转身,抽出战刀,一刀劈碎案几!
“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了!”他声音如雷,“赵崇安要来?好!我让他有来无回!我要让天下人知道,谁想动我的兄弟用命换来的军队,就得拿命来填!”
当夜,凌川召集五大营统领及亲信将领,齐聚地下密帐。
帐中灯火通明,墙上挂着巨幅北疆舆图,红线标注着数十处敌情据点、粮仓位置与伏兵路线。凌川立于中央,目光扫过众人:“从今日起,铁卫军不再受朝廷节制。我们效忠的,不是那个躲在深宫里的皇帝,也不是那些吃肉喝酒却卖国求荣的大臣,而是脚下这片土地,是身后千万百姓!”
众将肃然起敬,齐声应诺。
“苍蝇!”凌川厉声下令,“你带影刃营精锐,沿途监视赵崇安一行动向,凡随行人员,一一记录,尤其是与地方官接触者,全部绘像存档!若有异动,立即截杀传信之人!”
“遵令!”
“赤焰营、玄甲营即刻加强城防,所有出入文书严查三遍,任何人不得携带火器、毒药、密函入城!若有违者,当场格杀!”
“是!”
“云参军,你立刻修书七封,分别送往凉州刺史、甘州守将、西域商盟首领、绿洲十二部族长老,告知我军现状,并提出‘互市结盟’之议:我供兵器,他们供粮草马匹,共抗北疆。若肯响应,便派使者前来,我亲自接待。”
云书阑点头:“已有三路回信,表示愿见真章。只要我们能先破一处北疆重镇,立威于外,联盟自成。”
凌川嘴角微扬:“那就给他们一场大戏。”
三日后,凌川亲率三千铁骑,突袭北疆西南咽喉??**狼脊堡**。
此堡地处要冲,扼守南北商道,驻有黑鸦骑兵两千,更有拓跋昭生前布置的地下粮库三座,常年囤积军粮十万石,乃北疆南侵之根基所在。
行动前夜,凌川召集群将议事。
“狼脊堡城墙高八丈,四角箭楼林立,强攻必损惨重。”破锋营统领皱眉道。
“所以我们不攻城门。”凌川冷笑,“我们走‘地脉’。”
原来,周沉舟临终前所留遗书中,提及他曾潜入狼脊堡做苦役半年,发现堡底有一条废弃矿道,直通主仓下方,因塌方多年无人知晓。他以血绘图,藏于一本《苍狼诀》残页夹层之中,直至近日才被云书阑破解。
“计划如下:”凌川指向地图,“惊雷营伪装成商队,携盐铁入堡交易;赤焰营埋伏十里外峡谷;玄甲营断其后援;影刃营趁乱从矿道潜入,点燃火油库;待内爆一起,主力强攻,一举破城!”
“将军,若矿道已塌,无法通行?”有人问。
凌川淡淡道:“那就用人挖通。一百人不够,就两百;两天不行,就三天。我宁可用尸体铺路,也要踏平此堡!”
次日凌晨,浓雾弥漫。
一支百人商队缓缓驶近狼脊堡南门,车上满载粗盐、铁锅、布匹,领头者头戴斗笠,正是苍蝇化装而成。守军盘查片刻,见货物寻常,又收了重贿,便放行入城。
与此同时,影刃营三十死士已在荒野掘开覆土,顺着周沉舟所标方位,艰难推进矿道。途中遭遇两次塌方,三人被活埋,仍不停歇,终在正午前打通最后一段通道。
下午申时,堡内火油库突然爆炸!
轰隆一声巨响,地面震颤,浓烟冲天而起。守军大乱,纷纷奔逃救火。此时,惊雷营在城中多点纵火,制造混乱;城外号角齐鸣,凌川亲率主力如怒潮般杀至!
“杀??!!!”
战鼓震天,铁蹄轰鸣,赤焰营率先撞开南门,玄甲重骑如钢锥切入敌阵,环首刀挥舞如轮,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守将仓促组织反击,却被凌川亲自带队斩于城楼之下。其首级悬挂旗杆,震慑余敌。
不到两个时辰,狼脊堡陷落。
此战共斩敌一千八百余级,俘虏五百,缴获粮草九万石、战马三千匹、铠甲兵器无数,更搜出大量密信,证实北疆早与东胡勾结,拟于明年春分兵两路,夹击中原。
消息传出,举世震惊。
西域诸国闻风而动,纷纷表示愿缔结盟约;凉州、甘州守将连夜派人送来犒军物资;就连原本观望的江湖义士也纷纷投帖,请求加入铁卫军。
而最令人振奋的是,在清理堡主府密室时,士兵竟发现一口青铜棺椁,打开之后,赫然是周沉舟当年被俘时所穿的残破战甲,胸前还别着一枚与凌川手中一模一样的铜牌!
“原来……他一直被囚于此……”凌川跪倒在地,双手颤抖抚摸那件染血的铠甲,泪如雨下。
云书阑轻声道:“或许,这就是他能活下来的原因。拓跋烈想用他威胁你,所以留他一命。但他从未屈服,反而借机探知诸多机密,最终留下这条破敌之路。”
凌川缓缓站起,将战甲披于身上,声音冰冷如霜:“从此以后,我不再为复仇而战,也不再为朝廷而战。我为沉舟而战,为这三千将士而战,为所有死于阴谋与背叛的好人而战!”
他下令:
一、焚毁狼脊堡,不留根基;
二、将缴获粮草分赠边境流民,每户十石,以安民心;
三、立碑纪功,碑文仅八字:“忠魂不灭,铁卫永存。”
随后,大军凯旋。
归途中,百姓夹道相迎,焚香跪拜,称凌川为“护国战神”。孩童唱起新编童谣:“铁卫出,北风哭;将军行,胡马伏!”
