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540章 陈紫玉大婚
    朝堂上的风起云涌,并未因季节更替而有片刻停歇。陈太初在政事堂与“新制筹备厅”之间连轴奔波,官制、财制、科举、军制……一项项牵动无数人神经的改革方案,在激烈的辩论、精细的修改、乃至暗中的较力中,艰难地向前推进。他的时间仿佛被压缩到了极致,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咳嗽的次数越来越频繁,那种来自生命深处的枯竭感,如影随形。

    然而,就在这紧锣密鼓、如履薄冰的当口,一件早已定下、却因去年惊天兵祸而推迟的大事,终于提上了最紧迫的日程——当今太子赵湛,要大婚了。**

    新娘不是别人,正是陈太初的女儿,一个阿依奴族的少女,陈紫玉。

    若非去年那场几乎倾覆宗庙的叛乱,这场婚礼本该在春暖花开时就举行。正是在那场浩劫中,被困于深宫的太子赵湛与当时在城内的陈紫玉,凭借着陈家特有的、隐秘的联络渠道,不断传递着城内的珍贵情报,并最终在陈家精锐的接应下,惊险万分地逃出了已成炼狱的汴京。这段共历生死的经历,无疑极大地增进了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情谊。

    想起女儿,即使是在繁重政务和身体不适的双重折磨下,陈太初的眉眼也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这个女儿,命运着实多舛。出生不久便逢家变,幼年在惶恐与流离中度过。童年被自己带在身边,少年时更是随自己乘坐那艘奇特的“宝船”环游世界,见识了波斯的繁华、大食的异域风情、乃至极西之地的迥异文明。后来自己与官家赵桓关系紧张,一家人避居琉求(台湾),她又在那海岛上度过了一年多自由却也寂寞的时光。直到国家危难,自己与赵桓重修旧好,回返汴京,生活才算安定下来。

    皇后朱琏很早就透露过结亲的意思,当时紫玉年纪尚小,自己也未放在心上。直到去年,朱皇后正式提亲,出乎意料的是,自幼被自己散养、性子颇有些不羁的女儿,竟没有立刻反对,只是提出要“接触一下”太子。赵桓和朱皇后自然应允。几番接触下来,据说太子赵湛对这位见识广博、性情洒脱、与宫中所有女子都不同的陈家小姐一见倾心,而紫玉……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也不再提出反对。这事,也就这么定了下来。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婚期就定在腊月十八,一个被钦天监反复推算出的黄道吉日。

    “我说,你倒是给句准话啊!”秦王府的后宅花厅里,赵明玉插着腰,对着瘫在躺椅上、一脸惫懒的陈太初道,“闺女大婚,这宫里派来的教引嬷嬷,到底是按宫里的规矩来,还是……”

    “按闺女舒服的来。”陈太初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参茶。“那些劳什子规矩,学个大概就行,别把咱闺女拘坏了。她是去做太子妃,将来是要做皇后的,不是去当木偶。端庄?我陈太初的女儿,本身就代表着端庄。”

    “你!”赵明玉气结,上前一把夺过他的茶盏,“就知道拆我的台!这是嫁入皇家!不是咱们在家里关起门来过日子!多少双眼睛盯着呢!礼数不到,将来被人说嘴,受委屈的不还是闺女?”

    “谁敢给我闺女气受?”陈太初终于睁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凌厉,“放心吧,咱闺女不是那受气的主。再说了,太子……看着是个明白人。”

    “你呀!”赵明玉瞪了他一眼,却也无可奈何。自己这位夫君,在外是威严赫赫、算无遗策的秦王、陈相公,在政事堂是事无巨细、条分缕析的能臣。可一回到这家里,就彻底“摆烂”,能躺着绝不坐着,能不管事绝不插手,活脱脱一个甩手掌柜。偏偏还特别爱拆自己的台,自己说东,他非要说点西,美其名曰“家庭民主”。要不是他身份在那,赵明玉觉得,搁在普通人家,这种“油瓶倒了都不扶”的做派,早被浑家拿着扫帚撵出门了!

    “对了,忠和的事……”赵明玉又想起一桩,忍不住絮叨起来,“你看看,紫玉都要出嫁了,忠和都二十出头了!他的婚事,我从他十几岁说到现在,说了多少年了?你们老陈家是不是都这样?你当年也是,二十好几了才……”

    “停停停!”陈太初连忙告饶,“娘子,这事儿子自有主张。再说了,我当年晚婚,那不是为了等到你这个偷偷离家出走、连丫鬟都忘了带的大小姐嘛!”

