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晨光透过窗缝照进来的时候，裴夏也适时睁开了眼睛。外伤倒还好，有水火二德，简单包扎之后已经止住了血。反而是经脉，因为昨夜强行催动武独，伤的更深，想要尽快恢复的话，这段时间就不好和人激烈...北师城喉头一紧，像被谁攥住了气管。虫鸟司都捕北师城？！这五个字砸下来，不是雷劈，是冰锥凿进天灵盖——冷、脆、刺骨。他手还僵在半空，抱拳的姿势没松，指节却泛出青白，指甲掐进掌心，血丝渗出来也浑然不觉。谢还没动。不是不动，是不能动。他听见自己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听见校尉在身侧倒抽一口凉气，听见远处街角一只野狗突然狂吠三声又戛然而止——那声音断得极怪，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硬生生掐没了。风从西面来，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在谢还的玄色披风上，啪啪两下，像耳光。他慢慢转过头，目光扫过校尉惨白的脸，扫过身后羽翎军士卒们骤然绷紧的脖颈线条，最后，落回徐赏心身上。她没动。不是镇定，是凝滞。像一尊刚从冰河里打捞上来的玉雕，眉目如旧，唇色却淡得近乎透明。左袖口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袖中指尖正抵着腰间剑鞘第三枚云纹铆钉——那是她拔剑前压重心的老习惯。谢还记得。七年前蒙山雪夜，她就是这么抵着剑鞘铆钉，把他从塌陷的山洞口拖出来的。那时她右臂骨折，腕骨戳破皮肉，血顺着剑鞘往下淌，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歪斜的红线，像句未写完的判词。“都捕……”校尉嗓子发哑，“真、真进了相府？”谢还没答。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一茎枯草，咔嚓一声轻响。就这一声，徐赏心眼睫颤了颤。谢还停住，忽然抬手，解下腰间佩剑。不是拔剑，是解剑。铜吞口磕在腰带扣上，发出一声闷钝的“咚”。他把剑连鞘递向校尉：“替我收着。”校尉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鲨鱼皮鞘，谢还已错身而过，直直走向徐赏心。两人之间隔着三步半。徐赏心终于抬眼。目光撞上那一瞬，谢还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不是心，是三年前在幽州战壕里亲手埋下的那截断骨。当时没流血，只隐隐作痛，如今被这双眼一照，竟簌簌掉渣。她认得他。比他预想的更早，更准，更狠。谢还喉结滚动，想说“你瘦了”，想问“手还疼不疼”，想骂一句“蠢货怎么敢往这闯”，可最终出口的，只有两个字：“让开。”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铁锈。徐赏心没让。她反而往前半步，肩线微微下沉，右脚后撤半寸，足尖点地——那是《九嶷剑谱》起手式“孤峰立”的预备姿。谢还瞳孔骤缩。不是因她要拔剑，是因她用的是徐家嫡传的步法，却将剑势藏在袖中，反手扣着剑柄末端，拇指压在剑镡下方三寸——那是程子士秘传的“逆鳞叩”杀招起手式。她把两家剑意揉在一处，像把两把烧红的刀淬进同一炉冰水，滋啦一声，腾起白雾，也腾起杀机。谢还笑了。嘴角扯出一道极淡的弧，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学圣宫的白衣，今晨巳时三刻，自南坊绸缎庄后巷翻墙入内。”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徐赏心耳畔，“他们没七人，四明三暗。明处三个，穿灰布短打，腰间别着槐木梳——那是虫鸟司‘槐火’暗桩的信物。暗处四个，一个在相府东角楼飞檐下，一个在西厢房瓦脊猫儿洞，两个在柴房灶膛烟道里，手里攥着‘焚心香’引线。”徐赏心睫毛猛地一颤。谢还继续道：“你昨夜子时二刻，从洛神山北麓鹰愁涧攀壁而下，借云雾遮掩身形。但你在鹰愁涧第七道石缝里，遗落了一枚青玉扣——左边第三颗，裂了道细纹，像条小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左手无名指根部一道浅淡的月牙形旧疤：“你右手虎口的茧，比三年前厚了三分。