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阳江自北海干涸以后，水流逐年减少，水面下降，在六年前便也干涸了。昔日浪涛拍岸之处，如今只剩龟裂的河床，黄沙漫卷，连风都带着死寂的气息。李轩和土地神一路踏向江心，他脚下的泥土越走越凉，...东海枯壑之上，风卷残云，吹不动一粒盐霜。李轩站在干裂海床中央，脚下是龟裂如蛛网的玄黑岩层，缝隙间还渗着暗红血浆，凝成铁锈色的痂。他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浮着一缕尚未散尽的幽光，如游丝般缠绕指节，是方才幽冥法坛运转时反哺的一丝酆都本源律气。这气息不灼人，却让周遭三丈内连风都不敢掠过，仿佛天地也屏息，不敢惊扰此间法官之威。他抬手，轻轻一握。幽光溃散，化作点点磷火，没入地底。身后，二郎神缓步走来，三尖两刃刀拄地，刃尖挑起半片焦黑龙鳞，随手一弹，鳞片“铮”一声钉入远处断裂的水晶宫玉柱上，颤鸣不止。“你那一尺……不是寻常阴司法器。”二郎神声音低沉，却无试探之意，倒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确信的事实，“酆都若皆如此，地府早该是三界枢机，而非天庭附庸。”李轩未答，只将腰间九泉号令与纠察三界鬼神印重新系紧——两枚印玺此刻黯淡无光，似已耗尽余力。但那幽光未熄，反而在印背悄然浮出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线，蜿蜒盘旋，形如枷锁之纹。这是酆都黑律真正落印的征兆：非敕封，非借权，而是律自生根，印自铸魂。他这才开口：“酆都不是附庸，也从不臣服。它只守律。”二郎神眉峰微动，没再追问。他看得懂那印上黑线——那是《酆都正典·刑狱篇》第三律‘逆命必锁’的具象显化。此律一旦烙印，便意味着受律者之因果、命格、魂契，全数纳入黑律辖制，纵是大罗金仙，亦不可擅自抹除，更不得以天条抵销。此前敖广拒捕而死，其魂魄已被此律所缚，如今四海龙王虽肉身崩毁，魂魄亦早被法坛吸入酆都界门之内，正在渡“阴律十狱”的第一关——‘审妄’。就在此时，东海尽头忽有一声闷响。不是雷音，不是龙啸，而是……心跳。咚。极沉，极缓，如远古巨兽在海底翻身。李轩猛然转身，双目幽光一闪，瞳孔深处竟浮出两道旋转的墨色符文——酆都‘观阴瞳’自动开启！视野骤然撕裂，现实海床褪色为灰白底图，而无数猩红丝线自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缠向枯海中心——那是尚未被法坛完全收摄的残魂怨念，它们并未消散，只是蛰伏，如同退潮后留在滩涂上的水母，看似静止，实则触须仍在抽搐。而所有红线的终点，是那片被风沙掩埋七成的东海龙宫废墟。最深处，一座坍塌的龙椅之下，压着半截青铜香炉。炉腹裂开，内里没有香灰，只有一团缓缓搏动的暗紫肉块，表面浮凸着无数闭合的眼睑，每一只眼睑下，都有一颗微缩的龙首轮廓。——敖广的逆鳞，没碎。但它没死。它在借阵反噬。李轩一步踏出，靴底碾过盐壳，发出清脆裂响。他未召铁尺，未启法坛，只右手虚握，五指缓缓收紧，仿佛扼住某物咽喉。“逆鳞非物，乃龙族命核所凝，四海共炼，万载不朽。”