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朴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几乎要戳到白榆脸上:“你这竖子,竟敢如此颠倒黑白、嫁祸于人!今日若非在西苑禁地,我必唤禁军将你拿下,治你一个咆哮朝廷、构陷大臣之罪!”
白榆却只是冷笑,缓缓后退半步,负手而立,语气淡漠如霜:“大宗伯此言差矣。我何曾构陷于你?我只是说出我的‘判断’罢了。至于高拱会不会信,裕王府会不会动他,那便是另一回事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一旦高拱被逐,天下人皆知是你郭公暗中作祟,因你与陈洗马不和,迁怒其徒,连累同乡。你说,他会不会记你一辈子?”
亭中四人听得心惊肉跳。袁炜眉头紧锁,本还想借着那首紫牡丹诗拉近关系,如今却被卷入这般险恶算计之中,顿觉口中发苦。严讷低头不语,心中暗骂白榆狠毒??明明是郭朴先挑衅,结果三言两语就被反咬一口,还牵出高拱这尊大佛来压人。李春芳更是连连摇头,低声道:“好个墙头草,果然名不虚传。”
唯有袁炜尚存一丝清醒,沉声喝道:“够了!白千户,你今日言语已逾矩甚矣!郭公乃礼部尚书,位列六卿,岂是你可随意攀扯的?纵使你背后有严相撑腰,也不能如此放肆!”
白榆这才转过身来,对着袁炜深深一揖,语气忽然又变得恭敬谦卑:“袁公教训的是,末进一时激愤,确有失态之处。然则……”他话锋一转,“末进之所以惶恐至此,实因方才受辱于郭公,心生疑惧,唯恐自己误判局势,错估人心,故而出此下策以自保。若说逾矩,也是情非得已。”
“情非得已?”郭朴怒极反笑,“你打了我的中书舍人,还在此巧言令色,倒打一耙?你以为攀扯高拱就能吓住我?告诉你,我郭朴行得正、站得直,不怕你污蔑!”
“哦?”白榆挑眉,“那不知郭公可敢立下字据,声明今日之事与高拱毫无关联?若将来高拱果真遭贬,此据便可证清白,免得背锅受冤。”
郭朴一愣,顿时哑然。若签了字据,等于承认自己怕了;若不签,日后若有变故,难逃嫌疑。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已被白榆逼入两难之境。
就在这时,湖面寒风骤起,卷起一片雪雾,远处传来钟声悠扬,正是西苑早课将毕的信号。几人神色微动,知道不能再久留。袁炜轻咳一声,缓和气氛道:“今日天寒地冻,诸位也该回值房了。白千户,你那首诗……确实不错,尤其是‘色借相公袍上紫’一句,气象堂皇,足见才思。改日若有闲暇,不妨携画前来,让我细细品鉴。”
这是变相接受了马屁,且给出了台阶。白榆立刻顺坡下驴,再次作揖:“多谢袁公抬爱,晚生定当奉画登门,不敢有忘。”
郭朴冷眼旁观,心中怒火未消,却也知今日不宜再争,只狠狠瞪了白榆一眼,拂袖而去。其余三人相继离开,唯独严讷临走前低声对白榆道:“你手段虽辣,但也莫要太过。郭公毕竟不是软柿子,况且……高拱也不是你能轻易动得了的。”
白榆微微一笑:“多谢严公提醒。不过嘛??”他目光幽深,“有时候,让人以为我能动他,比真动能动他更管用。”
严讷怔了怔,终是摇头离去。
待众人走远,白榆独自立于亭中,望着苍茫雪湖,嘴角缓缓扬起。他知道,今日这一场交锋,表面看是冲突收场,实则他已经赢了。郭朴虽未低头,但已被他种下心魔;袁炜虽未明言,但已对他另眼相看;至于那首诗,早已刻入袁炜心中,成为一道通往会试主考官内心的金桥。
更重要的是,他成功地把一场街头斗殴,硬生生扭转成了一场政治博弈。
这才是真正的“墙头草”之道??不是随风倒,而是让风为你所用。
***
数日后,司礼监黄锦府邸。
黄锦斜倚暖榻,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听着白榆娓娓道来当日雪亭之事,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张嘴啊,比刀子还利。郭朴那老倔驴,平日最恨人投机钻营,偏偏被你拿捏得死死的。”
白榆端坐下首,捧茶轻啜,笑道:“干女儿面前,哪敢逞能?不过是侥幸罢了。”
“少来这套。”黄锦摆手,“你当我不知你心思?先是借紫牡丹试探袁炜喜好,再以王百谷诗句精准投其所好,最后反客为主,用高拱一事震慑郭朴??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哪里是侥幸?”
白榆苦笑:“黄公慧眼如炬,晚辈无所遁形。但说实话,若非黄公您在宫中照应,我哪敢在西苑如此放肆?”
黄锦眯眼看他片刻,忽而正色道:“你可知我为何一直护着你?”