幽州沙砾磨出来的，刮手。”徐赏心呼吸滞住。谢还却忽然侧身，朝她身后那片空荡荡的街角扬了扬下巴：“你那位同门，躲在那儿看了半柱香。白衣袖口绣着三朵并蒂莲——学圣宫‘听雨阁’的标记。他袖中剑已出鞘三分，剑尖指向你后心，不是防我，是防你回头。”话音未落，街角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谢还看也没看，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摊开五指。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青玉扣——正是鹰愁涧石缝里那枚，裂纹蜿蜒如蛇。徐赏心脸色霎时雪白。“谢将军！”校尉突然厉喝，“虫鸟司司主亲至！”谢还没回头。他盯着徐赏心的眼睛，一字一顿：“当年蒙山救你，不是为今日看你送命。徐赏心，你若还当我是你谢大哥，现在、立刻、转身走。出了北师城南门，往西七十里，有座破庙，庙前槐树劈了半边——我在那儿等你，等你把话说清楚。”徐赏心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谢还已收回手，玉扣在掌心攥得发烫。他转身，大步流星朝校尉方向走去，玄色披风猎猎翻卷，像一面撕裂的旗。就在此时——“谢中郎将。”清越男声自身后响起，不高，却压过了整条长街的喧嚣。谢还脚步一顿。徐赏心浑身一震，猛地抬头。街口不知何时停了一辆素青油壁车，车帘半掀，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脸。那人端坐如松，青衫广袖垂落膝头，袖口银线暗绣的云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潭，却不见半分波澜，仿佛能一眼望穿皮囊，直抵骨血深处。谢还缓缓转身，抱拳，躬身，行的是羽翎军对三品以上重臣的全礼。“顾相。”顾裳下了车。他没看谢还，目光径直落在徐赏心脸上，停留三息，忽而一笑：“徐姑娘，别来无恙。”徐赏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沁出，染红袖口云纹。顾裳却已移开视线，转向谢还：“谢将军，本相听闻昨夜相府遇袭，贼人手段狠辣，伤及晁司主爱女。今日特来巡查防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还手中空荡荡的剑鞘，“怎么，将军的剑，不随身了？”谢还直起身，神色平静：“回顾相，方才校尉禀报，虫鸟司都捕北师城，末将恐生变故，暂将佩剑交由副手保管，以便随时调兵。”“哦？”顾裳挑眉，“都捕北师城？那倒稀奇。”他踱前两步，离谢还不过三尺，声音轻得像耳语，“可本相方才路过相府，见晁司主正与一名锦袍人饮茶。那人腰悬双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绳——谢将军，你说，这算不算‘都捕’？”谢还眼皮都没眨：“末将只知奉命巡夜，不查官场私谊。”“好一个奉命巡夜。”顾裳笑意加深，忽而抬手，指向徐赏心，“那这位徐姑娘，将军认得么？”谢还余光瞥见徐赏心后颈绷紧的线条，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弦。他垂眸，拱手：“回顾相，末将认得。徐相府千金，三年前离家求道，如今是江湖散修，与末将曾在蒙山有一面之缘。”“一面之缘？”顾裳轻笑，“那倒巧。本相昨夜在相府，听晁司主提起，徐姑娘与程子士颇有渊源。甚至……”他故意停顿，目光如刀刮过徐赏心苍白的脸，“与那位被逐出宗门的‘舞首’，也曾共执一盏茶。”空气骤然冻结。徐赏心肩头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谢还却忽然抬头，直视顾裳双眼：“顾相所言极是。末将亦听闻，程子士当年逐出舞首，乃因其私通秦州，献幽州军防图于敌酋。此事牵涉重大，末将身为羽翎军中郎将，理应彻查。”顾裳笑意微敛。谢还继续道：“只是末将愚钝，查来查去，只查出三件事：第一，幽州军防图原件，现存于兵部密档库，锁在玄铁匣中，匣上封印完好；第二，当年经手军防图誊录的七名文书，六人死于瘟疫，一人失踪，尸首至今未寻获；第三……”他声音陡然转沉，“程子士掌门闭关前最后一道手谕，写着‘舞首忠烈，可托生死’。”