他声音不高，却如律令落纸，字字刻入虚空，“敖广既死，逆鳞当溃；今其未溃，反生心窍——说明他临死前，把最后一口真灵，焊进了逆鳞深处。”二郎神瞳孔骤缩：“借鳞续命？可他魂魄已被你引渡……”“魂魄是魂魄，真灵是真灵。”李轩冷笑，“魂可拘，灵难斩。天庭判生死，看的是魂籍；酆都断罪孽，查的是灵根。敖广在东海私设‘龙渊秘狱’，囚禁三百六十位水神、七十二位雨伯、九位河伯，抽其真灵炼成‘镇海髓’，融于逆鳞之中——这才是他敢公然违抗天条的底气。”话音未落，那暗紫肉块猛然膨胀！所有闭合的眼睑齐齐睁开，露出里面翻滚的墨色漩涡，漩涡中映出三百六十张扭曲面孔——正是那些被囚水神！“啊——！！！”尖啸不是来自肉块，而是直接炸响在所有人元神深处！李靖刚欲召回玲珑宝塔，哪吒风火轮已腾空而起，混天绫赤光暴涨，直绞向废墟！可绫未至，那肉块猛地喷出一口浓稠黑雾，雾中浮出一尊虚影——头戴九龙冠，身披玄水袍，手持一柄刻满冤名的青铜铡刀，双目空洞，嘴角却咧至耳根，无声狞笑。“酆都……假官？”虚影开口，声如九幽寒铁刮过铜钟。哪吒混天绫顿在半空，风火轮焰芒一滞——这虚影的气息，竟比先前魂海更令人心悸！它不是鬼，不是神，不是妖，而是……律之畸变体！李轩终于动了。他解下腰间纠察三界鬼神印，拇指按在印面“纠察”二字中央，用力一碾！“咔嚓”。印面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溢出的不是黑气，而是纯粹的“静”。绝对的静。刹那间，整片枯海陷入死寂——风停，尘凝，连哪吒风火轮上跃动的火焰都僵成琥珀色光斑。那虚影的狞笑凝固在脸上，所有睁开的眼睑簌簌闭合，暗紫肉块搏动骤缓，如被无形巨手攥住心脏。李轩将裂印缓缓按向地面。印底“三界”二字陡然亮起血光，一道律纹自印底蔓延而出，如活蛇钻入干裂岩层，直扑废墟之下！“酆都黑律第七律——‘伪律当诛’！”他声如寒铁，“尔盗酆都之名，窃阴司之律，假构虚影，惑乱三界，罪加一等，即刻褫夺伪格，永镇‘无律渊’！”印纹撞上肉块瞬间，虚影轰然爆散，化作漫天黑灰，而那暗紫肉块疯狂蠕动，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错”字，每个字浮现，便有一道青烟自其体内蒸腾而出——那是三百六十位水神被炼化的真灵碎片！青烟升腾，未及逸散，李轩左手已掐出一道黑焰指诀，往空中一划！“酆都律令，赦灵归位！”青烟骤然凝滞，继而如倦鸟归林，纷纷没入李轩袖口。袖中传来细微啜泣与叩谢之声，随即归于平静。而那逆鳞肉块，彻底僵死，表面“错”字蔓延至每一寸肌理，最终“噗”一声，化作齑粉，随风而逝。枯海上，只剩一缕青烟袅袅上升，飘向九天之外。太上老君的声音，再次自云中响起，却不再金光浩荡，而是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李轩，你刚才……动用了酆都本源律印的‘断律’之力？”李轩抬头，目光穿透云层：“老君既知，何须多问。”云中沉默三息。太上老君叹道：“昔年酆都大帝立律，曾言‘黑律非器，乃道之骨；断律非罚，乃道之愈’。你能引动断律，说明你……已得黑律认主。”此言一出，二郎神、哪吒俱是一震。认主？酆都黑律，自开天辟地以来，只认过一人——酆都大帝。李靖在云头听得真切，手中玲珑宝塔微微一颤，塔身金光竟黯淡三分。他忽然想起方才李轩插尺成坛时，那令元神战栗的威压……原来并非错觉，而是黑律本源对高位法则的天然压制。