    “陈!元!晦!”赵明玉脸颊飞红,又是羞又是恼。这是她一辈子的“把柄”——当年她仰慕陈太初才名,听说他要去开德府(今河南濮阳),竟然胆大包天地女扮男装偷偷跟了去,结果被陈太初发现,好气又好笑地将她安置到了当时任大名府(今河北大名)府尹的堂哥赵明诚那里。据说当时她的贴身管家追在后面喊:“小姐!你离家出走,也要把丫鬟带上啊!”这桩糗事,成了夫妻俩多年来逗趣的永恒话题。

    “好了好了,不说了。”陈太初见好就收,拉过夫人的手,温声道,“忠和的事,我心里有数。不是不急,只是……我这些年,做的事,得罪的人太多。过早给他定下亲事,无论对方是谁,都可能成为掣肘,也可能给对方家带去麻烦。再等等,等新政稳定些。”

    “我知道。”赵明玉叹了口气,反握住丈夫冰凉的手,眼中满是心疼,“就是忍不住要说。不过也不打紧,咱们忠和,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又是王爷世子,还怕找不着好姑娘?上赶着的贵女能从咱们府门口排到汴河边!”说到这里,她又有些得意起来。

    “是是是,夫人说得对。”陈太初从善如流,“就像当年,为夫不也是被某位上赶着……哎哟!”话没说完,就被赵明玉拧了一把。

    夫妻俩笑闹一阵,气氛温馨。赵明玉知道,丈夫在外面扛着天大的压力,回到家这般“摆烂”,未尝不是一种休息和放松。而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家,把儿女的婚事,都打理得妥妥帖帖,让他无后顾之忧。

    于是,秦王府上下,在赵明玉的主持下,开始为郡主出嫁,而且是嫁入东宫这等大事忙碌起来。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应礼仪,虽然皇家和礼部会操办大部分,但女方家该有的准备一样不能少。陈太初果然继续当他的“甩手掌柜”,只是在关键处,比如给女儿的嫁妆单子上,悄悄添了几样看似不起眼、实则用心良苦的东西——一套精致的琉璃(玻璃)实验器皿,几本他亲自编写注释的关于自然格物与基础数学的册子,还有一枚可以调动陈家部分暗中力量的信物。这是一个父亲,在皇家的规矩之外,能给予女儿的、独一无二的支持与自由。

    很快,腊月十八到了。

    这一日,汴京城全城张灯结彩,御道两旁早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从秦王府到皇宫的路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太子大婚,本就是国之大事,何况新娘子还是如今权倾朝野、毁誉参半的陈相公的独女。人们翘首以盼,想看看这位传奇郡主的风采。

    吉时一到,东宫浩荡的迎亲仪仗出发。当身着大红嫁衣、头盖龙凤呈祥盖头的陈紫玉,在喜娘的搀扶下,缓步走出秦王府大门时,围观人群爆发出阵阵惊叹。虽看不清面容,但那挺拔从容的身姿,沉稳有度的步伐,已经透露出与众不同的气度。

    按礼制,陈太初与赵明玉需在府内接受女儿跪拜辞别。看着眼前即将成为他人妇的女儿,一向洒脱的陈太初也不禁眼眶微热。他上前扶起女儿,低声道:“记住,秦王府永远是你的家。在那边,不……不必过分委屈自己。爹给你的东西,好生收着。”

    “女儿明白。爹,娘,保重。”盖头下,传来陈紫玉平静却坚定的声音。

    随后,便是盛大的婚典。皇宫内处处喜气洋洋,钟鼓齐鸣,礼乐喧天。赵桓与朱皇后端坐大殿,接受新人的叩拜。望着下方一对璧人,赵桓心中感慨万千。这场婚姻,是政治的联盟,是对陈太初功绩与地位的肯定,但同时,也寄托着他对太子、对未来的期许。

    礼成之后,便是隆重的册封仪式。在百官的见证下,陈紫玉被正式册封为太子妃,赐金册金宝,享受储君正妃的一切尊荣。

    夜深了,喧嚣渐歇。东宫新房内,红烛高烧。太子赵湛轻轻挑开了那龙凤盖头。烛光下,陈紫玉抬起头,那张继承了父母优点的脸庞上,少了几分少女的稚嫩,多了几分端庄与从容,眼眸清亮,既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有一份属于陈家女儿的笃定。

    “娘子。”赵湛温声唤道,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喜悦与倾慕。

    “殿下。”陈紫玉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浅浅的、却足以点亮这满室辉光的笑容。

    而此时的秦王府,热闹散去,只剩下一地清冷。陈太初独自坐在书房,望着窗外的夜色,良久,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女儿有了归宿,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急迫。家事已了一桩,剩下的国事……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赵明玉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走了进来,默默放在他面前,然后站在他身后,轻轻为他按揉着太阳穴。

    “闺女……会好的。”她轻声说。

    “嗯。”陈太初握住了妻子的手,冰凉的手指渐渐有了一丝暖意。“我们……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