顾裳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长街寂静无声，连风都停了。谢还缓缓直起身，玄色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硬光泽：“末将斗胆，请顾相明示——程子士逐出舞首，究竟是为通敌，还是……为护他周全？”顾裳沉默良久。忽然，他抬手，轻轻拍了三下。啪、啪、啪。清脆声响惊起屋檐上两只麻雀。“好。”他点头，目光锐利如剑，“谢将军果然不负‘北境铁鹞’之名。”话锋一转，他看向徐赏心：“徐姑娘，本相听闻，你昨夜潜入相府，原为取一样东西——装夏府密室地窖第三块青砖下的铜匣。匣中所藏，非金非银，乃是一叠泛黄纸页，上面记载着……秦州使团三年前途经幽州时，与某位‘幽南贵人’密会的时辰、地点、证物。”徐赏心瞳孔骤然收缩。顾裳却已转身，朝油壁车走去：“本相今日前来，并非要抓你。相反，本相邀你同赴洛神峰。”他掀开车帘，背影挺直如松，“晁司主已备好茶席，只等你——与那位锦袍人，一同赴约。”车帘垂落前，他留下最后一句：“徐姑娘，有些真相，比活着更重要。而有些活路……”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叹息，“需得有人先去探一探，是死，是生，总得有个说法。”马车缓缓启动。谢还站在原地，目送青油壁车拐过街角，消失在坊市喧嚣里。校尉凑近，声音发颤：“将军……咱们？”谢还没答。他慢慢抬手，解下腰间另一样东西——一枚乌木令牌，正面阴刻“羽翎”二字，背面浮雕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他将令牌塞进校尉手中：“持此令，调北营三百精骑，封锁南坊至洛神峰沿途所有岔道。记住，只封，不拦。若有白衣人持学圣宫令通行，放行；若见锦袍人，即刻回报，不得妄动。”校尉双手捧令牌，重若千钧。谢还转身，走向徐赏心。她仍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玉像。谢还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边缘已洗得发毛，角落用靛蓝丝线绣着半朵未绽的莲。他展开素帕，轻轻覆上徐赏心左手——那里，血珠正沿着月牙疤蜿蜒而下，滴在青砖上，洇开一点暗红。“当年你从蒙山崖下捡回我，用的就是这块帕子。”谢还声音沙哑，“如今，我还你。”徐赏心终于抬眼。泪水无声滑落，在素帕上洇开一片深色。谢还却忽然握住她手腕，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骨头：“听着，徐赏心。顾裳不是当年幽州军防图案的主审官。他亲自批的‘证据确凿’四字。可就在昨日，他派人掘开了幽州乱葬岗十七座坟——都是当年死于‘瘟疫’的文书。”他俯身，额头抵住她额角，气息灼热：“那十七具尸骨，齿缝里都嵌着半粒朱砂。”徐赏心浑身剧震。朱砂——秦州炼丹师制毒时必用的辅料，混入米粮可致人癫狂暴毙，状若瘟疫。谢还松开手，后退一步，深深看她一眼：“去吧。去洛神峰。我谢还这条命，欠你的，早该还了。”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如铁。徐赏心站在原地，攥紧那方浸血的素帕。风忽起，卷起她鬓边碎发。远处，洛神峰巅云海翻涌，似有雷霆在云层深处奔走。她忽然抬手，摘下发间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半截断裂的剑。剑尖朝下，狠狠插进自己左臂外侧。鲜血喷涌而出，却未滴落。那血珠悬在半空，竟诡异地凝成一颗赤红血珠，映着日光，折射出七道细如游丝的金线，直射向洛神峰方向。血珠悬浮三息，倏然爆裂。漫天血雾中，隐约浮现一行朱砂小篆：【冢中枯骨未寒，冢外新坟已垒】徐赏心抹去血迹，抬步向前。青石板路上，她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向洛神峰的方向。影子尽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静静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