李轩却已转身，走向西海龙王残躯。那龙尸半埋于盐泥，脖颈断口处，竟还渗着温热龙血。他蹲下身，手指蘸血，在龙尸额心画下一枚漆黑篆印——非符非咒，只是最简单的“酆都”二字，笔画如刀刻，深陷皮肉。“西海龙王敖闰，罪证确凿：纵容族裔吞食渔民婴孩三百二十七具，私炼‘哭婴煞’侵蚀南海龙脉；勾结魔教‘玄溟宗’，盗取南天门镇海碑拓本，篡改潮汐律令，致沿海九洲十年大旱，饿殍百万……”他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锤，“酆都律定，剥其龙筋为‘缚罪索’，抽其龙髓铸‘镇魂钉’，龙魂永锢‘哭婴狱’，日日聆听三百二十七婴灵啼哭，直至业火焚尽灵根。”指尖血印落下，龙尸额心黑篆骤然亮起，一道细如发丝的黑链自印中射出，没入虚空，直贯幽冥。同一时刻，西海深处，一处被遗忘的沉船残骸内，突然传出婴儿凄厉哭声。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最终化作三百二十七道稚嫩魂影，手牵手围住一尊由黑链缠绕的龙形石像——石像双目空洞，嘴角却挂着永恒微笑。李轩起身，又走向南海龙王。南海龙王敖钦身躯焦黑，半边龙首熔化，露出森然白骨，可胸腔位置，竟还有一颗拳头大的心脏在缓慢跳动，表面覆盖着细密金鳞——那是南海镇海龙珠所化的心核，亦是其不死之秘。李轩伸手，五指虚按。心核猛地一缩，金鳞寸寸剥落，露出底下翻涌的暗金色龙血。血中浮沉着无数细小符文，皆是《南天门海律》的篡改痕迹。“南海龙王敖钦，罪证确凿：篡改天庭海律一百三十八处，致使三十六处海眼失控，引发‘血潮之灾’，吞噬水族千万；盗取观音菩萨净瓶甘露，炼成‘迷心雾’，蛊惑七十二路海妖叛乱，屠戮渔村三百座……”他顿了顿，指尖黑光凝聚，“酆都律定，剜其心核为‘律鉴’，悬于酆都鬼门关，照见万鬼心伪；龙魂押赴‘篡律狱’，每日重演篡律过程，直至目睹自身篡改之律反噬己身，千劫不休。”黑光刺入心核，金鳞尽碎，一颗剔透如琉璃的心核被抽出，表面赫然映出百三十八道血色律纹。李轩将其收入袖中，心核内血纹仍在挣扎扭动，却无法挣脱黑光禁锢。最后，他走向北海龙王敖顺。敖顺尸体最为惨烈，被哪吒三昧真火反复灼烧，龙躯近乎碳化，唯有一截脊骨尚存完整，通体漆黑，表面裂痕纵横，却隐隐透出幽蓝寒光——那是北海万载玄冰淬炼的龙骨，亦是其镇压北海海眼的命脉所在。李轩弯腰，拾起那截脊骨。骨入手极寒，几乎冻结神识。他凝视片刻，忽而轻笑：“敖顺，你比你三位兄长都聪明些。”二郎神皱眉：“此獠弑神屠民，何来聪明？”“他留了一手。”李轩将脊骨横于掌心，黑光流转，骨上裂痕竟如活物般蠕动，渐渐拼合成一道完整符文——竟是《北天门冻律》的原始拓本！而符文中央，一枚微小冰晶静静悬浮，内里封着一缕银白龙魂。“他早知必败，故将真灵一分，藏于脊骨之中，又将北天门失传万年的冻律真本，刻入骨髓。”李轩指尖轻点冰晶，“此晶若碎，冻律失传，北海海眼将永冻万载，三洲鱼虾绝迹。他赌的，是天庭宁可放过他，也不敢毁此晶。”哪吒嗤笑：“好算计！可他算漏了一点——”“——酆都，不赌。”李轩接道，指尖黑光骤然炽盛，“酆都只判。”他掌心黑光暴涨，冰晶未碎，却从中析出一缕银白龙魂，被黑光裹挟着没入袖中。而那枚冰晶，则被他轻轻按回脊骨裂缝——裂缝弥合，冻律符文隐去，脊骨恢复原状，唯余寒意更甚三分。