白榆放下茶盏,肃然道:“请黄公赐教。”
“因为你够狠,也够聪明。”黄锦缓缓道,“朝中衮衮诸公,要么迂腐不堪,要么胆小如鼠。唯有你,敢做别人不敢想的事。前番扳倒潘晟、郑晓、许论,哪一件不是震动朝野?可你偏偏做得滴水不漏,连严嵩都挑不出错来。”
白榆默然。他知道,这些“战绩”,其实大多靠的是信息差和现代思维的降维打击。但在古人眼中,这就是雷霆手段。
黄锦继续道:“而且你有个好处??从不贪功。每次出手,都像是替别人办事。严党以为你是他们的人,裕王那边又觉得你敬重陈以勤,就连我这老头子,也被你喊一声‘干爹’叫得心头熨帖。你就像一根藤,缠着大树往上爬,却不让人觉得你是在抢地盘。”
白榆心头一震。这话简直说到骨子里去了。
他穿越两年,深知在这个时代,单打独斗绝无出路。必须依附权贵,却又不能沦为棋子。所以他刻意经营形象:对严党示忠,对裕王潜伏,对宦官示好,对文臣周旋。今日打人,明日送诗,后日威胁,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全在布局。
黄锦盯着他,忽然问:“你想不想入阁?”
白榆猛地抬头,瞳孔微缩。
入阁?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终点!可他现在不过是个锦衣卫千户,连六部主事都不是,谈入阁岂非痴人说梦?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摇头道:“晚辈不敢奢望。”
“别装了。”黄锦嗤笑,“你若不想,就不会一次次往西苑钻,不会费尽心机接近袁炜,更不会拿高拱当枪使。你想要的,从来就不只是活命或富贵。”
白榆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如果我说……我想活着看到嘉靖驾崩,看到隆庆登基,看到万历初年张居正改革,您信吗?”
黄锦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疯话!简直是疯话!可我怎么觉得……你说的像是真的?”
白榆也笑了:“或许吧。但我只知道,这个时代,容不下一个只想苟活的人。我要活下去,就必须站在最高处。”
黄锦凝视着他,眼神渐渐复杂。半晌,才轻叹一声:“你记住,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真正活得久的,是那些懂得什么时候装傻的人。”
“晚辈谨记。”
***
当夜,白榆回到宅邸,刚脱下外袍,便见亲信家丁匆匆进来:“爷,东厂番子在街口盯了一整天,说是奉命‘巡视治安’。”
白榆眉头一皱:“东厂?谁的手笔?”
“看着像是陆炳的人。”
白榆冷笑:“陆炳?他倒是耳目灵通。看来我那天在西苑的动静,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
陆炳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又是嘉靖幼时伴读,权势熏天。白榆虽挂千户衔,名义上归其统辖,但实际上独立行事已久。陆炳对此早有不满,只是尚未发作。
家丁忧心忡忡:“要不要避一避风头?”
“不必。”白榆淡淡道,“越是躲,越显得心虚。明日我照样去西苑扫雪。”
“可……万一他们动手?”
白榆眼中寒光一闪:“那就看看,是他的腰牌硬,还是我的后台硬。”
次日清晨,大雪再降。
白榆披甲执帚,率十余亲兵再度踏入西苑。果然,刚进宫门,便见一队东厂番役拦路,领头太监手持牙牌,冷声道:“奉东厂陆大人令,查验出入人员,以防奸细混入禁地。”
白榆停下脚步,扫了那太监一眼,慢悠悠道:“原来东厂也管起扫雪来了?我记得你们的职责是缉访谋逆妖言,可不是查环卫差役。”
太监冷哼:“规矩就是规矩,莫非你敢抗命?”
白榆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递过去:“那你验验这个。”
太监接过一看,脸色骤变??竟是司礼监特颁的“西苑通行金牌”,上有黄锦亲笔批字:“白榆出入无阻”。
这牌子,连陆炳见了都要给三分面子。
太监额头冒汗,连忙躬身归还:“误会误会,原来是黄爷跟前红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白榆收回金牌,拍拍他肩膀:“没关系,你们也是奉命行事。回去告诉陆大人,就说白某每日勤勉扫雪,绝无懈怠,让他放心。”
说罢,带着亲兵扬长而去。
身后,那太监擦着冷汗,喃喃道:“这姓白的……到底攀上了哪棵树?”
***
三日后,会试诏书正式下达,主考官果然为大学士袁炜,副主考为礼部侍郎严讷。
消息传出,无数举子奔走相告,争相打听如何能得主考青睐。
而白榆府中,却悄然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一身青衫,面容清瘦,目光如电,正是江南名士、文坛翘楚??王世贞。
“白兄近日好手段。”王世贞落座后第一句话便是讽刺,“听说你以一首《紫牡丹》诗博得袁炜青眼,可那诗……分明是我家先父旧作,你从何处得来?”
白榆神色不变,反而笑道:“王兄何必动怒?诗虽出自令尊,但若无人吟出,终究埋没尘埃。如今此诗因我而显,令尊之名亦将随之流传,岂非美事?”
王世贞怒极:“你竟公然剽窃先人之作,还说得冠冕堂皇!”
“剽窃?”白榆摇头,“我倒觉得,这是传承。况且……”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你以为,凭你王家如今的处境,还能护得住这些诗文名声吗?”
王世贞浑身一震。
他父亲王?去年因军务失利被下狱,至今未赦。王家势力大损,早已不复当年。而白榆这句话,无疑是在提醒他??现在的天下,是属于像白榆这样懂得抓住机会的人的。
良久,王世贞长叹一声:“你赢了。但我警告你,若再盗用我家诗文,休怪我不讲情面。”
白榆举杯相敬:“彼此彼此。若王兄将来飞黄腾达,也请记得今日之言??在这世上,名声不如权势好使。”
王世贞默然举杯,一饮而尽。
窗外,雪停风止,一轮残阳染红宫墙。
白榆望着天边血色,心中默念:
**会试将近,风暴将至。这一次,我要的不只是中举,而是??彻底改写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