然而,凌川心中毫无喜意。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开始。
果然,半月后,朝廷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嘉奖,而是问责。
圣旨再次下达,措辞严厉:
> “凌川擅自兴兵,屠戮边民,劫掠藩属,形同叛逆。着即革去一切职衔,交出虎符,回京听审。若拒命不从,视为谋反,天下共讨之!”
同时,赵崇安率一万京营精锐,已抵达距蜃楼关八十里的白水驿,摆出围城之势。
更糟的是,兵部下令切断所有通往蜃楼关的粮道、盐道、铁器供应线,企图饿死这支“私军”。
消息传开,军中震动。
部分新兵人心浮动,甚至有人半夜逃营。
凌川却异常平静。
他登上城楼,召集全军列阵,亲手撕碎圣旨,投入火盆之中。
火焰腾起,照亮他坚毅的脸庞。
“你们听清楚了!”他朗声道,“今天这道旨意,不是来自天子,而是来自一群怕我们强大的懦夫!他们宁愿让胡人铁骑踏破山河,也不愿看到一支真正属于百姓的军队崛起!”
将士们屏息聆听。
“我可以交出虎符,可以脱下战袍,可以束手就擒。”凌川环视四方,“但你们呢?你们愿意回去种田吗?愿意看着妻儿再度沦为流民吗?愿意让兄弟们的血白流吗?!”
无人回答,却有千人握紧刀柄。
“我不走。”他一字一顿,“我要守在这里,守着这座城,守着这份义,守着这群跟我出生入死的弟兄!谁若敢来夺我兵权,除非踏着我的尸骨过去!”
话音落下,苍蝇第一个单膝跪地:“将军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紧接着,五大营统领相继下跪:“誓死追随!”
三千将士齐刷刷跪倒,山呼海啸:“誓死追随!誓死追随!”
那一刻,铁卫军彻底脱离朝廷掌控,成为独立于体制之外的武装力量。
而凌川,也正式走上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不为帝王将相,不为功名利禄,只为在这乱世之中,筑起一道真正护民的长城。
数日后,凌川做出惊人决定:主动出击,攻打赵崇安驻地??白水驿!
“他以为凭一万京营就能压服我?”凌川冷笑,“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战争!”
战役打响前夜,他亲自巡视营地,走到每一座帐篷前,为士兵掖被角,递热水,询问伤情。当他来到一名重伤员床前时,那人忽然抓住他的手,哽咽道:“将军……我家在云州,父母皆亡,只剩一个小妹……若您能活到最后,请替我看看她……她叫阿箬……今年十四岁……”
凌川郑重点头:“我记住了。阿箬,云州人,十四岁。等仗打完,我去接她。”
全军为之动容。
第二日拂晓,铁卫军悄然出发。
利用夜色与沙暴掩护,绕过正面防线,从侧翼突袭白水驿后勤营地,焚毁粮车五百辆,杀死押运官十余人,更在水源中投放迷药,致使京营数千人腹泻无力。
第三日,凌川亲率玄甲重骑正面挑战。
赵崇安被迫应战,列阵迎敌。可其军队未经实战,阵型松散,号令不一。甫一接战,便被凌川率精锐直插中军,斩旗夺鼓,全线崩溃。
赵崇安本人欲乘马逃遁,却被苍蝇带影刃营截住,活捉回营。
面对凌川,他瘫跪在地,涕泗横流:“饶命!我只是奉命行事!全是李怀恩逼我来的!他说只要扳倒你,便可升我为大将军!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凌川冷冷看着他:“你可知,有多少像你这样的‘奉命行事’,害死了多少忠良?”
不等回答,他转身下令:“押往英烈祠,跪祭七日。每日只给清水一碗。期满之后,削去官职,逐回京城。让他亲眼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凌川不怕旨意,不怕权贵,不怕死亡。他怕的,是辜负死去的兄弟。”
此战之后,铁卫威名远播,四方归心。
两个月内,新增 recruits 一万两千人,其中不乏退役老兵、江湖豪客、少数民族勇士。更有工匠自发前来,协助打造新型弩机、防火战车、折叠浮桥等器械,极大提升战斗力。
与此同时,云书阑通过情报网查明,户部侍郎王敬忠确为北疆卧底,每月收受黄金三百两,提供军费调度、边防布防等核心机密。更骇人听闻的是,当今太子竟与其有书信往来,密谋借北疆之力铲除异己,独揽大权!
证据确凿,凌川再不犹豫。
他将全部资料誊抄七份,分别送往太尉府、御史台、宗人府、翰林院以及三大节度使手中,并附言:
>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今社稷危殆,非外患之深,而在内腐之极。某虽一介武夫,不敢篡政,然亦不忍见黎民涂炭。若诸公尚存良心,请速清君侧。否则,莫怪铁卫军挥师南下,代天行罚!”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朝中分裂为两派:一派主张剿灭凌川,谓其“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另一派则认为“凌川虽跋扈,然忠心可鉴”,应予以安抚,借其力抗北疆。
僵持之际,北方再传急报??
拓跋烈集结三十万大军,号称“雪耻之师”,誓要踏平蜃楼关,活捉凌川!
大战一触即发。
而这一次,凌川没有选择死守。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滚滚烟尘,轻声说道:“沉舟,你说过,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随即,他下达了有史以来最大胆的命令:
“全军集结,主动出击!目标??北疆王庭!我们要让拓跋烈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兵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