“北海龙王敖顺，罪证确凿：以冻律为饵，诱杀北天门巡海夜叉七十二员，窃其神格炼成‘冰魄傀儡’；私开‘寒狱’囚禁三百位海神，抽取神魂冻成‘万载寒晶’，用以加固北海海眼，致使北海灵气枯竭，水族修行千年难进一步……”他声音渐冷，“酆都律定，脊骨为‘冻律碑’，立于酆都寒狱入口，凡入狱者，先触此碑，感其寒苦；龙魂押赴‘冻狱’，永世镇守寒狱最底层，为万鬼执灯，照见自身罪业。”话音落，脊骨嗡鸣，幽蓝寒光冲天而起，直贯九幽！与此同时，酆都寒狱最底层，一座万年玄冰筑成的孤峰之上，忽有寒光亮起。峰顶缓缓升起一截漆黑脊骨，表面幽蓝符文流转不息，而在脊骨之下，一尊银白龙魂跪伏于地，双手高举一盏寒灯，灯焰摇曳，映出三百张痛苦人脸——正是当年被囚海神。李轩做完一切，拂袖转身。此时，东海枯壑边缘，数千幸存水族正被天兵驱赶至一处盐湖旁。它们瑟瑟发抖，鱼虾无鳞，蛟蟒断尾，精怪失形，连最凶悍的蟹将军也只剩下半只螯钳，甲壳皲裂如龟甲。一位老龟丞相匍匐在地，额头磕出血痕：“法官大人！我等水族，奉四海龙王之命行事，并非自愿叛乱！求您……饶过这些幼崽！”它身后，数十尾尚未化形的小鲤鱼挤作一团，浑身透明，仅靠一缕水汽维系生机。李轩低头看着它们。小鲤鱼们仰起头，黑豆似的眼睛湿漉漉的，毫无凶戾，只有懵懂与恐惧。他沉默良久，忽而抬手，解下腰间九泉号令。号令入手微凉，表面阴气氤氲。他指尖划过号令背面，一道幽光闪过，背面原本空白之处，缓缓浮现出一行新刻小字：【赦：未犯杀劫之幼类，免入酆都，遣归山野，永削水族籍，转为凡鳞。】字成，号令轻颤，一道柔和阴气自其上洒落，如春雨浸润盐湖。湖中浑浊死水渐渐澄澈，水面泛起粼粼波光，竟有细小水草破泥而出。数十尾小鲤鱼身上透明水汽骤然凝实，化作薄薄一层银鳞，随即欢跃入水，摆尾游向湖心——它们再不能兴风作浪，却可安然产卵，繁衍后代，终其一生，只做一条普通鲤鱼。老龟丞相怔怔望着湖中游弋的幼崽，忽然重重叩首，额头砸在盐地上，发出闷响：“谢法官大人！谢酆都黑律！”李轩未应，只将号令重新系回腰间。这时，哪吒飞落至他身旁，手中把玩着一枚破碎的龙珠：“喂，兄弟，你这一套，比俺老孙当年大闹地府还狠。不过……”他眨眨眼，压低声音，“你真不怕天庭秋后算账？毕竟，你可是把四海龙王的真灵、逆鳞、心核、脊骨……全给拆了。”李轩望向远方云海。云海翻涌，隐约可见凌霄宝殿一角金瓦。他淡淡道：“酆都黑律，不惧问责，只待裁决。”话音未落，一道金光自天而降，却非太上老君，而是玉帝亲赐的“九霄云诏”。诏书展开，金光万丈，上面只有一行朱砂御笔：【酆都法官李轩，秉律诛恶，镇魂安界，特赐‘酆都正典·总勘’之权，许调阴兵十万，巡狩四海，查补天条罅漏。钦此。】哪吒眼睛瞪圆：“连‘总勘’权都给了？这可是能复核天条的资格！”李轩接过云诏，指尖抚过朱砂御笔，忽而一笑：“玉帝很聪明。”二郎神闻言侧目。李轩将云诏收入袖中，目光扫过枯海残骸，扫过天兵疲惫的面孔，扫过远处惶恐的水族，最后落在哪吒脸上：“他不是赏我，是在求我。”“求你？”“求我……别把酆都黑律，写进天条里。”风过枯海，卷起盐霜如雪。李轩转身离去，黑色法官袍裾翻飞，腰间九泉号令与纠察印轻轻相击，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那是律令初成，亦是风暴将至的序曲。